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共舸眠
祝槿喜出望外:“阿碧,你醒了!”
沈碧旋身爬进船舱,跪坐回祝槿身旁,郑重道:“阿槿,你又救了我一次。”
祝槿慌忙摆手:“哪有,我没做得了什么。”
沈碧道:“我感觉得到,那时你抱着我,温暖我,”他抿唇而笑,道:“我都知道。”
祝槿有些不好意思,沈碧望着他,咬了咬唇:“阿槿,你还怪我吗?”
祝槿疑惑道:“我何时怪过你?”
沈碧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垂眸道:“那时,在淆水边,你说我在君囿里是故意戏耍你……”他越说声音越低,及至最后,甚至染上了哭腔。
祝槿有些尴尬:“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不提起我早便忘记了。我那也是一时生气……”
沈碧闻言,猛地抬起脑袋,惊喜道:“阿槿,你的意思是,我们和好了吗?”他眼睛晶亮,仿傅只要祝槿点头称是,就要立马飞扑过来。
祝槿被他看得头变发麻,又觉得有些好笑,曲指弹上沈碧的脑壳。
沈碧也不躲避,只是紧盯着他追问道:“是吗?”
祝槿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又想糊弄过去?我虽不再生气,但你难道不应该同我说说一直隐瞒的事吗?比如,你这身体是怎么忽大忽小的?”
沈碧委屈道:“阿槿,我从未刻意瞒你骗你,只是形势使然。当初,我们在君囿见面时,我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法力、体力都不济事,没办法直接带你离开,只能暗中佐助你。再说,我那时要是表现得太厉害了,你肯定就不会允许我一直跟着你了。至于隐瞒身份,也是出于相同的考虑,而且,那也不重要,不是吗?”他迫切地注视着祝槿,睫毛忽闪忽闪。
祝槿妥协道:“你说不重要,那就不重要吧!”
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又问道:“我们出逃失败,重新落回君囿之后,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吧?那几次莫名其妙的退敌,并非真是因为我学会了什么法术,对不对?”
沈碧觑着他神情,小心点头。
祝槿吐出口气,追问道:“还有呢?你自己坦白。”
沈碧想了想,老实交待道:“还有那柄刀,”他说着,摊开手掌,那柄光华流转的萃雪刀便又重现在他手心。“刀是我自己埋进土里去的,当时,我在边上看见你挖着了合欢鉴,灵机一动,便效仿着这手段埋了刀进土里……”
祝槿了然总头,道:“我想也是。”
沈碧急道:“但合欢鉴真不关我的事,在你挖到之前,我本也忘了这镜子的原身还被埋在地底。”
祝槿皱眉道:“可据宵烬君所言,鬼君在鬼域招魂四十九日招来了合欢鉴,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碧默了刻,才道:“他招来的,是合欢鉴的法身,也就是,合欢本人。”
乌蓬船篷忽传来三声轻叩,明媚俯身探头,道:“倒霉醉倒了……殿下?”
沈碧朝她微微颔首,明媚很快收敛起意外神色,继续道:“倒霉被被抬去休息了,我们也只能明日再动身,祝家给安排了客房,我现在带二位过去……”
沈碧道:“不用,我们今夜宿在船里。”
祝槿与明媚俱一脸莫名地看向他,明媚率先恍然,道了声是便火速撤离。
祝槿来不及叫住她,只得无奈转头问沈碧道:“有好好的房间不住,干嘛挤在一只小船上?”
沈碧有些羞涩道:“我觉得和你挤在一起暖和。”
祝槿想起他那时冷却的体温,仍觉心惊,便也不再执意反对,只忧心忡忡道:“怎么会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且,”祝槿迟疑道:“你现在的性格也和变大那时迥异,总让我恍惚觉得是两个人一样。”
沈碧避重就轻道:“之前我在日神庙一觉醒来,发觉阿槿你不告而别,心里着急,就强提境界,循着感觉去找你,这次乃是体力到了极限,维系不往成年的形态,再加上受到反噬……总之,无甚大事。至于性情的区别,阿槿你不提起,我自己都未曾注意,大概是,”他想了想,措辞道:“我的心性大概也会受到外形的影响,换言之,会更接近于外形所表现出的年龄。”
祝槿道:“那你……”
沈碧打断他,撒娇卖痴道:“阿槿,你已经问了太多问题了,下次再问,好不好?我又有点累了,我们赶紧歇息吧!”说着,便要拉祝槿躺下。
祝槿笑睨他道:“你当我还会吃你这套装乖卖巧的把戏吗?”他嘴上说着拒绝,身体却任由沈碧摆弄。
两人相并躺下,沈碧笑嘻嘻地依偎过来,环抱住祝槿胳膊,衷心道:“阿槿,你真好。”
祝槿失笑,忍不住道:“便是年龄不同,你这性情也堪称大变了。”
忽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上船篷,点点滴滴的雨声里,沈碧的声音也变得沉静而细弱,他讲述道:“我幼时与亡兄失散,多年后重逢,他已不认得我了。我那时候出于一些原因,想要留在他身边,便照着他的喜好扮演成乖巧可人的样子,讨他欢心。至于后来,遭逢巨变,我整个人也都面目全非了。”
提及东君,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沈碧似在回忆过往,祝槿则浮想起外间关于他兄弟二人恩怨情仇的猜测与捏造,思绪翩跹间,竟渐渐阖上了眼。
雨伴清梦,一夜好眠。
梦雨缠绵月光,斜洒入静水,直延续到天明。
天明时,倒霉撑着懒腰走近小船,昨夜正子时一过,祝家水寨与祝家众鬼便已一同消失,倒霉蓦然从床榻摔到地上,竟也就势睡了一夜,登船便撞见舱内一幕:小沈碧手脚并用地扒着祝槿,二人头抵在一处。
倒霉骇得连退几步,回头结结巴巴问明媚道:“你……你知道他俩是这种关系吗?”
明媚剜了他眼,恶声道:“别再废话了!去划船!”
倒霉讪讪,跳上小船后艄,任劳任怨躅桨,道:“知道了,姑奶奶!”
小船便这样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清晨的雨雾里。
祝槿在睡梦里听见浆声,有节奏地拍打着水波,他意识清明了些,沈碧毛茸茸的脑袋恰在这时蹭上他的耳廓,又撩拨起他的睡意,祝槿沉进更深的梦里。
梦里他像一阵灵风,轻盈地上升,飘过漻漻水泽,穿过蒙蒙白雾,又远眺见了那座坐于水中央的高台,扶桑仍盘腿坐在台上,这一次金面罩住了他的形容,祝槿犹豫了片刻,还是探身靠近石台。
他落上台的刹那,挟来的水风扬起扶桑的散发,扶桑开口道:“你来了。”
他的语调平和、熟稔,祝槿自觉奇怪,便没有应声,只戒备地审视着他。
扶桑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选好了?”
祝槿迷茫道:“选什么?”
扶桑道:“要不要承认我,”他顿了下,又理所当然道:“你既来到这里,想必已有了决定,说吧,我尊重你的抉择。”
祝槿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扶桑默了瞬,反问道:“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你在害怕吗?”
祝槿警惕道:“你想哄骗蛊惑我,然后利用我做甚?”他后退一步,决绝道:“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我就是我,也宁愿永远都是我,你许我再优厚的条件,我也不会出卖自己。”
扶桑颔首,平静答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晚照台忽然剧烈摇撼起来,紧接着,轰然崩塌,扶桑坐在台央,随着塌陷的石台一同摔落向下,而祝槿脚下的石台也在震晃不已——
他猛地坐起身来,乌蓬小船在身下摇啊摇,沈碧正站在后艄,同倒霉一起与岸上的老伯讲价。
那老伯带着孙孙,在岸边摆了烤摊卖货,二只鬼都是头重脚轻的冤大头模样,讲起价来也糊涂。
沈碧举着只烤玉米,边啃边道:“五钱。”
那老伯却坚决道:“三钱。”
倒霉无奈劝和道:“折中,四钱行不?”
老伯摆手,讳莫如深道:“不吉利,不吉利。”
祝槿看得啼笑皆非,沈碧有所感应,回头惊喜道:“阿槿,你醒了啦!”说着,便从倒霉手中夺过一众烤鱼烤虾,钻回船舱,殷勤地递予祝槿。
祝槿接过只烤虾,将剩余的烤串推回去,仅这眨眼工夫,沈碧已风卷残云地啃完了玉米。
祝槿纳罕道:“你这样饿吗?”
沈碧看向被他推回来的烤串,也疑惑道:“阿槿,你不饿吗?”
祝槿怔忡道:“我似乎在进入幻境之后,便从未觉出饥饿……”
沈碧笑嘻嘻道:“我们以魂体进入合欢鉴,所能感受到的饥饿、困乏以及冷暖,其实都是心理的需求。就像这些堕入鬼域的魂灵,不再受肉身的制约,按理讲,应当更加自由才是,但你看,”他指指船外,道:“他们所构建出的社会,还同人间一样,作为魂灵,他们还是需要衣、食、住、行、聚居生活,他们幻想出这一切,本质只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仍然是‘人’。人心,真地很有趣,对吧?”
祝槿听他讲起鬼域,想起正事,忙将宵烬关于幻境的推测同沈碧细细描述了遍。
沈碧听着听着,渐渐停下咀嚼,眼睛睇着祝槿,若有所思。
祝槿被他盯得略不自在,迟疑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沈碧摇头笑道:“没有哪里不对,我只是觉得这镜中世界,每一个都很有意思。最初那个幻境,境主是若华,据我推测,合欢鉴当初吞噬了她的灵魂,以此为交换,答应帮她报复所有魁城人——那些拥堵囚车唾骂她的看客,可惜,在现实中,这报复还没来得及实施,合欢鉴便被扶桑召到了鬼域,于是合欢鉴只能兑现给若华一个虚假的幻境世界,在那里,参与烧死巫女的人都得到了惩罚。”
“还有悔尤梅林,在那个幻境中,合欢鉴借助悔尤梅探察到入境者的弱点,再将对方的心魔原样奉上,它不只是一面镜子,它还有知觉、有意识,它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等候着时机出动。”
祝槿不禁打了个寒战。
仿佛有双眼正在暗处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他,他猛地记起了扶桑,记起梦里他那些诡异的言行,不禁脱口道:“那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去找晚照台?”
沈碧朝他眨眨眼,狡黠道:“阿槿,既然有人一再推着我们前去,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啦!”他声音放得极轻,在摇桨声中几不可闻。
祝槿下意识脱口道:“谁?”问完,他蓦地反应过来,前后瞟瞄,见明媚与倒霉都未留意,才做口形道:“你怀疑他们?”
沈碧继续啃起另一只烤玉米,含糊答道:“我不是怀疑谁,而是除了阿槿你,我谁都不信任。”
祝槿还欲再问,便听倒霉高声唤道:“我就说走水路比陆路更快吧,看,那不就是!”
明媚、沈碧、祝槿俱朝他所指望去,便见距岸里许处,立着座荒台,台座依稀与祝槿梦中所见无异,只是四周并无扶桑鬼花,只杂生着野草。
乱乱草间,一人粉裙彩扇,独立台上,闻声回眸,巧笑倩兮,美目流盼。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只听那伊人笑道:“这是……衰官大人?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倒霉僵硬回复道:“陆离大人……别来无恙……”
陆离呵呵假笑二声,不再与他寒暄,只挥扇击来。倒霉“啊呀呀”叫着蹿上船顶,陆离身形奇快,眨眼已踏上船板,绣鞋碾舷,飞身朝倒霉心口刺去。
倒霉呆滞张嘴,欲呼不能,鸨羽彩扇直穿过他胸腔。
下一瞬,倒霉便化成一缕白气,消散不见。一只刻着“衰”字的竹签落上船篷,签头犹穿着条断了的红线。
陆离整顿形容,拾起那签,冷哼一声,随手抛入水中,道:“便知道,又是只傀儡。”
傀儡术,祝槿心头一凛,一路相随的衰官倒霉竟非境中幻灵,而是受他人摆布的傀儡分身!当真是有人设计引他们到此!
陆离这时已低俯下身,探向船舱,娇媚道:“何人在此?”他本娉婷扭动着腰肢,当真看清舱中人的一刹,身子蓦地定住。
半晌,陆离才咬牙切齿道:“是你?”
沈碧淡然回视他道:“早知你能侥幸脱逃,我当时便应亲手补上几刀才是。”
陆离怒极反笑道:“还要多亏你设局,若非在那泥淖中受困百余年,我又怎会有如今的修为?只可惜,百年后,海枯石烂,东君已没,我更无处去寻你报仇。”
沈碧悠闲将烤串塞入祝槿手中,柔声道:“帮我拿好。”人转瞬便己急掠出舱。
陆离紧追他飞掠出去,二人在半空中迅速过招。
萃雪刀甫亮,陆离即惊道:“在余辜城伤我的人是你?你究竟何人?”
沈碧不答,提刀便刺,二人又过了几招,但沈碧身体缩小后,明显不济,陆离见势,挑唇紧攻。
明媚喝道:“陆离君,大家现今一齐被困在合欢鉴里,想办法出去才是要紧事,你何必本末倒置,对云中君死缠烂打?”
陆离一怔,收扇讶然道:“你是常恒?”旋即又笑道:“原来如此,听说是你手刃东君殷怀,想当年他那样护你,可真是拿真心饲豺狼啊!”
沈碧面色一变,手中刀忽地化以百计,齐齐向陆离挑去。
陆离挥扇,扇风将数百锋刀刮得变换走向,落入池中。
沈碧使出刚才一击,握刀的手都在隐隐打颤,陆离再次袭来时,他便只剩力气横刀阻挡。
陆离笑唇更翘,手上加力,近距离欣赏着。沈碧的脸一分分惨白下去。
祝槿只觉自己呼吸都凝滞住,眼见沈碧力将不敌,一条银蛇旋飞至近前。
那银蛇一晃,便化作通体晶银的轻薄浪子,他曲指弹向陆离扇羽,没正形道:“娘娘腔,你怎么越活越没品,还欺负起小孩子来了!”
陆离见状,从容收扇,调笑道:“参差君说得哪里话,云中君这等蛇蝎小美人,奴家爱都来不及呢!”
参差啧舌道:“那他估计更想你恨他……等等,你是常恒?”他惊讶过后,很快高兴起来,四下寻觅道:“那小槿呢?”
祝槿朝他挥手,唤道:“参差君!”
参差也高兴朝他招呼道:“小槿,又见面了!”他随即便瞥见同在船上的明媚,喜色一敛,震惊回首,目视岸上,夸张叫道:“哈?”
众人也因他向岸上看去,只见那处,赫然站着容与,以及另个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