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想要个嫂子?”
心虚使人格外敏感, 分明两个独立成句的话,愣是被池朝掐头去尾,拼凑出了心中所想。
“你说了,”陆晨右手握拳,往左手手心里那么一捶,笃定道,“你说你不喜欢哥哥。”
池朝关掉水龙头, 回头认真道:“我没说。”
“我亲耳听到的。”
“你听错了。”
“怎么可能?”
“我的确没说。”
池朝耳朵瘸, 就想把陆晨脑子也忽悠瘸。
而在他一声声确定的否定中,对方竟然还真就把最开始那句脱口而出的话给选择性忽略了。
“我真听错了?”陆晨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确定道。
池朝镇定自若地「嗯」了一声, 转身走出厨房。
或许这小丫头脑子本来就是瘸的。
吃完晚饭池朝被老太太看着写了会儿作业,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 屋子里静悄悄的,陆戈还没回来。
他在玄关按了点洗手液,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静了片刻。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阳台的窗子大开, 洒了一客厅的月光。
陆戈的卧室半掩着门, 隐约能看到床尾一角。
池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回自己的房间。
黎老师算是个挺负责的老师, 最起码在二十五中这个破学校里不敷衍学生,肯好好上课就已经很难得了。
一个老师, 一个医生, 的确挺配的。
长辈们的安排就算不对也不会错得离谱, 池朝想到自己对着陆晨慌乱否定的话, 心里也生出一点点的害怕和失落出来。
不喜欢是哪种不喜欢, 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这种喜欢是他想的那种喜欢吗?那这种喜欢它应该存在吗?
托余敏和陆晨的福,池朝这棵万年的铁树稍稍发了点芽。他开始接触除了亲情外的感情,即便那份感情并不美好,也不想要。
手上的伤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年轻皮肉结实,加上护理得当就好的快一些。
等解了绷带拆了线,陆戈就不会再握着他的手腕抹药,也不会最后捏捏他的指尖。
池朝记得陆戈说过,他只养他到十八岁。
十八岁,满打满算还剩一年半的时间。
或许情况更糟,陆戈要是和黎老师在这一年半内结婚了,他还得提前走,池朝坐在桌边把英语书打开,开始复习辅导班学过的单词。
字母一个个在他面前打个转,眼睛看过了,却记不进脑子里。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是想为了奶奶在陆戈家里混日子,等到成年自己该干嘛还是干嘛。
但是从渝大回来之后所有的想法又都不一样了。
他很珍惜在陆戈家里的这段时间,也很珍惜能够学习的机会,他愿意相信陆戈,也真的想如对方所说,通过这两年的时间去改变什么。
只是不管怎样,终会有离开的时候。
就算再不舍得,也不得不接受。
这不是他的家。
哪儿都不是。
——
陆戈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身上还带着一股酒味。
倒不是真跟人约会到现在,而是他们在吃饭途中路遇一场车祸,陆戈身为医生第一时间上前急救。
巧的是救护车来的刚好是他同事,为了方便了解病情直接一车把陆戈给抓走了。
可怜陆戈跟到手术室门口才被放行,回办公室换了身衣服才发现自己手机已经快被齐箐打爆了。
不过好在女方家里表示理解甚至颇为称赞,双方家长同时事遁,只留下陆戈和黎柠在路边大眼瞪小眼。
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但陆戈还是准备带黎柠找一家正式一点的餐馆吃饭。
可离谱就离谱在他们竟然撞上了秦铄,被放了不知道多少次鸽子的男人心胸狭隘,当即破坏掉他们的二人世界,拉去烧烤摊吹啤酒去了。
阴差阳错还赶上了他们科室聚餐,就挺…让人无语的。
池朝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陆戈刚换好鞋子,头一抬就看见小崽子立在他面前,跟个电线杆子似的一动不动。
家里还有个人呢。
“傻了?”陆戈进了屋,“大半夜还不睡觉?”
池朝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在对方从自己身侧经过时抬手扶住了陆戈的手臂。
陆戈偏头看他一眼,摆了摆手:“没醉。”
换衣服洗澡,人闷在水雾中脑子还有点晕。
陆戈穿着睡衣打开浴室的门通风,意外发现池朝端着水杯就站在门口。
“吓我一跳,”他略微有些诧异,“干什么呢?”
池朝把手里的杯子往前递了递,陆戈垂眸扫过杯沿,抬手接了过来。
酒后洗完澡还真有点渴了。
湿着头发站在镜子前,陆戈仰头喝完了一杯水。
池朝拿了杯子放回原处,又弯腰把脏衣篓里的衣服给拿了出来。
陆戈吹着头发,有点看不下去了:“你放那,我自己弄。”
池朝闷着声说了句「没事」,把衣服拿去阳台洗了。
陆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让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忙东忙西是不是不太好。
结果上一秒他刚在脑子里想着,下一秒池朝去而复返,拎过门口的拖把就要打扫浴室。
“哎…”陆戈扣住他的小臂,手指顺下去在手背上过了一遍,最后抓住了拖把杆,“我拖就行,你睡觉去。”
池朝动作一僵,手指仿佛被烫过一般蜷缩在裤缝边上。
他松开了拖把,却没有继续听话回房间睡觉。
陆戈把淋浴室打扫完毕,一转头看这小崽子还在卫生间门口杵着,忍不住问道:“都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不上课了?”
池朝垂下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房。
耷拉着脑袋,肩膀也往前缩着。
脚上的拖鞋划拉着地面,在安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戈看着对方失落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一种罪恶感。
就像是在外鬼混到半夜的丈夫,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还去责备自己忙碌了一天的妻子。
而妻子人微言轻,在丈夫暴虐的对待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缩着脑袋离开。
陆戈:“……”
这是什么破比喻。
他把自己脑子里那些过分脑补的画面全部赶出去,等到把一切都收拾完,看池朝的房间还亮着灯。
陆戈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走进去看见池朝还坐在桌前看书。
“这么用功?”他的手掌盖住了池朝的后脑勺,“今天星期天,可以休息休息。”
池朝仰起脸,把右手举起来给陆戈看:“裂了。”
陆戈皱起眉头,拉过凳子坐在池朝身边,把他的手掌捧到面前:“怎么裂了?谁又欺负你了?”
池朝摇摇头:“不小心碰到了。”
本来恢复良好的伤口从拇指的虎口处裂了大概一个指节的口子,像是生生把刚长上去的软肉撕开,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
这纯粹就是外力磕碰,不对,应该是说是池朝自己作死。
因为别人碰那也是往里挤,伤口怎么着也不会裂开,唯一可能就是这小崽子不老实,手没好全就开始用力,结果自己给裂开了。
“你碰什么了?不是让你注意点少活动大拇指吗?”陆戈紧拧眉头,语气不好,“本来明后天都能拆线了,硬是被你作得还得往后推。跟你说的话就不听,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池朝的手指下意识一蜷,正好挠在陆戈的手心。
陆戈烦躁地把那四根手指头捋直,重新涂抹上碘伏消毒。
“别是不想写作业故意的。”陆戈气极了就一通瞎说。
池朝的睫毛猛地一颤,垂着目光都不敢抬。
“应付完老的还要处理小的,在医院帮人打绷带,回家还要帮人打绷带。”
陆戈一通抱怨,纯粹就是被今天一整天的事给烦的。
一个好好的周末,为了晚上的聚餐调班早起,结果还没聚成得去相亲,相亲半道上也断了,中途变相加了个班,弄的自己一手血腥不说,还得带着黎柠去跟秦铄他们瞎胡闹。
他分明和黎柠什么关系都还没确定,甚至压根都没打算和对方确定,但就已经有同事开始打趣他们俩,一口一个嫂子好。
陆戈不喜欢这种没分寸的玩笑。
所以回家之后情绪一直都挺低迷。
只可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朝听在耳朵里,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我自己也能包。”他的左手就要去拿陆戈手上的绷带。
陆戈拍开他的手:“别添乱。”
池朝赶紧把爪子收回去,虚握成拳放在腿边。
大概是这个动作太过小心翼翼,让陆戈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略微强硬。
“不是你的问题,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把纱布扯断,压在池朝的手背上;
陆戈轻轻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和池朝相握的手。
“少熬夜早点睡,书不是一两天就能念出来的。”
陆戈的手凉得一如既往,池朝这次连指尖都没敢乱勾。
“因为黎老师吗?”池朝试探着问道。
陆戈掀起眼皮:“你想要个嫂子?”
池朝赶紧摇摇头。
陆戈像是短暂地笑了那么一下。
也是,谁想和自己老师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要结婚吗?”池朝突然问道。
陆戈一愣,没想到池朝能想这么远。
齐箐也就让她找个女朋友,池朝都想到下一个阶段了。
“还结婚,”陆戈有点无语,“结什么婚?”
“我可以走,”池朝抿了抿唇,把头垂得更低了,“我不能耽误你结婚。”
哑着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想的真多,”陆戈摸摸池朝垂下去的小狗脑袋,“我不结婚,你也不用走。”
“一年半呢,”池朝有些为难,“太久了。”
陆戈不以为意:“一年半不久。”
“一年半都在这吗?”池朝抬头看他。
陆戈「嗯」了一声,像是在保证:“都在这。”
作者有话说:
活这么大了还没个小孩有心眼子(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