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荧惑（04）
原本漆黑的宇宙中出现了一团被薄纱包裹的幽光。细看时, 会发现那里聚集着一些体积较小的行星。它们像蒙着灰的钻石一样，点缀在星团里。
航海家号所有的感应灯都开启了。
有人堪堪醒来，揉了揉眼睛, 感慨道：“好美啊。
宿陵静静地注视着那片光团, 眉心动了动。
“这里是T349区的边缘, 也被称为裙摆星团, ”弗朗西斯解释道，“有一则几百年前的流言，说这里处处有宝藏, 所有的海盗都想着来这儿拾荒。吉田定位的那个坐标就是其中一颗小行星, X92。”
萧淮砚问：“几百年前？”
“对，当时这儿的每一颗行星据说都被洗劫一空。渐渐地也就没人来了。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是最近几十年里宇宙的状态十分不稳定, 尤其是裙摆星团。不少行舰都翻在了里头。”
换句话说，绝大部分的人，包括弗朗西斯在内, 都认为裙摆星团已经失去了探索的价值。
但既然吉田能从这里带回一些好东西, 说明这里的情况应该有所好转。
目前的航行也一直正常。
“这个罗盘是古迹里才会有的东西。”
弗朗西斯说着，自信满满地下令：“全体注意，即将进入裙摆星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主控室。其他海盗也都纷纷就位。
宿陵和萧淮砚跟去了主控室，然而尚未刚走道门口, 宿陵突然停下了脚步。就在他拉住萧淮砚的瞬间, 防火墙“轰”地一声。整艘航海家号开始急速地自由落地。
宿陵立刻被拉进了一个紧紧的怀抱, 眼睁睁地看着一张浮起来的桌子卡在了防火门处。
五六秒后, 下坠停止了——但航海家号仿佛漂浮在真正疾风暴雨的海面, 上下左右来回不停地摇摆。舱体外的轰鸣声和内部噼里啪啦东西碎了一地的清脆杂糅在了一起，使人头晕目眩。
“引力失效, 抓紧方向盘！！！”弗朗西斯吼道。
他的副手反吼了回去：“抓不住！再往前就要撞上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和一些不合时宜的尖叫被轰鸣淹没。
宿陵拍了拍萧淮砚，然后推开他，处理掉了挡在门口的桌子。
他朝萧淮砚伸出手。
萧淮砚抓着墙上的一处凹陷，顿了顿，将手递了过去。
“遥控器。”宿陵说。
在半空中的手一滞。
萧淮砚这才看见墙边的塑料框里卡着一只遥控。航海家号历史悠久，还保留着这样的手控装置。
宿陵拉住了他。
萧淮砚顺势松开了另一只手，在漂向宿陵时拿出了遥控器。
二人进入了主控室，遥控器几经辗转终于回到了弗朗西斯手里。
所有防火门封闭，舱内重力调整。
弗朗西斯握着对讲机：“请所有人立刻找到最近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我们正因引力混乱陷入漩涡，即将调整方位。”
萧淮砚和宿陵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见了正在高速旋转的裙摆星团内的行星。
航海家号犹如迷路的小舟，随之颠簸，几次堪堪避开了宇宙垃圾。
“看见发光的那个东西了吗，”弗朗西斯抓紧了方向盘，在主控板上敲了几个参数，“这是裙摆星团的太阳。”
但它和联盟主要星系的太阳完全不同。它是微弱而暗淡的。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它周围的一切都在颤动，膨胀，再收缩。
“它以前是个真正的太阳，但一百多年前开始就变成了这样。宇宙边缘的不稳定态严重影响了它。”
萧淮砚奇怪道：“这里也是宇宙边缘？”
“当然，我们越迁了好几次。航海家号的速度已经带我们走得很远了。”
宿陵凝视着舷窗外的一切，听见了弗朗西斯的解释。
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仍然非常有限。但倘若假设宇宙的原始状态是个正在无限膨胀的球，那么在不稳定态时，有些部分会膨胀得冒出来，而有一些则会因为挤压而弯曲。
裙摆星团恰好正处于弯曲的部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这里能通往另一个宇宙，那么我们就拥有了一条捷径。”
萧淮砚轻一挑眉：“……巢宇宙？”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眼里是极度的傲慢：“那些虫子算得了什么，它们想侵占我们，我们也可以占领它们的地方。不信，等着瞧。”
“舰长，”一旁的副手侧过头，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咱们被其中一个星球的引力带过去了，现在根本脱不开。”
一阵剧烈的抖动让主控室的舷窗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而来的是急速的下降和旋转。
宿陵平淡地问：“那我们还去X92吗？”
弗朗西斯对讲机，回答道：“亲爱的朋友们，看来X92正在盛情地邀请我们。幸运的话，我们将在十分钟后降落。”
不幸的话，航海家号就会和所有人一起在这里结束使命。
弗朗西斯扭过头，朝着宿陵和萧淮砚的方向眨了下左眼：“来都来了，抓紧扶手吧。”
宿陵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粗糙的边缘处隔着衣衫磨到了锁骨，很不舒服。他抓着安全带，让领口稍微松了一些，一些浅红色蔓延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发现萧淮砚在看他。
“我们可能会坠毁。”萧淮砚轻飘飘地开口。
宿陵说：“你害怕死亡吗？”
“说不上来，以前没想过。但心跳速率上升，完全不怕也是假的，”他靠在椅背，视线跟随着舱顶的旋转，那里的灯光已经关闭了，“只不过，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顿。
宿陵微微倾身，捂住了他的胸口，略显好奇。
没有说谎，的确比平时跳得要快一些。但好像，突然更快了。
宿陵好好地坐了回去。
在静谧的空间里，萧淮砚好半天才开口：“你……还有话要和别的什么人说吧？”
宿陵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问：“绑架案是什么？”
萧淮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九年前的事了，放学路上遇到的。还没出星系就被航海家号截住了，我还没跟那几个家伙下完一盘象棋，没什么大不了。”
“是什么人？”
“……三个复辟者，荣耀之战的余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帝国不会再有任何支持者了，放松了警惕。但实际上，总有人想回到那个时代。包括现在也还有一些在秘密活动的人，之前针对联盟核心人物的几次刺杀都是那些家伙策划的。”
自由落体的感觉让血液在身体里呼啸，令人头皮发麻。
宿陵毫不在意，他记得自己上过的星际历史课：“帝国时代，死了很多人。”
奴隶制的存在，生命权的归属，尊严和荣耀，剥.削与践踏，无数在人类漫长浩瀚的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封建集.权在那时达到了顶峰。
萧淮砚嘲讽地笑了：“权力，阶级。一百多年过去了，有些人想要的还是这些。”
“现在不存在了吗？”宿陵说。
“别总是一针见血。”萧淮砚抱怨的语气带笑。他看着宿陵，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他们现在很近，在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呼吸总能撞在一起。
“我是说，”萧淮砚放弃了一样，低声道，“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两分钟，我和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咣当”一声巨响淹没了萧淮砚的声音，猛烈冲击之后，刺耳的涡轮开始旋转。
玻璃外，微弱的光线在尽头亮着，航海家号降落在了深色的海洋上，靠近陆地边缘。
宿陵在舰舱劫后余生的欢呼声里转过头，浅色的眸子浮着疑惑：“你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航海家号靠近了陆地。
众人走出舱门后，发现这里是一大片沙滩。沙子很软，踩上去时舒服极了。方才还在紧张的海盗们顿时都放松了下来。
“是日出。”欧楚楚望着海平面的尽头。
按照裙摆星团里的那个太阳来看，就算它升得再高，也不会让这里变得更亮了。
沙滩宛若一条贯穿了整颗星球的直线，将这里一分为二。暗淡阴沉的海水，以及黑漆漆的森林。
那些衰败的藤蔓爬在白沙尽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虬结的树根东倒西歪，若非枯枝败叶的现状，几乎能想象其当年拔地而起的壮观，但如今，所见之处皆是死气沉沉。
希子都跟在云清身后靠近了林子，还没走几步就立刻喊叫了起来：“快看！”
几块突兀的布料挂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借着微弱的日光，衣尾上罗盘的标志清晰可见。
“这是巡逻舰的标志。”闻声赶来的萧淮砚指出。
吉田说，他是尾随着一艘联盟的巡逻舰到达了X92。
但衣服看上去很新，应该才挂上去不久。
正在这时，往深处去的一个海盗尖叫了一声，像见了鬼似的拼命后退。
那片丛林里，两具尸.体横陈在乱草之中。
弗朗西斯走近了一些，俯身观察了一阵：“他们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死亡原因是——”
他回过身，眼神逐渐幽深：“氧气衰竭，闷死的。”
“等等，”希子都迷茫地问，“他们为什么会失氧，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萧淮砚推测道：“要么是这里突然经历了缺氧的时刻，要么是一种强烈的自我暗示——X92的这些东西死去太久了，分泌物可能会造成幻觉。”
他刚说完，脏辫儿突然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瞳孔放大：“我、我呼吸不上来了……”
“快把他带回航海家号！”弗朗西斯喊出声的同时，隐约也感到了逐渐稀薄的空气。
下船的十余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回赶。
萧淮砚在沙滩上停住了。他看见宿陵被海水淹没了一半，海面上漂浮着几片亮晶晶的东西。
“宿陵！”
宿陵听见了萧淮砚的声音，但他不可能停在这里。他差一点就可以抓住那些碎片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那些反射着微光的方向游去。一伸手，抓住了。
星海碎片随即进入了他的身体，消失在了掌心。
然而就在此时，宿陵忽然发现天空变得漆黑一片，连先前那一点微弱的日光都不见了。
不对。那不是天空。那是不知起于何时的巨浪。
仿若一面巍峨的墙壁，或是阴森的刀斧，山呼海啸，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来。
萧淮砚不顾航海家号上的呼喊，竭尽全力地朝那个被吞没的单薄身影游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那片壮观的巨浪，遮天蔽日，犹如掀起了整块地面，轰鸣着砸向了他。
短暂的昏迷中，萧淮砚感觉到海水进入了鼻腔，难忍的痛感充斥着神经。他在不断地下沉，没有一丝挣扎的可能。
……宿陵呢？他还活着吗？
沉重的意识开始逐渐消减，成了黑漆漆的一片，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直到他突然一颤，睁开了眼睛。柔软的触感仍停在唇边，那双烟紫色的眼眸近得不可思议。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宿陵蓦地松开了他，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海底带去——他们本来就被海浪打到了深处。
海底的压力让萧淮砚的脑子嗡嗡作响。
宿陵将他带到了自己刚才找到的一个漆黑的洞穴上方——不同于巢宇宙的那种阴森漆黑，洞穴里面爬满了各种发光的透明生物。这是X92唯一出现了生命迹象的地方。
而最为震撼的是洞穴深处。那里仿佛镶嵌着一面玻璃——另一侧则是无垠的星河。
那是一片极美的星辰，不同于任何人类历史上记载过的宇宙角落。蓝色和红色的星云交错，磁链一样的光束缠绕在一起。闪烁的光点构成了金色的纱，荡漾着无尽的涟漪。
沉静的，充满了神性。
宿陵仰头望着。一种天然而生的急切迫使他去触碰这一切——但那面玻璃横亘在了中间，坚不可摧的表面将他排斥在外。
但一枚微小的晶莹却逐渐从另一端靠近了玻璃，然后毫无阻碍地漂浮了出来。
那是一枚星海碎片。
……为什么。
宿陵迷茫地抬起眼。明明可以看见，可以触碰，却抵达不了。
他被排斥了……吗？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那面“玻璃”。每拍一下，海水和对面的星辰都会颤动，仿佛碎成了无数片段，继而又组成了新的景象。
幽光显示着裙摆星团，在星团的尽头，一艘航舰正缓慢地行进。
航海家号。
这一次，宿陵的手轻易地穿过了那面无形的玻璃。
他忽然理解了捷径的意思。在一个弯曲的空间里，时间也可以是弯曲的。
他转过头，拍了拍萧淮砚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处于缺氧状态的桃花眼强撑着睁开，顺着宿陵的方向看到了那艘航海家号。
宿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萧淮砚微微点头。
……宿陵大概是在说还要再渡一次气。
他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拉近了宿陵，在那双平静的目光中，猛地感受到了左脸的疼痛。
宿陵给了他一拳。
萧淮砚双眼一黑。
下一秒，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赫然闻到了清冽的气味。宿陵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弗朗西斯的鼾声在不远处，比雷声还吵。
大黑狗是此外唯一醒着的家伙，心急火燎地巡视着。
他们仍然在航海家号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陵陵亲亲。
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