第20章 万字章
南枝市到县城的车程足有两个小时, 在行进到一半车程时,林绒放开了谢潮生。 长相显嫩的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满心满眼都是笑意。 她拿出两支没有一丝融化的可爱多,分给她旁边的少年一个, 剥开包装后,还轻轻用她那支可爱多去“干了干杯”。 坐他们对面的人偏着脑袋,坐他们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就连前排的人都忍不住时时回头, 看到这一幕,心情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年轻,真好。 林绒吃着雪糕, 撩开一点窗帘去看窗外。 看到一片又一片的田地以及小红房子, 赶紧拉谢潮生的袖子让他一起来看。 谢潮生转过头,突然听到她问:“我能不能不喊你班长了?” 谢潮生稍一怔。 林绒又说:“大家都喊你班长,我也喊你班长,一点都不特殊。” 谢潮生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旋即恢复平整, 问她:“那喊什么?” 林绒这下确实没有想到,能代替班长的更好称呼。 谢潮生? 太生硬。 潮生? 不太对。 生生? 更不对了…… 男朋友? 这个成天挂嘴边喊她大概会被当成傻子。 “算了, 还是喊班长。”林绒咬了一口雪糕,含糊不清地说。 谢潮生垂下眼睑,应得好听:“嗯。” 下车后,林绒走在前头, 先看到在出站口外等她的尤意。 她人还没喊,尤意神情变了,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冷笑不说话。 等人到了跟前,他懒懒望向后边的谢潮生,拖腔带调地问:“怎么,蹦个极,还兴带护花使者啊?” 林绒正从书包里掏出伞,小心撑开,想把她和谢潮生给遮住,免得待会毒辣辣的太阳晒到。 听了尤意的话,毫不客气地回:“你有说过不能带人吗?” 尤意干笑:“确实没有。” 林绒:“这不就得了?又不碍你事。” 尤意还没回嘴,后方的谢潮生把手里提着没吃完的零食,放进林绒小书包里拿出伞后空出的位置,再给她拉上拉链,从她手里接过了伞。 伞被谢潮生举在两人头顶,林绒自然而然往他身边靠,地上的影子更是亲密交织,仿佛谁都融入不进去。 尤意看得恼火。 “你俩到底是来蹦极,还是来秀恩爱?” 林绒极力装作是不经意间,牵起了谢潮生的小拇指和无名指。 接着望向尤意,有了底气,皮了一把:“不能两样都有吗?” 尤意咬牙,气到发笑:“行,那你别怪我告诉你爸妈。” 林绒:“你要抢我爸的位置。”なつめ獨 “……” 尤意:“林绒,你别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林绒:“你要抢我爸的位置。” “…………” 最终,尤意闷着气,跟在一股腻歪劲的两人后头,上了旅游车。 从县城里到蹦极的山里头路程不算远,半小时左右就到了。 下了车,远远就能看到蹦极台,还能听到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绒心里没怎么怵,她仰头去看谢潮生,发现他的神色也很平静。 她忍不住问:“班长,你蹦过吗?” 谢潮生:“没有。” 林绒:“那你怎么不怕?” 谢潮生反问:“你呢?” 林绒哪好意思说,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他的脸,哪还能想进其他的事。 三人往蹦极台靠近,现在正在等待的是几个青少年,年龄看样子比他们小一点,应该是成群结队来的。 其中有个男孩子不敢跳,被个穿粉裙子的女生出其不意吼一声,腿脚发软摔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山谷。 剩下的几个人哈哈大笑,尤其是粉裙子的女生跟身旁人打趣:“你看他,怂得要死,就这样,还追人呢,谁看得上他啊?” 林绒一直往前迈着步,直到阳光突然直射到自己皮肤上,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回过头,看到谢潮生举着她那把小花太阳伞,动作定格,神情定格,有身后秀丽的山峰景色作为映衬,一身黑白的他像是被嵌入了油画中。 林绒没往前跨回伞下,而是迟疑地问:“班长?” 谢潮生仿佛从梦中被惊醒,视线从前方落回她脸上,向前跨一步的同时,把伞朝她斜过来。 尤意哂笑:“林绒你眼珠子长那么大,刚才就看不见啊?” 林绒抿唇看他。 尤意笑意更嘲讽:“就说他喜欢幼的,你还不信?没看到他刚才盯着那群小屁孩目不转睛,魂都飞了啊?” 林绒:“你瞎说什么呢?那是被吓到了。” “吓到?”尤意笑,“我记得刚才是谁说不怕来着?况且,你怎么就没被吓到啊?你看,你男朋友还转身了,看没看到?” 林绒往旁边望,看到谢潮生确实转了身,现在跟她并排,背朝着蹦极台那边。 “班长……”林绒喃喃喊。 谢潮生朝她看来,视线却仿佛穿透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格外出神。 他也没有搭理尤意一而在再而三的嘲讽,只是淡淡说:“现在人多,待会再来。” 尤意啧了又啧:“看了就看了,你心虚什么?要不要上去多看几——” 他话还没说完,视野里前方那个粉裙子女生随意转身,看到他们这边,视线定格一秒,紧接着喊出声:“哥哥!” 林绒看到谢潮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粉裙子女生喊完后,一刻也不犹豫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哥哥!” 女生的声音又娇又甜,听得尤意耳朵发麻,视线来回在粉裙子女生和谢潮生脸上打转,对比过后,意味深长地叹:“噢……原来是妹妹阿,光看背影就互相认出来了。” 随后又轻挑之极地笑:“一点,都不像呢。” 林绒转头看,确实不太像。 谢潮生的五官是深邃又精致的漂亮,因为他的眼神和整个人的气质,又有清隽出尘的味道,斯文俊秀和勾人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放到人群里,是会让人一眼惊艳,并且念念不忘的类型。 而那个粉裙子的女生,五官较为扁平,打扮过后是看着挺清秀可爱,但远远比不上谢潮生的精致程度。 或许……是表妹堂妹什么的,林绒在心里想。 粉裙子女生很快跑来,转到他们身前,看见的确是谢潮生,嘴角咧起了老高:“哥哥,你之前不是说有高空恐惧症吗?今天怎么还是来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是今天啊,是不是妈妈告诉你的?” 谢潮生还未开口,尤意讪笑着说:“你没看到你哥哥旁边啊,什么高空恐惧症呢,那都是你哥哥骗你的,他就是不想跟你这个小屁孩玩,知道没?” “哥哥才不会骗人!”话是这么说,粉裙子女生的目光转到了林绒身上,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扫射,观察完后,生气地望向谢潮生,“哥哥,她是谁?你为什么要把伞给她打?” 林绒小声提醒:“是我的伞。” “那不要你的臭伞!”女生的手动作迅速,想从谢潮生手里抢过伞。 “别闹。”谢潮生没有动,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女生摸到伞柄的手顿住。 她姗姗抬头,不敢置信道:“哥哥,你为了她凶我。” 尤意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这时女生的其他朋友也跑过来,看到他们三个,先是呆了一呆,目光最后落在谢潮生的脸上,喃喃地问:“裴若,这就是你哥哥阿?” 裴若听了点头,眼睛红红地说:“我哥哥不是为了我来的,原来我哥哥在骗人,他还为了别人凶我……” “啊……”这几个人看向林绒,脸上不约而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其中有个女生说,“你是谁啊?干嘛要抢若若的哥哥,她哥哥那么好,都被你带坏了。” 林绒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坏吗? 好像……是有一点。 林绒悄无声息地往旁边移,拉开和谢潮生的距离,微抿抿唇,极力装作自然的模样:“我是他的同学。” 谢潮生没说话,直到裴若红着眼睛来拽他的手:“哥哥,你都几天没回家了,爸爸妈妈都很想你,跟若若回家好不好?” 谢潮生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手,转过脸,把伞柄交到林绒手上。 “你先去玩。” 意思就是,他和他妹妹有话要说。 几天……没回家? 林绒抓着伞,呆呆愣愣的,看着谢潮生和裴若的身影走远。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他。 关于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喜好……她全都一无所知。 谢潮生哄得被惯坏的小姑娘先回去后,回到蹦极台,恰好看到林绒往下栽倒的身影。 工作人员感叹:“这姑娘胆子是真大啊,不带一点怵的,三二一我才刚喊第一声呢,人就没了,蹦个极跟来跳楼似的……” “可不是嘛!魂都没了,还怕个屁!”刚蹦完极腿肚子还在打颤的尤意,往下一看,“操!真不喊啊,牛逼!” 谢潮生自然也看到了。 蹦极绳索末端挂着的人,保持着标准的姿势任绳索不断回弹,一声不出,像个毫无感情的假人。 “哄完你好妹妹了啊?”尤意看到他,笑了笑。 谢潮生没理他。 绳索渐渐不再回弹,林绒被提升装置一点点拉上来,在这过程中,人依旧是毫无动静。 她上来后,在工作人员解开她身上装置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弯了弯唇,笑容很深。 “班长,到你了。” 解开装置后,她走过来说。 谢潮生:“我不用。” “好像是差点忘记了,你有高空恐惧症,”林绒又是一笑,“那回去。” 谢潮生:“好。” 回去的两趟车上,林绒照例是挑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尤意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微妙氛围,抢先一步坐她身边,见到谁都没有意见,于是坐得心安理得。 他打开林绒的书包去拿零食,余光望到坐在另一旁的谢潮生,有点幸灾乐祸。 他掏出一包薯片,给谢潮生丢过去:“饿了?先垫垫肚子。” 谢潮生又丢回来:“给她。” 尤意宣誓主权没宣成功,把薯片往林绒怀里丢:“随便吃点。” 林绒拿起薯片,重新丢给尤意,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我睡会儿,别来吵我。” 尤意愣住,只有撕开包装,往自己嘴里大口塞,看着人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小声嘟囔:“惹你的又不是你爸爸我,跟爸爸置什么气呢?” 回到南枝市,已过了黄昏,天空开始呈现出灰蓝的颜色。 三人回家的路各不相同,最先打到的一辆车,理所应当给林绒坐。 林绒笑着跟两人打过招呼,上了车,渐渐远去。 当原地只剩尤意和谢潮生时,尤意空踢一脚,问谢潮生:“看着倒挺正常,实际很不正常,你就没发现,你惹她生气了啊?” 谢潮生注意着路面来回的车辆,听到这话目光没转,淡声说:“发现了。” 尤意莫名其妙:“你就不哄哄?” 谢潮生这时才看向他,语调平淡:“你希望我哄?” “操!”尤意后退一步,“能不能别把话说这么歪?害得老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有病啊?” 谢潮生:“或许。” 尤意:“……” 过了会儿,他凑过来:“其实呢,爸爸是不赞成你和她在一起的,之前光看到你的脸,爸爸就满肚子来气,但是呢……” 他尾音拖得很长,幽幽叹了口气说:“谁让她白长那么大眼睛,偏偏就看上你了呢……现在看着她难受,爸爸心里也很难过,你要是不想哄的话,干脆就分了呗。” 这时车来了,尤意要上前,可惜…… 没抢过眼疾手快的谢潮生。 他上了车,把车门关上,缓缓看向他,薄唇张合。 “做梦。” 照例是那个破旧的小区,谢潮生走进跆拳道馆前,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看到他,有些拘束,从头到尾的高定也再衬不出气质。 谢潮生想避开她,却在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轻微的哎哟声。 他回头,看到女人跌坐在地上,望着他,美丽的眼睛失去光华。 谢潮生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接着淡声说:“这回,是四天。” 她的眼里,眨眼间有了水光。 “潮生,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 谢潮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这话,别让裴庆国和裴若听见了。” 虞云希眨了眨眼,晶莹的泪水从眼中溢出来,涂了哑光红色膏体的唇翕动:“我听若若说了,你今天又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对不对?” 注意到有外出散步的小区居民,他们的目光渐渐看了过来,谢潮生上前把人扶起,一直把人扶到小区外,让她坐在公交车站台前的不锈钢长凳上。 虞云希顺从坐下,转而望向他,语重心长道:“我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只是我看人家家里情况,也挺好的,人家小姑娘也那么好,她父母哪舍得她早恋?” 谢潮生没说话。 虞云希继续道:“是那小姑娘先追你的,看人家可爱,就忍不住了……我看你的性子,也不像是会主动喜欢人的,更别说追人了。” 她这话不是问句,因此也没指望他回答,转眼间另开话头:“你要是真喜欢,妈答应你,只要你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并且也不耽误人姑娘学习,那到时候,妈亲自去跟她父母说,让你俩好好在一起,行不行?” 谢潮生这时,终于望向她。 眼前的女人保养得非常好,加上有一副天生的好容貌,到哪里都是吸睛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裴庆国看上,成了充当他门面的花瓶。 虞云希足够美丽,可她的其他方面,与她的美丽并不相称。 她总喜欢把一切想得很简单。 三十八岁的年龄,还是十八岁那年的见识和阅历。 会动不动吃醋,会动不动撒娇,更动不动便发脾气,任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自己想做的事。 人往往会被第一眼造成的印象所迷惑,就比如虞云希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应当是优雅而又知性的女人。 但事实上,她只是一个拥有这样外在的少女。 她永远的,活在了她的十八岁。 因为年轻时的气盛嫁给谢霄,又因为忍受不了他的忙碌,从而结识其他的男人。 再是随心所欲的,想离婚,便义无反顾离婚。 虞云希嫁给裴庆国的第二年,以谢霄家暴为由,夺过了他的抚养权。 而后,便是无休止的反复。 她将忍受不了的脾气发在他身上,他默默受着,实在受不了了,便会逃回谢霄身边。 不过一天,至多两天,虞云希会放下一个作为母亲的身段,低声下气地求他回到她身边。 这种时候,她不会再说,他能拥有的优渥的一切,全都是她给他的。 她只会用一个母亲的目光,看着他,哭诉着,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她只剩他了。 他也想过硬气。 但谢霄的经济能力不足以支撑他的生活,甚至于说,他养活自己都很困难,时常还需要他的接济。 如果他不回到裴家,如果虞云希失去了作为裴庆国夫人的身份,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宝贝,听话,跟妈妈回家,好不好?”虞云希温柔地看向他,“你待在你爸爸身边,怎么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就连同学,都当不了了……” 就连同学,都当不了了。 连同学,都当不了。 谢潮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切身意识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 所以便像今天这样,他不能惹裴若生气,不敢在她面前承认林绒的身份,因为只要那样,她势必会闹到天翻地覆,闹到裴庆国的眼前。 他需要回到裴家,目前的虞云希,更是没了裴家便不能活的存在。 他们都是隐藏在黑泥中最见不得光的可怜人。 软弱而又无能,早已经忘了依附自己,该怎样去生活。 可怜,可悲,也很可笑。 明明是最见不得光的存在,却又时常妄想着—— 去染指,那份光。 谢潮生和虞云希回到裴家别墅时,时针的指针刚指向十点。 裴庆国还未回来,裴若欢呼着冲上来:“哥哥,你终于回家了!” 虞云希抢先抱住了裴若,摸着她头说:“若若,你今年也满十五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抱哥哥了。” 裴若抓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看到哥哥太激动了,差点忘了,哥哥,你不会觉得若若不淑女?” 谢潮生轻勾唇:“怎么会?” 裴若笑嘻嘻说:“那就好。” 谢潮生往房间走,她跟在身后喊:“哥哥,你还没有吃饭?我让赵姨给你重新做饭。” “不用了,”谢潮生回头,视线落在虞云希脸上,“我跟妈刚才在外面吃了。” 虞云希愣了愣,接着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若若,我跟你哥哥都吃饱了,再多吃一点的话,晚上肚子会撑得难受。” 裴若失望地说:“好,哥哥。” 谢潮生回到房,拿出了手机,微信的输入栏里一直是那句话—— 今天是我不好,没照顾到绒绒宝贝的情绪,请求原谅。 是在出租车上就编辑好的,一直没有发送,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劲。 后来遇到虞云希,也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看来,确实很不对劲。 不是他会说的话,林绒或许……也会觉得太虚伪。 他删掉了几个字—— 今天是我不好,没照顾到你的情绪,请求原谅。 还是不太对劲。 谢潮生继续删—— 是我不好,请求原谅。 似乎太过生硬。 谢潮生改了改—— 明天有空吗? 有些话,还是适合当面说。 准备好了一切,然而,谢潮生的指尖在绿色的发送按钮上,迟迟点不下去。 如果她睡着了,会不会把她吵醒? 转眼间,又觉得,林绒不像是会被吵醒的人,毕竟在大巴上,能睡得那么熟。 说到底,是因为不够勇气。 谢潮生失笑,走向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后,准备好了发送。 但他从没想过的一件事,是他先收到林绒的消息。 她头像的鱼换成了一张动漫风景图,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分手。 谢潮生想发点什么,却忘了有行字,还躺在输入栏。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发送。 下一刻,看到需要开启好友验证的消息,如坠冰窟的失重感卷土而来,伴随着刺入骨髓的寒冷。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 先放手的那个人,会是林绒。 她每次出神而又专注地盯着他坐的车,直至消失。 她在文理分班时选择了不擅长的理科,只因为他。 她总想掩饰却又无法避免自己的眼神,向他投来。 …… 谢潮生打开QQ,点开林绒的头像,毫无预兆看到了上方的添加好友。 他喉咙不住的上下滑动,拨通了她的电话,传来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忙音。 毫无疑问,他被拉入了黑名单。 谢潮生放下手机,开始仔细回想,他是不是太过冷淡。 回想不到一刻,他按照班级通讯录拨通了谭一一的电话。 那边的女声带着倦意打着哈欠,答应帮他联系到林绒后拨打回来。 等了半个小时,再打过去,谭一一的电话也成了忙音。 谢潮生望向床头柜上的那瓶云南白药喷雾,嘴角微扯。 过了片刻,他给尤意打电话。 尤意的脾气干脆直接:“分了就分了,关老子屁事!” 说完挂断,再打过去,石沉大海。 谢潮生起身,走到落地的全身镜前,望着里面的人。 良久,嘴角又扯了扯。 “你怎么了?” 他开始问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 一整个暑假,谢潮生和林绒没有再见面,也没有联系。 报名那天,他远远看了林绒一眼。 她穿着泡泡袖的杏色及膝裙子,黑发蓬松散在肩头,额前的刘海像一弯月牙,衬得下垂的猫眼更为圆润,瞳仁乌黑,闪着耀眼而温柔的色泽,如同宝石。 高一到高二,两年的时间,她额前从来没有过刘海,也不会将头发随意披散。 他唯一看过一次她披头散发的样子,是那节被占用的班会课,她用笔当做簪子盘起头发,随后不经意地抽出,一头黑发宛如流云般散下。 现在这次,是第二次。 谢潮生收回目光,当做自己没看见。 开学那天,出国旗的时候,谢潮生久违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林绒站在女生队列的中后排,听到不少女生的惊叹声。 “我操,看到没?又帅了!” “啊真的好帅,哎!看过来了,他看我了!” “啊啊啊,要死了。” …… 升完国旗,唱国歌时,周围总算能够安静一些。 随后校长和老师代表致辞,紧接着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周围的人群又一次开始兴奋起来。 谢潮生的身形清隽而挺拔,简单的蓝白色校服,被他穿出定制款的效果,浑身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线条不被勾勒得完美。 黑发细碎垂于额前,精致的五官因为瘦削,更显得出类拔萃,浅淡的唇并无弧度,添了几分淡漠气息。 他明明在富有情绪地致辞,由清冽干净的声线说出,以及那双看一眼就让人产生禁欲念头的眼睛,让人只剩一种直觉—— 他很高冷,不好相处。 所以台下的女生们,也都只是过过眼瘾,最多再动动嘴皮子,不敢再有其他的念头。 开学典礼完毕,林绒顺着人流回到教室,第一节 课是班会课,李妍要重新安排座位。 林绒挤回她前排的位置,把谭一一的同桌秦漾赶了回去。 安排座位时,完全打乱了上个学期的座位顺序,成绩好一点的同学会和差一点的同学坐在一起,形成互帮互助的学习氛围。 林绒上学期期末考是在班级第12名,年级第258名,算得上是中上成绩的一批。 毕竟他们这一届的高三,学生人数一共有1600多人,是南枝高中历年来招生人数最多的一批。 林绒和一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坐在一起,她的位置在第五组的第四排,周围的学习氛围还算不错,都是些平时上课肯认真听讲的。 她注意了下谭一一,她这回离她离得天南海北,两人别说上课讲小话,连传纸条都是不可能。 而谢潮生,她没注意。 大概好像,还是坐在后排某个位置。 反正,与她无关。 到了选班干部的时间,有意参加班干部竞选的同学上台演讲,由班里的同学进行匿名投票。 到了高三,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重点班,大概所有人想的都是好好学习,上台竞选班干部的人竟然寥寥无几。 谢潮生,也没有站上去。 李妍也不尴尬,看到大家热情都不高后,直接说还是按照以前的来。 这回没人敢有反对意见,都默默接受了。 李妍说接下来有文艺汇演,届时市教育局的领导都会来参观,每个班都必须报一个节目上去,让文艺委员组织好这一次活动。 好巧不巧,林绒就是文艺委员。 后半节的班会课,她一直都在思考着要怎么组织好。 下了第一节 课,林绒窝在位置上没动。 下了第二节 课,林绒窝在位置上没动。 下了第三节 课,跑下楼梯去做课间操的时候,她不小心跑得太快,脚底打滑,刚好她的新同桌在前面,稍微扶了她一把。 林绒对他笑笑:“曹临,谢谢。” “没事没事。”曹临脸皮薄,当即透出了点绯红。 林绒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认真做完操,她跑在第一个回教室,力求第一时间窝回自己课桌上。 这样,就不用跟某个不想看见的人视线有碰撞。 谁能想到,她虽然的确是第一个回教室的。 可教室里除了她外,还有其他的人在。 她最不想撞上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了。 谢潮生坐在上学期他原来的位置,右手握着笔,正在解着题,见有人进教室,随意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对撞。 他的眸子里无波无澜,接着低头,继续解起题来。 林绒在心里催眠自己,就是一场梦,不要去想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回了座位上,接下来的课,继续认真听讲做着笔记。 到了午饭时间,林绒和谭一一一起去食堂吃饭。 由于他们是提前开学时间补课,所以整个学校只有高三的学生,比起以前,食堂现在要空旷得多。 徐路在短暂的暑假期间,已经把谭一一攻略到手了,到了食堂,她们和徐路尤意碰面,自然而然四个人坐一起。 林绒低头吃着饭,时不时听谭一一和徐路打情骂俏几句,当周围女生们的热情开始高涨起来,不可避免从嘴里发出一些呼声时。 林绒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拼命扒饭。 没过多久,谭一一疑惑的声音传来:“班长这回不是一个人了。” 林绒扒饭的动作一顿,又听到徐路说:“怎么没穿校服也能进啊?看样子,那人也不像高三的啊,真怪了。” 尤意哂笑接话:“有什么好怪的,那是人家好妹妹,陪哥哥吃个饭,怎么着了?” 林绒的脑袋再也控制不住,一瞬间抬起来。 于是看得清清楚楚,穿着粉色格子裙,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坐在角落里谢潮生的对面,正含着笑一点一点给他添着菜。 林绒拿着筷子的手一松,一双筷子啪嗒掉落在地,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要从眼里流出来后,她瞬间起身转身,朝着食堂外走去。 身后传来他们几个人的喊声,林绒全当做没听到,只顾着加快脚下的速度。 他们高三那一栋楼的天台很宽很大,林绒出食堂后,几乎是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往着他们那栋楼的天台跑去。 到了顶层,把铁门重重一关,林绒爬上了里边的围墙。 坐在围墙上,林绒眯着眼睛去望天边的太阳,觉得有些刺眼,于是伸出手,稍微挡一挡。 阳光再也不能直射到她的眼睛了,但酸胀的感觉依然存在,有些自然而然的生理行为,根本没法控制。 林绒使劲吸吸鼻子,索性不再掩饰,小声呜咽起来。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由于她过于投入,压根没听到半分。 忽然间,腰间传来桎梏的感觉。 林绒浑身的血液顿时全冲上了头顶,她的手从眼睛处移开,缓缓往下,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漂亮的手。 白皙,修长,干净。 每个指甲都裁剪得恰到好处,整齐而又圆润。 这双手互相紧扣,宛如一条长在她腰间的玉带。 林绒似有若无地闻到,来自于她身后人的,溪水混合森林的清冽气息。 “谢……”林绒喉咙微滚,才完整说出那个名字,“谢潮生。” 身后人没应声。 由于林绒坐在围墙上的原因,他的脑袋高度,差不多和她的脑袋平齐。 因此林绒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过于浅淡的节奏,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敢用力。 林绒的胸膛不断起伏,她视线下垂,看到距离自己脚不过一米的平地,艰涩地开口:“这是内围墙,我没想自杀。” 谢潮生:“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缓很轻,和他的呼吸一样,夹杂着小心翼翼。 林绒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许多:“那你干嘛啊!” 身后的人没如她预想中被吓到,因此手没松开。 他反而靠近,比起呼吸和话语来,跳动频率过快的心脏,尤为的突兀。 林绒浑身的血液僵在了一个点上,在她后背的左肩胛骨处,贴着某个人活蹦乱跳的心脏。 它用力搏动,仿佛在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而并非虚幻。 倏尔,谢潮生的脑袋轻缓地挪动,他的唇带着滚烫的温度,覆在她耳后根的位置。 林绒的鸡皮在一瞬间起来,浑身上下如同触电,大脑头层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谢潮生辗转反侧,烫下几个吻后,贴着她的脸颊,也是她的耳畔,话语轻似呢喃。 “我只想抱你。” 跟在台上清冷的致辞不同,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舌尖跳跃,带着缱绻的浓浓的眷恋,又轻又重,直入人心。 饶是这副姿态,却没有半分轻佻的感觉在。 林绒的灵魂几乎要脱体而出。 在要失去理智的最后一刻,林绒猛地转身,把他的左手使劲一推,腿伸长,直接跳到地面。 “滚!!!” 谢潮生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这一刻掺杂进了莫名其妙的意味。 他的唇线渐渐扯直,暧昧消退后的脸庞,只一眨眼,恢复成不近人情的冰冷。 林绒喉咙不住滚动,微微抬头,看着谢潮生的脸,一切的思绪仿佛都被拉回到那天—— 蹦极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想,别人会尖叫,别人会害怕,而她不会,她满脑子都是他的脸,是他和裴若离开的身影。 她给足了自己心理准备,她在想,哪怕他只是风轻云淡地说一句,她是我xx家的妹妹,都好。 起码让她有一种,抓住冰山一角的感觉。 而不是乘着一艘没有帆和桨的船,漫无目的地航行在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大海,你永远不知道哪时哪刻,会触到海底下潜藏的冰山,而后浸水,逐渐沉没,最终…… 尸骨无存。 不管是裴若这个妹妹,还是他几天没有回家的原因,亦或是他为什么去当虚拟恋人…… 谢潮生对于她来说,就像一团雾,她努力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 蹦完极后上来,谢潮生整个人让她感受到的,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他没有上来抱她一下,甚至没有牵牵她的手,哪怕一句最普通关心的话,还怕不怕?没事了? 都没有。 她回到家,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 可不管盯了多久,都是一样,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心情跌落到谷底的时候,她终于收到了他的消息—— 对不起。 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林绒……” 思绪被拉扯回现在,谢潮生的身子前倾,双眸微敛,无端端的,多了几分强势的压迫感。 “我从来,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 他说着,拇指一点点摩挲上她的脸,碍眼的未干的泪痕,稍一用力,便被拭去。 “但我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你总得,告诉我。” “你始乱终弃,又莫名其妙,看到我就哭。” “原因,是什么?” 最后几个字,被说出咬牙切齿的感觉。 林绒被他的双臂,桎梏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无论抬头,或是低头,眼里都只能有他。 她天生就胆小。 能鼓起勇气,吼出滚字,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因此这一刻,林绒微微垂下眼,小声嗫嚅着:“妹妹……” 谢潮生问:“什么妹妹?” 林绒先前的泪水沾湿了眼,睫毛软软趴着,嘴巴再也不受控制,越来越瘪。 抽泣声伴随着哽咽声,几乎同时而来,因此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不太完整。 “你…你一直,一直……把我,当…呜呜呜…当你……呜呜呜呜呜……妹妹呜呜呜呜……” 谢潮生的喉结不住滑动,在他脑子还没作出正确判断的期间,他右手自然而然搂过她腰,左手摸上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嵌。 “林绒,你赔我的暑假。” 而后,他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绒呆呆抬头,一片泪眼模糊中,看到谢潮生的脸,越来越近。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现在混合了被阳光炙烤的味道,干燥而又清冽。 浓烈滚烫的鼻息覆下,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碰上她的唇角,挨了不过一瞬,即刻分开。 与亲吻动作不同的是他手上的力道,死死把她按着,仿佛真要把她整个人嵌进体内。 滚烫的体温,以及不断起伏的胸膛下失去节拍韵律的心跳,带她领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高度。 贴得那么近…… 她今天的胸衣,还有一点点薄。 林绒被像小鸡一样圈在怀里,听到他在耳畔更加浓烈的呼吸,夹杂着轻不可闻,却又认真的话语。 “你见过哪个哥哥,对妹妹这样?” 林绒不说话。 谢潮生就这么抱着她,过了片刻,提醒午休的音乐响起。 一直以来桎梏住她的力道霍然松开,谢潮生拿出自己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了微信——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他还是那个猫的头像,列表里只有两个好友,全是她。 最后的消息记录定格在—— 明天有空吗? 发送过去,提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无法接收。 “你的呢。”他问。 林绒乖乖掏出手机,递出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谢潮生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一开始,就已经知道她手机收到的是什么。 手机还给她前,他低敛眸,默然不语,只从三个黑名单里,一个个的,把自己分别拉了出来。 最后视线回到她的QQ,指尖点着最上方的曹临,唇线抿直,仿佛在等解释。 “是他要加,”林绒莫名心虚,“我什么都没说。” 谢潮生:“你发了表情包。” “……” “还有……”他强调,“做操前,他扶你,你笑了。” 林绒:“……” “你看到了?” “看到了,”谢潮生漫不经心应,“所以没心情做操。” 林绒看到他这样,莫名火大:“那你在食堂,还让你妹妹给你夹菜呢!” “嗯……”谢潮生毫不否认,“是故意的。” 说完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慢悠悠补充道:“学的尤意,你、好、竹、马。” 林绒眼睛圆睁,呼吸停了半拍。 谢潮生整个人,好像从内到外,有哪不一样了。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谢潮生说:“我是人,不是神。” 林绒不敢呼吸,只愣愣看着他。 “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情绪,”他的眼光落在她脸上,薄唇扯动,话语很轻,“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会介意。” 他看了她顷刻,又说:“我是重组家庭,裴若是我继父的女儿,那晚我去洗澡,手机忘记熄屏,可能是她进了我房间。” 林绒眼睛用力地眨了眨。 “不是做梦。” 谢潮生提醒她。 林绒结结巴巴:“班…班长。” 谢潮生“嗯”了声,声线干净倦懒。 他看着她,眼睑轻阖,乌黑浓密如鸦羽的睫毛,遮住澄澈异常的双瞳,在眼下投出错落的剪影。 过分白皙的肤色上,五官因为瘦削而更显深邃,比起记忆中的最初,更利落了,也成熟了。 林绒脑子里很慌乱,想起裴若脆生生的,喊他哥哥的劲。 还是免不了,有酸涩蔓延。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都能随便进他房。 解释清楚了,竟然……更吃醋。 林绒也不知道她这股醋劲,是从哪来的底气。 难道是因为谢潮生明目张胆,告诉她,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所以她……欣喜之余,还有恃无恐了吗? “我能不能,”林绒喉咙滚动,“喊你一声哥哥。” 谢潮生的神情,显而易见怔住。 “哥…哥哥。”林绒走上前,学着裴若的样,脆生生地喊。 一声不管用,林绒扯住他校服的衣摆,头埋在他胸口,又软糯糯喊:“哥哥……” 我跟你妹妹,谁喊得好听—— 这句话还没问出,谢潮生的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不过一秒,他的手像被火烧到一般,从她内衣轮廓的地方移开,转到下方。 林绒烧红了脸。 “哥哥。” “嗯……” 他终于应声。 “你刚才都没介意。”林绒说。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不是他感受不到,是不是……她真的太小了。 谢潮生挨着她背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哥哥,我是不是太没存在——” “哥哥!” 后面的这一声,是裴若震惊到极点的喊声,伴随天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绒如梦初醒,松开了扯着谢潮生衣摆的手。 谢潮生同样松手,转身看去。 裴若站在天台门前,咬着嘴唇,死死看着他们。 “哥哥,你骗我要去厕所,原来是为了找她……” “哥哥,你又骗人。” “哥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要告诉爸爸妈妈……” 一口一个哥哥,喊得林绒面红耳赤,脚趾头都抓地。 天啊,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班长,你跟你妹妹聊,我有事先回班级了,”林绒说着,视线从谢潮生脸上移开,对裴若说,“我心情不好,你哥哥才安慰我,我们只是同学,你别告诉你爸爸妈——” 手突如其来牵上她的触感,让林绒剩下的话没说完整。 她眼睑下垂,看到谢潮生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而又顺畅,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她缓缓抬眸,看到谢潮生的眼神无波无澜,薄唇张合,吐出的话很轻微,却不容人质疑。 “她是我女朋友。” 随后,一字一句,又补充道:“以后别做无谓的事,让她误会。” 裴若睁大眼:“哥哥,你……” “不然,我会告诉你爸,”谢潮生说,“让你去读全封闭式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