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能抱一下你吗?”
池朝一个牙拔得声势浩大, 光是送去医院就有三人陪护。
熟悉的诊所、熟悉的医生、熟悉的治疗椅,池朝往上一躺就开始睡觉。
医生诧异地看了眼陆戈:“怎么了这是?”
“喝多了这…”陆戈话说了个开头就已经憋不住笑了。
打了麻醉,按照流程下来。
池朝本来都睡着了, 硬是被钳子重新撬醒。
医生跟在他嘴里挖矿似的撬了快半个小时,拔出了一颗智齿一颗蛀牙。
直到结束了池朝都没觉得疼,反倒是陆戈摸摸他肿起来的小脸,还有点心疼。
“这肿的, 过年怕是没得吃了。”
当晚, 他们睡在齐箐家。
池朝从肿半张脸发展成整张脸都在肿,晚上入睡前体温如预料中的飙升。
好在陆戈早有准备,喂了退烧药后勉强算是打住了继续发热的势头。
池朝睡得晕晕乎乎, 半夜被牙疼醒。
柔软的被子掖在颈脖,头一转正好撞上陆戈的侧脸。
借着昏暗的夜灯, 池朝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戈睡觉很轻,枕边有这么个不老实的蚂蚱,他迷瞪一会儿就睁开了眼。
睡眼惺忪地偏过头,对上池朝一双眨巴着的大眼睛。
小孩还真是精神。
“醒了?”他侧躺过身, 给池朝掖了掖被子,“牙疼吗?”
刚醒的嗓子还哑,低沉的声线仿佛覆在耳边, 池朝听得太阳穴一炸,人都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这大眼睛睁的。”
陆戈话里带着笑, 手指往他眼睛上抹了一下。
池朝下意识闭上眼, 指腹触及眼皮, 带着温暖的体温。
“疼就说, 不疼睡觉。”
池朝动了动唇, 感觉嗓子就像是肿成了两根长气球,已经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了。
“唉…”陆戈的手覆上了池朝的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摸他的头发,“这脸跟充了气似的,还发烧,真在这叠buff呢,以毒攻毒是?”
池朝眨眨眼睛,然后把脸往被子下埋了埋。
“干嘛呢?”陆戈又把他捞出来。
池朝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怕传染。
只是手指触及脸颊,软绵的触感比平时还要夸张。
池朝摸摸自己的脸,表情逐渐垮落。
“你的体质就容易发炎,”陆戈笑了起来,“实在不行就拿点吊针回来挂,过几天就好了。”
池朝捂住自己的左脸,又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牙疼吗?”陆戈这次没再强行把人捞出来,反而跟着也往下窝了窝。
池朝一张脸只露了双眼睛在被子外面,看着陆戈点了点头。
“疼得厉害吗?疼得睡不着就吃点止痛药。”
他说着要起身给池朝拿药,只是手肘都还没有撑起身子,就被池朝拉住了睡衣一角。
“没…”池朝大着舌头,说话含糊,牵扯到舌苔牙床,又是一阵疼。
陆戈重新躺回床上:“疼你就别说话了。”
池朝其实不怕疼,即便是很难忍受住的牙疼,他都可以一声不吭地陪齐箐买完年货回家都不被人察觉。
真疼得厉害就去卫生间漱一漱口,他甚至还能坚持到和陆戈一起回家。
只是在出卫生间的时候意外听到了厨房里母子二人的谈话,在被发现后情急之下只好抛出了「牙疼」这一话题。
当然,这也成功地转移了对方的注意。
陆戈没在纠结于他听没听到谈话内容,可是池朝却忘不了。
他知道池敬肯定不会放弃讨要好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等不及,也这么贪得无厌。
“哥…”池朝手指蜷缩,勾着陆戈的睡衣,“我叔来找阿姨了?”
陆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不过没事,你阿姨没给他钱。”
池朝垂下眸子,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可奶奶给了。”
“也没给多少,”陆戈勾勾他的下巴,“毕竟把这么大的小子抱来家了。”
池朝看着陆戈,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怎么,眼眶就有点红了。
虽然整张脸还是肿肿的,但那双眼睛覆着睫毛,轻轻颤着的时候还是很漂亮,陆戈用指尖拨了拨,觉得有点心疼。
自己和齐箐的对话果然被池朝听到了。
“能不给吗?”池朝小声说道。
“能啊,”陆戈说,“可是池朝,那是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我不在乎…”
他不稀罕什么血缘,他只在乎那些同样在乎自己的。
自己那个叔叔,在奶奶在世的时候就没见对方回来孝敬过,后来奶奶去世了抢房子倒是积极。
抢了自己家的也就算了,还要盯着别人家的,有这种亲人还不够晦气的。
池朝不明白为什么奶奶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妥协,甚至陆戈在临走时还要对孙萍摆出笑脸。
他宁愿没这个亲戚,哪怕这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
“昨天还说你长大了呢,其实还就是个小朋友。”陆戈窝了窝肩膀,找个舒服的姿势面朝着池朝,“就算你再不想见你那个叔叔,他身上也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以后你要是身体出了问题,他们是可以救你命的。”
池朝动了动唇,下意识地就想说不用他们救。
然而现在他和陆戈几乎抵着鼻尖的交谈,却又让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以前池朝对生死看得很淡,就像陆戈当初对他说的,「一辈子说长不长,心一横也就过去了」。
但是现如今他开始惜命了,他有放不下的东西,想好好活着。
“奶奶很疼你,叔叔阿姨呢也很疼你,你在这只要好好念书,等长大了知道孝敬他们就好。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就算天真塌下来你也只要想着怎么保护妹妹,而且别忘了你们上面还有个哥哥。”
池朝呆楞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硬,接着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像是反应迟钝,过了半分钟才把刚才那段话回味完毕,然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真乖啊,陆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按照以前那小野狗的行事风格,大概能背着自己和池敬打起来。
现在竟然还知道跟自己沟通,就挺好。
“哥…”池朝的声音闷闷在被子里,发热使得本就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更加粗粝。
像把声带按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摩擦,陆戈听在耳朵里都不由得额角一跳。
陆向明是家中独子,陆戈没有堂亲。
齐箐是外地远嫁过来的,表亲走得也不近。
逢年过节可能会有亲戚家的小孩不轻不重地叫他一声哥,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陆晨每天黏糊糊的喊叠字。
哥哥长哥哥短,撒娇时还得拖着尾音九曲十八弯,带着小姑娘家专属的亲昵。
所以单独的一个「哥」在陆戈这一直都是那种比较生疏的称呼。
但是现在有了池朝,那一声略带沙哑的「哥」就开始有了别样的意味。
“怎么?”陆戈心里打鼓,“撒娇准没好事。”
虽然池朝没觉得自己在撒娇,可却也没否定陆戈这个说法。
他顺坡打滚,就这陆戈的话接上一句:“我能抱一下你吗?”
陆戈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我当什么呢。”
这让陆戈想起了小时候,陆晨四五岁刚有了自己房间。
小女孩一个人睡害怕,可爸妈又不带她睡觉,她就在半夜偷偷跑去陆戈的房间,哭哭啼啼说要哥哥抱。
那会儿陆戈也就上高中,哪里经得起妹妹的眼泪,就抱着睡了两天。
之后被齐箐发现了,把陆戈训了一通。
接着第三天,陆晨就坐在他的房间外面坐着哭,边哭还边嚎:“哥哥,我就抱你一下嘛!”
陆戈眸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手臂揽过池朝肩膀,囫囵把人抱住。
他甚至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池朝的后背,笑着道:“这都是陆晨四五岁干的事。”
池朝把脸埋进陆戈怀里,随他怎么说。
还挺粘人,陆戈的手掌上移,顺着脊背揉揉后脑勺:“你可别偷偷去找你叔。”
他得提前给池朝打了个预防针。
池朝没吭声,就只是摇了摇头。
“这么乖?”陆戈都开始有点不放心了,“心里偷偷盘算什么呢?”
“没有,”池朝的声音依旧低沉,“你会生气。”
他攥着陆戈胸前的睡衣,手指硌着纽扣,感受对方缓长的呼吸。
陆戈心上一跳,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一种被对方哄了的错觉。
这是池朝和陆晨完全不一样的相处方式,好像在池朝面前自己不是那个完全的「大人」。
“你以前怎么不想想我会生气?”
池朝只是笑了笑:“以前不怎么想你。”
陆戈像是哽住了一般,被这个回答堵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哦,你现在就想了是?”他有点哭笑不得。
池朝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嗯。”
陆戈拍拍他的脑袋,从喉间叹出一声轻笑。
两人的对话中止,房间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没开暖气,但被子刚晒过,盖着暖烘烘的。
陆戈怀里拱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池朝的鼻尖几乎抵在了他的锁骨上。
呼吸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因为很轻,所以闻着甚至还有点好闻。
和人这么近地贴在一起睡还是头一回,细碎的发梢挠着他的下巴,陆戈就用手轻轻往后抚了抚。
说是抱一下,但是这「一下」到底多久也没给出个具体时间。
池朝一副直接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是没打算回原位。
陆戈也不推开他,抱着就抱着。
学医的人多少有点毛病,陆戈一寝室四个人都有着或轻或重的洁癖。
他虽然是里面最轻的一个,但是要和一个没洗澡的臭小鬼抱着睡觉,他还真不愿意。
可是现在愿不愿意都睡了,心里竟然还没那么反感。
陆戈自己都觉得挺神奇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戈迷迷糊糊也要睡着。
突然,他觉得自己后腰被人轻轻一环,池朝的呼吸扑了他一脖颈。
“嗯?”他下意识从鼻腔哼出一声疑惑,手放在池朝肩上想要推开。
有点太近了。
但紧接着,池朝把脸闷在他的怀里,像是梦呓一般轻喃:“奶奶…”
陆戈的动作一顿,随后叹了口气。
他的手掌覆在池朝后颈,烧好像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池朝睡着了吗?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