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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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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氏张了张口, 欲说还休。

    凄茫月夜下的青年容色比白日里更为憔悴,他酒劲消却之后,苍白便浮于唇角。杨氏几乎从没在隋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他天生开朗,凡事都不往坏处想, 哪怕真有什么情绪也不轻易上脸。

    今时今日,大概是真的感到委屈。

    “或许……”

    她试着开解, “公主也有她的难处呢。”

    “我总瞧着, 她不像那样的人。”

    “商音……就是觉得以我的身份和家世帮不了她太多, 所以犹豫了。”

    这些天, 隋策并非没有仔细想过。

    方灵均有堪称无坚不摧的后盾为其作保, 而他没有, 接连几场意外就能将隋府搞得一团乱,再加上那日又大吵了一架, 遇上鸿德帝召见,既然有此一问, 她大概便借坡下驴吧。

    “也许……”

    他扪心自问,“自打一开始,就是我在为难她。”

    而商音其实还和从前一样, 嫁给谁都可以。

    不过碰巧嫁给了他。

    既然是碰巧,离了也就离了。

    只如是一想,隋策才茫茫地发现, 自己真的不懂她。

    即便以往认为懂了, 也只是自以为是的懂而已。

    青年微颦起眉, 语气里仍有几分醉意地嘀咕:“可我还是……很生她的气。”

    **

    隋大将军和离是不是脱离苦海没人知晓, 但他就此变成了一条疯狗, 这倒是真的。

    尤其梁氏一族对此体会格外深切。

    他担任京营统领将军没多久就开始上书弹劾, 只要是大朝会,针对梁家的奏章永远不会缺席,上到贪污受贿,下到言行举止,大凡姓梁无一放过,简直逮谁咬谁。

    偏他还有一帮言官帮腔。

    早些时候尚且藏着掖着,如今仿若脱缰野马,干脆也不装了,一副要跟梁氏鱼死网破的架势。

    就这么犬吠了七八日,梁少毅原想当耳旁风晾晾他们不去理会,谁知彻查敏之的圣谕突然便下来了,说是得到了一份什么名单。

    三法司派人去吏部摘印时守口如瓶,而后许是经不住他再三询问,才有个给透了半点风声,说是证据太充分了,您家公子这回恐怕难办。

    正好那会儿隋策述职完毕准备出宫,他像是刻意在六部门口停了停,看戏似地矗立良久,直等国丈大人注意到他时,才歪了歪头,送来一抹乖戾十足的笑。

    邪气非常。

    想都不用想,必然是他所为。

    “这小子最近失心疯了,紧咬着不放。”

    难得入禁庭见梁皇后一面,提起梁敏之的事,他忍不住就皱眉。

    梁雯雪倒是不以为意,“事到而今他怕是早也猜出当日和离是咱们动的手脚,一时有怒气想回击并不奇怪,意料中的事……就是敏之要吃些苦头了。”

    梁国丈平复得很快,虽然儿子经此一役多半仕途尽毁,但他心中依旧通透,“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又想捞些好处,又不把自个儿的屁股擦干净,从小到大不知骂过多少回,还不长记性。该他有这一劫!”

    长子虽没了指望,但小儿子尚能栽培,不算穷途末路,梁少毅不紧不慢地想。

    姓隋的即便对自己恨之入骨,拿出来的却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铁证,可见程林青留给他的东西并不能直接扳倒梁家,隋策到底是顾虑的。

    有顾虑就好啊。

    只要人证还捏在他手上,量他再搅合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斟茶时,梁皇后忽地想起什么事来,“日前听人说,隋策同宇文笙在街市遇上,当街就吵翻了天,闹得沸沸扬扬,让永平百姓看了好一阵的热闹。”

    国丈对市井八卦不甚感兴趣,低头抿茶,“四公主的脾气一向如此。她这人,要么待你死心塌地,要么就视你如同仇敌。不管东西真是隋策交上去的也好,是人诬陷也罢,怒意上头冲昏了脑,也顾不得细枝末节——梁子算是结上了。”

    他咂咂嘴里的香茶,一副运筹帷幄地从容之态,“小夫妻嘛,当初爱得越深,现在恨得就越狠,由他们折腾去。”

    皇后若有所思,向他提议,“我倒是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国丈挑了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趁宇文笙与隋策水火不容之际,我们不妨将她笼络过来,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大家同仇敌忾,她未必会拒绝,或许还能从其口中套出隋家此后筹谋打算。”

    梁少毅尽管不那么认为这主意能有多少用处,但也并不阻止女儿去做:“你有计划?”

    梁雯雪成竹在握地颔首,“略有想法。”

    “觉得稳妥就自己看着办吧。”

    梁国丈进宫的这日,商音恰好也在归月阁内。她多是借口给鸿德帝请安,趁父皇忙于朝政偷溜到此地和顾玉德交谈两句。

    公主自然不会吃下人之食,但必要的礼数老太监依然周全着。他上了岁数,天才转凉屋里就得烧炭,炭火分量不够,便只好抱个手炉暖暖。

    “殿下可知近来梁大公子因私相授受,滥用文选司之权被革职一事。”

    商音本是漫不经心,“听说了。”

    老太监并未抬眼看她,像在讲一件平常趣闻,“据老奴得到的消息,这似乎……是出自隋大将军的手笔。”

    公主殿下端茶的手一顿,她愣了片晌,随后重重地将杯子往回一放,不晓得是心烦还是责备,“要他多管闲事。”

    她声音不算太大,更像是在小声嘀咕,“人都走了还那么不安分,我用得着他多此一举吗……倒显得我受了他什么恩惠似的。”

    说完,朝顾玉德道,“不必理会他,让他出了这口气,往后也就消停了。”

    老太监恭敬称是。

    她却兀自发了一会儿呆,许久许久,才又开口说起正事,“顾大叔,我近日权衡思索,总觉着对付梁少毅,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这些罪名都太不值一提了。

    “他当初有平定凌太后党羽造反之功,父皇亲赐丹书铁券以示嘉赏,正如隋氏一样,再大的事左右也不过是贬官。加之他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东山再起轻而易举,要想重创,光靠弹劾恐怕远远不够。”

    老太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殿下能有此等考量,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商音无奈地浅笑,“所以最好是能一击致命。”

    “我这会儿唯一的优势,应该就在于梁家并不知我已在暗地里谋划,他们还算对我没什么戒备。如果我出手失败……”

    那她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对方的攻势。

    顾玉德未发一语,却忽然话锋一转,“老奴上次建议殿下调查‘长山卫’的事,有眉目了吗?”

    “唉,别提了。”

    她叹气。

    “我的那些侍卫,哪儿比得过梁家的死士机敏,又怕被他们察觉,总是跟到城门外就跟丢了影儿。”

    商音自语,“由此可见,城郊八成有问题。”

    可惜范围太大,还得顾忌着不能打草惊蛇,实在难以查起。

    京郊往彭县去的路上有一片槐树林。

    槐字里带“鬼”,附近的村民皆嫌地方阴森晦气,大多忌讳此路,更因离官道甚远,白天也极少有人走动。

    林子深处坐落着一间荒废许久的破庙,庙中供奉的神佛雕像已经陈腐,看不清是哪路神仙。

    沿塑像后隐蔽的石梯下到最底处,便是长山卫不为人知的驻地。

    此刻看守地牢的死士急匆匆跑至二层来,向执勤的领班禀报。

    “卫长,不好了。”

    对方正在吃酒,烦闷地问他什么事。

    “上面让咱们盯着的那个书生……”死士担忧地瞥他一眼,方道,“没气了。”

    长山卫头目精神一振,顷刻拍桌而起。

    短短瞬间他脑子里闪出数个念头,嘴里却镇静道:“我去看看!”

    此人姓程,对他的拷问其实在上个月中就停了。

    这些个文人体弱,经不起折腾,怕下手太狠挨不住,故而老早长山卫便不再用刑,也亏得他嘴硬命硬,除了一堆废话什么都没撬出来。

    但主子家又不欲叫他死,故而眼见其每况愈下,反倒日日三顿好饭参汤伺候着,比他们当打手的还吃香。

    书生披头散发,满身的血污,面朝下趴在地上杳无声息。头目先是凑到他鼻下试了试呼吸,而后又探过脉搏,一番施为查验,心知是真的回天乏术。

    也是。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呆子,血流了一屋,还能指望他靠几副汤药便生龙活虎吗?

    底下人小声地问他的意思:“卫长,要……遣人告知主子家么?”

    头目那一刻思路非常活泛,猛地抬眸,“你不要命了?!”

    “上面派下来的差事,连着一个月都相安无恙,轮到咱们这一支便出岔子,你以为能轻轻松松地揭过去吗?你拿什么交代?项上人头?”

    长山卫一共四支,是轮流在地牢看守的,平日里各办各的差,互相皆有竞争,不算一条心。

    年轻的死士不由迟疑,“那眼下……咱们怎么办?”

    这人死也不能复生啊。

    头目忽然十分冷静,蹲在地上拍去指尖沾上的血迹,“主子家原本便想杀他,留他一命不过是以防万一。这么久了都不曾过问,多半是没工夫料理……我看,最后终究是会灭口的。”

    他再度垂目打量一旁的尸首。

    伤痕累累的一个人早被磨得面目全非,脸上不是泥就是血疤,也瞧不出什么模样来。

    “暂且将他埋了。”

    他说道,“另寻个身形相近的人毒哑了扔在这儿,将容貌一毁,谁知道是谁呢。”

    “只要不是落在咱们手上出事就行,真问起来,一概推说不知。”

    年轻人自无二话,“这主意好!”

    头目冷声吩咐,“办事利落点,别留痕迹。”

    埋尸是两个人一块儿去的。

    地点选在远离驻地三炷香脚程的树林子里,以免遭人怀疑。

    长山卫干这种活儿最为拿手,扫尾做得干净漂亮,乍然一看毫无挖掘过的痕迹,再撒上一把碎叶,便是眼睛最毒的捕快也未必能发觉。

    两人收拾完四周,身形灵敏地消失在了荒郊野地。

    这时节入了秋,不过少顷落叶就将那片埋尸之地遮盖得天衣无缝。

    微风过处,满是潮湿腐败的味道。

    树林那头忽有交谈声传来。

    “姑娘你非得去五月集售卖,若是在京城的绣品铺子,这会儿早便回府了,何必还赶山路呢。”

    回应她的是个虽然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却依旧固执的嗓音。

    “城中的铺子卖不起价呀……没事,这条小道我常走,出去不过半柱香就能瞧见城门,天黑前一定能回去的。”

    云思渺提着罗裙出现在蒙蒙树荫之下。

    她是去附近的市集里卖点平日里绣的手帕,做的鞋袜或是打的络子之类。

    固然重华公主替家中解了燃眉之急,但父亲抱病在床,想必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云思渺横竖在梁府无事可做,便做些小东西变卖,好给樊州的母亲与妹妹寄去。

    自上回府中逮到个飞贼之后,姑奶奶终于记起有她这号人物,多多少少配了个小丫鬟伺候。这丫头也是新入府不久的粗使,心比天大,跟在身边倒是安分。

    “真的吗……”

    她噘着嘴叹气,“时候晚了,怕是栗子糕都叫她们分完了。”

    云思渺回头去牵她,“真要是没剩的,我亲手做给你吃好不好?”

    “姑娘你自己说的。”

    “这是自然。”

    主仆二人正挎着篮子从枯叶堆旁经过,底下忽有松动,但见“噌”的一下,平地里伸出一只泥泞的手,堪堪落在云思渺脚边。

    她定睛看去。

    紧接着整片林子都回荡起云姑娘刺耳的惊叫。

    “啊啊啊啊——”

    **

    商音出宫回府后没多久,就收到了长公主宇文泠递来的请柬,九月十五是她的生辰,作为妹妹,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她同大姐姐多年来算不上亲近,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个面子商音不会不给。

    然而合上请柬,她却少见地踟蹰了一下,语焉不详地去问今秋:“那个……隋……去吗?”

    大宫女岂有不了解她的,欠身回禀:“替殿下打听过了,长公主府派来的人说,没有请隋大将军,您大可安心。”

    商音眨眼哦了一下,颔首低声道,“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书生:诶嘿,就是玩儿。

    没错,本文命最大的全是读书人。怎么耗都不死。

    ——

    这两天回去理了一下后面的剧情,内容没多少了,应该这个月就可以完结!

    更得略慢实在是因为不太擅长写阴谋诡计,所以写得比较吃力。

    但为了故事的完整性又不能不写啊哈哈哈(请感受这三个哈哈背后心酸的苦意

    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写阴谋啦!!

    明天请来观赏隋宝挨虐的经典场面!

    (毕竟欺负了音音,总得让女鹅欺负回来嘛,真金白银都亏出去了,那不得肉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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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第捌玖章

    宇文泠比商音年长五岁, 乃先皇后所出,嫁得早,平常也低调, 与她的驸马宣平侯是如出一辙的木讷。

    夫妻俩在朝里默默无闻,当真一对闲散度日的贵胄, 闲散到有一回宫宴疏忽忘了请这二位,直至散席, 从鸿德帝到诸皇亲居然没一人想起来, 可见存在感几近于无。

    商音和她没太多话好说, 意思意思地客套了两句便出门准备入座。

    这厢刚下石阶, 迎面就有个人挡住了去路, 彬彬有礼地向她作揖, 直躬了半个身子下去,说:

    “见过重华公主殿下。”

    盯着个后脑勺看不出来者是牛是马, 她不甚在意地让他不必多礼,没精打采地问, “阁下是?”

    后者抬起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小人翰林院侍读,陆无询。”

    没听过。

    商音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哦,陆大人啊。”

    末了又突然道,“你供职于翰林院, 那和小方大人, 应是同僚了?”

    没想到她会主动与自己交谈, 陆无询登时来了精神, 忙笑说, “小方大人月前就调职去了都察院, 时任左副都御史,在东宫手底下办事。我岂敢与他称同僚呢。”

    原来方灵均已经高升了。

    她内心复杂地感慨了一声,正提裙要走,那翰林见要错失良机,当下想也没想就伸手拦住去路,脱口而出:“诶等等——”

    没等公主狐疑,陆无询眼珠子一转飞快指着旁边,“啊,您看那是什么?”

    商音同一干侍婢皆匪夷所思地回头。

    背后是长公主府邸郁郁葱葱的花木。

    只听他大呼小叫:“想不到公主府上也会种罂粟啊。”

    重华殿下一副无奈的神情,一边叹气一边给这位受惊的翰林解释,“那是‘丽春’,虽与罂粟有七分相似,但开花后却截然不同。再说,永平城内也是不让种罂粟的……”

    嗯?

    商音言罢,就感觉这场面好生熟悉。

    “竟是如此……”

    陆无询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早闻殿下对花木颇有研究,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卑职佩服。”

    商音:“还好……”

    他紧接着上前两步,忽而触景伤怀似地开始掉书袋,“唉,这丽春花又名‘虞美人’,相传昔年项王四面楚歌之际,唯有宠妾虞姬陪伴在侧,虞姬为追随项王拔剑自刎,其鲜血滋养后开的花朵,便以此为名……”

    话音未落,他大袖子里哆嗦了半晌终于“不小心”掉出来一本书册。

    陆翰林大惊失色:“哎!呀!”

    但见上头几个正楷写着“春亭旧事”四个字,陆无询故作慌张地捡起,做贼心虚似的揣进袖中,满眼的“含羞带怯”。

    商音:“……”

    这帮人演戏的功夫,是不是都师出同门,一脉相承的不忍直视。

    等进了花厅女眷之处,云瑾谨慎地回顾来处,确定无人跟随,才小声提醒她:“殿下。”

    “陆家是梁皇后妹妹的婆家,这个陆无询是她外甥。”

    她鼻中一声冷哼,“我说呢,无事献殷勤。”

    “怕是当初宇文姝告诉她的吧……此人倒是阴魂不散,都嫁去那么远了,还能给我找麻烦。”

    商音稍一思索就明白,“梁雯雪这是见我没了夫家,想趁机加塞一个,不是监视就是控制……梦做得倒挺美。”

    她不及其父手段高明,脑子里能想出来的全是美人计,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谁手。

    云瑾提醒她:“那殿下可得当心些,来者不善。”

    花厅入口处分左右两条岔路,中间被莲池隔开。

    左侧皆为女眷,右侧则是各家受邀的公子少爷们。

    商音正和云瑾说着话,抬眸恰巧望见对面同样往里走的方灵均。自上回春水茶坊一别,就再没有面对面交谈过,连偶遇也少。

    当然,商音倒曾在滂沱夏雨里遥遥注视过他许久,但小方大人自己应该是不知情的。

    不过很奇怪,两人目光堪堪交汇,他竟在那头温润而和善地率先冲她含笑示意。

    公主略有怔愣,忙也报以回礼。

    “大公主这日子生得妙,刚过炎夏,又不会太冷。前不久还热得吃不下饭,现在气候正合适,吃什么都香。”

    “是呀,冷饮吃得,热食也吃得,更赶上蟹膏肥的时候,可不是好日子吗?”

    周遭的年轻贵女居多,开宴后不一会儿就叽叽喳喳聊开了,没了长辈拘束,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商音前两个月不思饮食,要么烦心事多,要么闷热难耐,此时此刻见那大闸蟹摆上桌,竟真有些饿了。

    今日反正不是她的主场,话题不在自己身上,正好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今秋拿小剪子细细地替她剥螃蟹,只片刻光景,一盘氽西葫芦鳇鱼丝就快见了底。

    云瑾难得看她胃口不错,心里也高兴,“殿下尝尝这道炙烤鹿肉吧,上好的野鹿,鲜极了。”

    右手边坐的是皇太子妃,脾气出了名的和顺,见状笑着示意云姑姑:“妹妹既喜欢鳇鱼丝,我的也一并端去好了,横竖我不爱吃河鲜。”

    商音虽在宫里怼天怼地,对太子却十分恭敬,毕竟是未来要继承大统的人,这点考量她还是有的。

    先说了句“那怎么使得”,继而乖巧地同她致谢,撒娇道,“我这些个皇嫂里,就属大嫂对我最好了,太子哥哥真有福气。”

    皇太子妃果然十分腼腆,“又胡说,你总共才几个皇嫂呀?”

    “有几个也不耽误您是最好的那个啊。”

    这头奉承得尚热闹,彼时对岸的酒宴上乍然一阵起哄声。

    ——“来得如此迟,你不罚一盅可说不过去了!”

    ——“一盅哪儿够,要三盅才有诚意嘛!”

    小径深处,年轻的将军信步而至,眉宇间隐有歉意,笑容客气且浅淡。

    “我在京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本就离得远,若有事耽搁,赶不及过来不是很正常么。”

    一帮少爷们嚷嚷着“不听不听”。

    ——“罚酒,该罚!”

    眼看酒盅递到跟前了,他尽管无奈可也不扭捏,只好道:“行,我喝。喝就是。”

    剥蟹壳的今秋留意到隔壁的动静,手肘轻轻把她家公主一捅,小声说:“殿下……”

    “嗯,什么?”

    后者原吃得正开心,一脸懵懂地嚼着鱼丝,顺她所指之处望去。

    只这么一望。

    商音刚浮起的那一点轻松之色渐次收敛凝固,连咀嚼的动作似乎都慢下几拍,愈发像在没滋没味地磨后槽牙。

    周遭的女眷们陆续发现了这场好戏,各自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挑着眉相视使眼神。

    隋策被塞了壶酒,在靠近莲池的地方撩袍坐下,唇角还挂着应酬的笑,便听得人丛中几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诶,那不是重华公主吗?”

    “没想到她也来了。”

    “有意思,你说她这是不是故意的,好让人下不来台?”

    “小点儿声……”

    他酒碗堪堪递到嘴边,闻言视线微妙地一转,侧头瞥向一池之隔的那头。

    事前没想到商音会出现,因此隋策的神情初时并未带太多敌意,眼睑不经意抬起的时候,长睫下的黑瞳里是有些许微光的。

    他在莲池这处意外而专注地迎上公主殿下那张不甚自在的脸,顿了大概半瞬——只有半瞬,很快便轻蔑地收回了目光,仰首饮尽酒水。

    几位相熟的朝官怕冷了场子,赶紧岔开话题:“来来来,好些年没同文睿聚一聚了,我敬你,我敬你。”

    “可不是么,从前你总忙,今日宣平侯做东,等会儿行令、捶丸、投壶,玩遍了才许你走。”

    他眉眼间瞧不出有什么异样,依旧不冷不热地笑道:“好啊。”

    耳畔听不清宴席上的女人们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好话,商音心头不满,看谁都不顺眼。

    隋策虽然没事儿人一样推杯换盏去了,她却不肯服输,一双杏目杀伤力极强地仍盯着对方,倘若眼眸能化作实质,隋某人应该已经投胎数百回了。

    偏他一切自若,偶尔谈笑时余光刮过来,还耀武扬威地把投壶投中的签子捏成一把又唰啦放下,很是不可一世。

    在气氛浓厚之际,众人都未曾发现,长公主及宣平侯偷偷离了席,在花厅外碰头。

    宇文泠只觉自己这寿宴肃杀非常,遍地飞刀子,压低嗓音与之抱怨:“不是说好的只请一个吗?”

    “是啊!”宣平侯也是不解,“我去请的隋大将军,吩咐了下人不请四公主的。”

    宇文泠跟着道:“是啊,我去请的商音,没叫人喊隋将军。”

    宣平侯:“……”

    宇文泠:“……”

    太子妃是唯恐商音尴尬,上一道菜便劝她多吃点,一个劲儿地找话说。

    也正是在此时,左侧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那态度简直鄙夷到了极致,“和离就和离呗,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也值得讨论一番么?一个个,我看是闲的。”

    商音这才朝旁睇去一眼。

    坐着的是信王家的长女宜伦郡主,刚满十五,听说脾气出了名的嚣张,多少人私底下称呼她为重华公主第二,平时避讳得很。

    商音没搭理她,郡主反而自己说得兴起:“我们什么身份?那可是皇家的子孙。王爷世子们尚能娶门第高贵的女子,我们却只是下嫁,这本便不公。现在既是下嫁,挑一挑自己的夫婿有什么不对?”

    她语气高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皇家的,夫婿不满意,换了寻个更好的不是理所应当吗?”

    说完似乎还颇视商音为知己的样子,冲她坚定地一点头,“重华殿下,我是支持你的。想离就离,离得对!”

    商音:“……”

    呵呵呵。

    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礼貌性地敷衍了两声。

    然而宜伦郡主却愈发替她愤愤不平,“你不要他,自有他不好的地方。而这些男人却是心机深重,总不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更去背后传你的是非,把你的名声搞臭了,他们落得个清白无辜,成了什么……好夫婿的人选。”

    对方冷哼,“真叫我恶心。”

    小丫头还没嫁人,满脑子愤世嫉俗,性格看着比自己还偏激。商音本不打算和她一般见识,奈何这姑娘不依不饶,径直从桌案出来走到她桌边,眸中透着搅风搅雨的算计,“重华殿下,我替你出这口气吧?”

    “咱们可不能白白让那些臭男人诋毁,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商音闻之一怔,双眸便有点躲闪,嘴上还是感激,“多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不在乎。”

    “怎么不用,人都骑到你头上来了,你不还击吗?”宜伦郡主不禁诧异,感觉这重华公主好似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趁现下京城有身份的王公贵族都在,杀杀他的威风,叫他知道咱们的厉害。”

    商音头都大了,语气无奈地说:“真的不必……”

    “作什么对他如此心软。”

    郡主皱眉不满,怀疑地打量起她,“您不会是,下不了狠手……还喜欢他吧?”

    话语立时疏远了不少,“莫非提出和离的,是隋驸马不成?”

    她心头无端愣了愣,随后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立刻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不是就好。”郡主松了警惕,势在必得地一笑,“那便交给我。”

    “我定让他出尽洋相。”

    商音不自觉地张了张口,说不清是想阻拦还是想解释,到底也没有言语。

    **

    隋策在院中陪他们投壶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仆役悄无声息地上前提醒:“将军。”

    “重华府的人命小的将此物交给您。”

    掌心里拱进一团纸条。

    他等对方勾着脑袋毕恭毕敬地退下去,这才垂眸展开。

    是商音的字迹。

    言简意赅,约他到花园假山后一见。

    隋策将纸团攥在手中,神色如常地抬起头,四下的同僚们兴味浓厚,玩得忘乎所以,没人注意到他。

    他咬了咬唇,没有太多犹豫,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撤出了人群,往僻静处而去。

    走在路上,隋将军的脚步竟难以察觉的轻扬,偶尔还不自控地跳两下,半行半跑地到了花园内。

    这里是莲池的源头,大片碧蓝的池塘,荷叶田田。

    隋策沿假山环顾片晌,并未发现旁人的踪影。

    他试着唤了一声:“商音?”

    正奇怪她究竟是有什么要事寻自己,冷不防转过山石,水面浮起的蜀锦绣鞋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仿佛让火苗燎过,隋策心口猛然一紧。

    他瞳孔因为过于专注而莫名发疼,一个箭步冲至岸边,居然也始料未及地打了一下滑。

    鞋子泡水应是有一阵了,浸湿大半。

    附近全是光溜的鹅卵石,一道清晰的擦痕印在上面,恍惚可以猜到此地曾经发生过什么。

    隋策想都没想,一头扎入水里。

    落水的“噗通”声十分沉闷,一串透明的泡泡直从他身侧往上窜。

    长公主府的池子是人工开凿,并非活水,底下弥漫着黑压压的绿藻与莲叶根茎,浑浊得无法视物。

    他在一团混沌间仓促摸索,有那么一刻以为找到了商音,却不想用力一捞,只拽到粗糙冰凉的水草。

    隋策起起伏伏换了两回气。

    他将半壁的水池都摸了个遍,刚游上去浮出水面调整呼吸,耳畔便听得一串铃音般尖锐的笑。

    对方好似没忍住,声音隐约模糊,但说的话却格外清楚。

    “你瞧他这个样子,活像个大□□!”

    宜伦郡主不知几时出现在假山旁,居高临下地抱怀而立,兴致勃勃地看他出糗。

    隋策抖开满脸的水,喘息不定地仰头望上去时,小郡主的五官模棱两可,但她背后的人却清晰得仿佛水洗过一般深刻。

    青年的星眸清明而凛冽,锐利得有几分刺痛的意味。

    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商音悄然握拢五指,心里当即就后悔了。

    “我仅是略作手脚他都能上当。”小郡主得意地高挑起眉,满眼不屑,“看上去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嘛——难怪你不要他,笨笨的。

    “换做是我,我也瞧不上。”

    正说话之际,隋策游上了岸。

    他拖着双腿,举止十分疲累似的,慢吞吞踩着光滑的石子一步一步行至干燥处。

    商音咬着一点唇肉,眸色担忧地紧盯住他微弯的背脊,根本没留意宜伦喋喋不休地在讲什么。

    他并未当场发作,甚至一声未吭,只淡淡拨开黏在肩头的茎叶,波澜不惊地回首,抬眸,那脸颊绷紧的棱角尤其分明。

    隋策冷凝地看了她一眼,嘴唇抿作一条直线,狠狠地将掌心紧攥之物扔到地上。

    是团泡得发皱的纸条。

    隋……

    她愧意丛生,没有喊出口,青年已经背着一身的狼狈,湿淋淋地离开了。

    “什么大将军,我见着不过如此。”

    宜伦郡主更加坚定了想法,热情地给商音鼓气,“天底下男人多的是,放心,我一定你找个更好的。”

    她眼前还残留着方才隋策的背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含混着回了她什么话。

    此刻的商音生平第一次如此歉疚。

    她轻轻地想。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肉……偿……(发出了苟延残喘的声音

    真难写啊。

    想虐个男主不容易。

    本章给大家发个红包~~弥补一下最近怠慢的更新=3=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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