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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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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白露从进入宝生胡同那一年, 就开始被霸凌了。

    最初她并不认识蔺知玟,只是偶然听说有关她的一些事情。

    她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彼时的她们没有任何牵扯。

    在某一天, 她放学回家, 遇见了蔺知玟。

    她把一个女生堵在狭窄小巷里殴打, 伴随着各种言语羞辱。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人都懂的明哲保身, 荀白露当然懂, 可是,她做不到。

    那时候她自己过的也不如意, 可看着那个不断哀嚎的女生,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今日之她, 焉知不是来日之自己。

    所以她找人帮忙报警了。

    就当是她同情心泛滥好了。

    蔺知玟最终知道了这件事, 她拦下荀白露, 一遍遍的逼问她。

    荀白露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校园暴力,从来都是可耻的。

    “你一个私生女, 装什么圣母啊!”蔺知玟打听了许多, 知道关于荀白露的一切后, 她生出了难以掩藏的狂喜。

    终于,终于有一个跟她一样遭人唾弃的存在了。

    有的人,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好才选择霸凌, 而有的人, 是因为对方比自己还要糟糕选择霸凌, 蔺知玟完全属于后者。

    她要把那些本就不如意的人狠狠的踩在泥地里, 看着她们挣扎, 看她们痛苦, 来满足自己那扭曲的欲望。

    既然她被所有人看不起,她就要让更多的人跟她一样。

    荀白露就是最好的选择。

    荀白露来到荀家,已经是夹着尾巴做人了,她并不想多惹事,让自己过的更难。

    她总有办法躲着蔺知玟,就算让她遇见了,她也可以跑掉。

    这样僵持了许久,卫珩就出现了。

    不论是卫珩还是蔺知玟,在当时,他们都觉得荀白露是喜欢上了卫珩。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只是,终于有个对她好的人出现了,她感激,欣喜,在自己昏暗的人生中看到了希望。

    那时候也只有十五岁,心智没有完全成熟,根本想不了太多。

    所以才被骗得那么惨。

    蔺知玟带着卫珩来到荀白露面前,甩了一沓钞票到卫珩身上。

    明明是羞辱的意味,卫珩却欣喜若狂的接受了,荀白露恍然抬起头跟他对视,这才明白,全都是假的。

    “你觉得,你躲的掉吗?”蔺知玟笑着对她说。

    真正的暴力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卫珩按着荀白露,让蔺知玟来打。

    耳光,拳打脚踢,撕扯衣服,都有。

    拍照的人,还是卫珩。

    身体上的疼痛伴随着希望的毁灭,荀白露当时毫无反抗之力。

    她的人生就是那么糟糕,没有人愿意放过她。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错。

    再往后就变成了一群人,有男有女,荀白露有时能逃开,有时不可以。

    蔺知玟见了她就开始威胁,如果她敢说出去,那些照片一定会发给所有人。

    羞耻感涌上心头,荀白露根本没有办法。

    她想报警,蔺知玟说他们家在局里有人,没用。

    她忍受不了,回家告诉荀何自己被人欺负了,荀何也总是不耐烦,他说:“哪那么多人欺负你,小孩子打闹不是正常的吗,不要来烦我。”

    蔺知玟后来学精了,给她造成的伤全是看不出来且十分难受的那种。

    家里知道的人,只有荀时程。

    他看到过。

    在小巷子里,他看着蔺知玟打荀白露,一言不发站在出口那里。

    荀白露无比凄惨的叫着哥哥,他也没有动容。

    回家后,他跟荀白露说,这是你活该。

    哪有人会心疼她,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最严重的时候就是高一一整年,荀白露上学时总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人也看着憔悴,可没有人问一句,她怎么了。

    她的伤没有人问,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也没有人问。

    她是最孤单的个体,前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后来两年,不知道是为什么,蔺知玟出现的次数少了些,一个学期可能也就一两次,可她打的比高一时更严重。

    荀白露心想,可能她又有了新的目标吧。

    被欺负的,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

    蔺知玟的手机里,有千百张照片。

    到高中毕业,蔺知玟一些烂事被扯了出来,被送去国外,荀白露也上了大学,跟家里来往少了很多,那段霸凌才结束。

    她人走了,留下的伤害没有。

    荀白露走夜路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她,害怕被别人触碰,因为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突然打她。

    她坐下之前,会先看看椅子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她也习惯性的把头发拨在身前,这样就没有人会烧她的头发了。

    她像是惊弓之鸟,默默承担着所有后遗症。

    很多很多年过去,她才渐渐淡忘了那些。

    给她造成伤害的人走了,就算还有些深刻的印象,她也不可能守着那些痛苦过日子,她还有事业,还有爱好,她不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会那么苦。

    她还是相信,善恶有报。

    这世上依然是有什么值得她去追寻。

    荀白露坐在庭院里已经很久了,屋内的灯光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映出失落的心绪。

    她还抱着琵琶。

    荀白露只是想弹弹琴,没有想到会把过去的事都回忆一遍。

    她低眉望着琵琶,又想起了被荀时程砸断的那把。

    荀时程说过她很多次活该,荀白露都忍下了,唯有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而袖手旁观的那次,荀白露回嘴了。

    她说:“你才是活该。”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错都是她的,出轨的是她吗,让莫宛如自杀的是她吗,让荀何在他生日那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美好家庭破碎的是她吗。

    不是的,他的不幸,该付出的代价的是荀何,不是她。

    那天荀何不在家,莫宛如是在的,她本来在休息,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起身。

    荀时程差点把荀白露掐死。

    莫宛如赶紧把人拉开,看向荀白露的眼神像淬了毒一样。

    她就认定了,是荀白露的错。

    她从没苛待过荀白露,但是永远不可能给她好脸色。

    更不会去注意那天她身上明显的伤和红肿的脸颊。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荀时程就是在那天砸了她的琵琶,琴弦被割断,琴身被砸得稀碎,连一点希望都没留给她。

    他也知道的,那琴对荀白露来说有多重要。

    所有人都知道她过得苦,却一点都不心疼。

    想法都是一样的,她活该。

    过去的事,荀白露可以淡忘,可以不再追究,她真的已经,很累了。

    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人那些事,只要别再发生。

    她非常非常的珍惜现在的生活,出一点点岔子她都觉得心惊肉跳。

    吃过太多的苦,一点甜都舍不得放弃。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荀白露看着琵琶,视线已经微微模糊了。

    这样看来,她妈妈当时带走她的话,也挺好的吧。

    她的视线移到琵琶弦上。

    上好的琴弦,也可以致死的。

    荀白露轻挑着弦,发出阵阵声响。

    倏地,手机震动起来,荀白露猛然回神,后脊一阵发凉。

    她刚才在想什么。

    荀白露大喘着气,闭了闭眼,将琵琶放在一边去了。

    她看了手机,是蔺知宋打的电话。

    “喂?”

    蔺知宋似乎心情很好,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提到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手艺特别好的师傅,在他那里订做了一把琵琶。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荀白露始终没有作声,蔺知宋感觉有点不太对。

    他问:“白露,你怎么了?”

    荀白露咬了下唇,将那股哭腔压下去,她问他:“蔺知宋,你很爱我对不对?”

    蔺知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可他依然有回应。

    “是,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他的妻子。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不对?”

    “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那就好了。

    没有人看见,荀白露已是满脸泪痕。

    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哪怕后果她可能承担不起,她也不能再忍了。

    她一定要蔺知玟付出代价。

    也许,对她好的人也会怪她。

    谁让他们才是真的一家人。

    她只是,想听一听那样的话,听一听就好了,至少以后回想,她也曾被人爱过。

    还没等到蔺知宋说出下一句话,荀白露就将电话挂掉。

    她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蔺知宋还是觉得,不太对,白露的情绪,口吻,都不对。

    他很想现在回去,可是工作上的事让他暂时还走不了,再怎么压缩都还要两天。

    他打电话给了柏冬至。

    “冬至,这两天麻烦你帮我多照顾一下白露,她心情不太好。”

    这是他第一次言语恳求柏冬至,她不爱管闲事,也不喜欢出门,但是很多事上,只有她才靠得住。

    喻锳和叶池都是爱玩的性子,这种时候蔺知宋不太放心。

    柏冬至意识到事情可能是有点严重了,因为蔺知宋一般情况下跟她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她也没问怎么了,道:“你要是觉得可行的话,这两天我就住到你们那去。”

    “我跟白露说一声。”

    “好。”

    柏冬至是连夜赶去他们家的。

    她看见的荀白露,和往常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蔺知宋烦死个人,说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叫我过来陪你。”

    荀白露笑笑,道:“麻烦你了。”

    “小问题,刚好最近一直有人去我那烦我,来你这住几天也好,你不会嫌弃我吧?”

    “当然不会。”

    柏冬至跟她聊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跟蔺知宋说了下,她也没怎么掉以轻心。

    虽然相识不久,她也看得出来,荀白露是个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人。

    自己难过也不会让外人看出来。

    她唯一觉得奇怪的,是那把琵琶。

    放在庭院里的花圃旁,且荀白露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弹着觉得还行吗?”

    荀白露看了眼,颔首道:“很好。”

    音质,材质,都很好。

    只是差一点,她就毁了这把琴。

    荀白露眼神暗了暗,复又抬起眼皮,问柏冬至:“你们都不喜欢蔺知玟吗?”

    “那当然了!”柏冬至音量有些高,实在是激动了点。

    “怎么了?”

    “今晚我跟喻锳遇见她了,她,看起来很不好。”喻锳一巴掌就打的她起不来,虽然是有喝醉的缘故,但是,她印象里蔺知玟没那么虚弱。

    柏冬至没有多想,毕竟蔺知玟太讨人厌了,谁说都不奇怪。

    她冷笑了下,道:“在国外几年,堕胎都不知道多少次,能好吗?”

    就算不刻意去了解,别人说起来,她还能捂着耳朵不听吗。

    “蔺知玟在这方面真是没顾忌,什么样的人都下得了手,最厉害的就是她高中毕业那次,那个男的,”柏冬至笑着摇了摇头,“他也算跟着蔺知玟为非作歹了很久,蔺知玟去了国外就把他抛下了。”

    “好像听说,他家里后来出了事,过的挺惨的,到处混着过日子,果然是遭天谴了。”

    遭天谴,那怎么只能有一个人呢。

    荀白露好像,找到了突破口。

    “她在国外,真的很,”荀白露没能说出后面那个词。

    柏冬至明白,顺嘴接过去:“说放荡都是夸奖她了。”

    那有什么办法,干过的坏事太多,等于留下一大堆把柄让人去捏。

    荀白露巴不得她受最大的折磨,一辈子不得善终。

    这是她应得的。

    在这条路上,荀白露没想到,还能遇见盟友。

    那个约她出来见面的女孩子,她觉得很眼熟,就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女孩笑了笑,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永远记得你。”

    她说罢,站起身来,朝着荀白露鞠了一躬。

    荀白露也紧跟着站起,“这是做什么?”

    女孩笑的时候,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眼里还闪着泪花。

    “你还记得,你在高一的时候,看见一个被蔺知玟堵在巷子打的女生吗,你找人报了警,警察来了,那次,我得救了。”

    荀白露想起来了,“你……”

    “我叫周淼,过了很多年,我还是记得你,我经常在新闻上看见你,知道你过的很好,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

    荀白露或许无法明白,她当年的举动对周淼意味着什么。

    她被蔺知玟欺负了无数次,有很多人看见,可从来没有人伸出援手。

    她哭泣,哀嚎,想各种方法去躲避,自救,就当她失去希望的时候,荀白露出现了,救了她。

    她们素昧平生,她们无甚关联,仅仅因为,她们是同性,在她受苦受难时,她挺身而出救了她。

    那一天的她,是想过自杀的。

    如果死了,就可以摆脱掉那种痛苦,可是因为荀白露的出现,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依然还有好人,还有人在乎她的安危,哪怕后来蔺知玟还在欺负她,她也学会了反抗,而不是去断送自己的生命。

    周淼一直都在打听关于荀白露的消息,慢慢的她知道了,她叫荀白露,长相美丽,成绩优异,家世也很好,她觉得很好很好,好人就该有好报。

    可是后来,她知道蔺知玟在欺负她的时候,她哭的不能自已。

    周淼总觉得,是因为她,荀白露才会被欺负。

    她是在替她受苦。

    她也想去救她的时候,父母带着她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城市。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她的消息。

    后来,她打听了很久,知道她过的似乎还不错,并且保送了北外。

    在那一天里,她大概是除了荀白露以外最开心的人。

    她很好,她也值得最好的。

    周淼没有继续打探她的消息了,因为她经常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她很爱看新闻,很爱看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子。

    她曾经成为她生命里的光。

    所以这一次,她出现了。

    “我知道,你在查蔺知玟,你想报复她,我也是的,我们目标一致。”

    周淼看着荀白露,眼里泪花都没有断:“请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别为了那种人,毁了你的事业。”

    荀白露是红着眼睛听完的,在那些黯淡无光的生命中,竟然还有一个人,一直关注着她,为她喝彩,为她过得好而过的高兴。

    “我不能……”荀白露哽咽着想要开口。

    “荀小姐,”周淼握住她的手,“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交给我,蔺知玟一定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我知道你很想亲手让她付出代价,可是,有些事情你是不能做的,让我们来。”

    “你们?”荀白露问道?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我们。”

    被霸凌者,俱是她们。

    荀白露不知道她们具体做了什么,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告诉她们一些关于蔺知玟的事情,她不敢去问荀时昱,向身边的律师咨询了一下有关问题,譬如,搜查证据在什么样的限度内是合法的,或者,什么样的情况该判什么样的刑。

    那些被欺负的女孩子,已经过的很苦了,该付出代价的是蔺知玟,而不是她们。

    她们终于选择了反抗,去反抗那些不公和伤痕。

    荀白露不知道,这支队伍到底有多么庞大,蔺知玟祸害过多少人,大概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她自己做过的,和身边那些人一起做过的,被别人挑唆的,都有,每一件,都不会被放过。

    仿佛一夕之间,蔺知玟这个人,就被钉在了耻辱架上。

    所有不好的事和遭遇,全都反弹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被纠缠多年的男人打,辱骂,被她得罪过的社会人士曝光,她有性病。

    以及,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在她身上也留下了被烟蒂烫过的伤痕。

    荀白露想,那样的手段她应该用来对付过很多人。

    所以连报复时的伤痕,都是一样的。

    一夜之间,蔺知玟沦为丧家犬,人人喊打。

    这样的结果,不知道她是否满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犯了太多,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会遭反噬。

    她应该是开始攀扯自己了。

    荀白露看到荀何发来的消息,并没有理会。

    下班后,同事约她一起吃饭:“白露,走啊,一起去吃饭。”

    荀白露笑着回应:“不好意思啊,我家里出了点事,得先走了,下次吧。”

    “那好吧,拜拜。”

    “拜拜。”

    荀白露坐在车上,给荀何打了电话。

    那边嘈杂的厉害,荀白露是听见了蔺知玟的哭喊。

    例如荀白露害我,她不得好死这种,听的她觉得快活。

    不得好死的,可不是她。

    荀何想必是攒了许久的火气,一通骂过去:“你一天不给我惹事你不好过是不是!你到底在做什么!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带你回来,让你死在外头最好!”

    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啊。

    荀白露眉眼低垂,问:“叫我回去干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是吗?荀白露,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还要怎么省,他说什么是什么,她逆来顺受多年,他们还当她是面做的,任人揉捏,一点脾气都没有。

    工作了一整天,她已经够累了,还要去应付这些事。

    她真的很累了。

    “我刚下班,现在就回来。”她有气无力的开口。

    这一天的到来,她并不觉得意外。

    陆陆续续,很多人发了消息过来。

    喻锳叶池最先,接着是姚舒闵粤,要么消息灵通,要么住的近,不足为奇。

    后来连柏冬至都打了电话,荀白露没有接。

    柏冬至只好发微信。

    柏冬至:【有什么事好好说,我在去宝生胡同的路上,白露,不要担心】

    还有这么多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他们都会帮她。

    荀白露将手机关机了,在蔺知宋打电话前的一分钟。

    柏冬至只打电话跟他说了一句:“白露出事了,你赶紧回来。”

    那时会议刚结束,他立马订了机票准备回来。

    一连好几个电话,全都是关机,问了一圈,都没联系上荀白露。

    蔺知宋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白露,等我回来。”他低声念了句。

    ……

    荀白露在回那里的路上竟然遇见了卫珩。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冷着脸跟着领导同人说着话。

    他应当是这番模样的,从金字塔顶尖衰落,在小律所里,为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折腾的不成样。

    他的事业,人生,被毁的一干二净。

    最有冲劲的十年时光,得来的成果全没了。

    所以当他看见荀白露的时候,眼睛都快要喷火。

    她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荀白露站在路边看了他会,等着他们说完话,卫珩朝她走过来。

    许久以前,她觉得他阳光又开朗,身在泥潭仍奋力向上,现在看他,那股子戾气怎样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卫珩冷笑着开口:“怎么,毁掉了我的人生,还要来看我有多落魄是吗,荀白露,你真他妈的狠啊。”

    狠吗,有时她也这样觉得,可看着身上那些疤痕,又不觉得了。

    “我身上,有各种伤疤,有被烟蒂烫伤的,有自残留下的,我的肝脏不太好,因为上学的时候被蔺知玟逼着吃过垃圾,之前我一直有心理障碍,看过心理医生,近两年才好了些,很多年里,我都活在被霸凌的阴影里,最重要的是,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都是蔺知玟还有你带给我的,你说我狠,我却觉得不如你们十中之一。”

    她没说一句,卫珩嚣张的气焰就灭掉一分,因为他都知道,他也做过。

    他哪里只有欺骗背叛这一宗罪。

    “今天其实我还挺高兴的,因为蔺知玟,终于也要付出代价了,只是偶然看见了,想来和你说几句,有些感慨吧,我曾经相信,也曾经怀疑的善恶有报,还是变成了现实。”

    天谴也好,人祸也罢,都是一定要报的。

    “卫珩,从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的感觉,不好受吧。”

    荀白露笑容温柔,她道:“不好受就对了,以后一辈子,你都要带着这种感觉,被折磨被压垮,你也该感受一下,我们的痛苦了。”

    荀白露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了,鱼死网破也好,失去现有的幸福也罢。

    有罪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她去宝生胡同的时候,蔺家门前已经围了很多人,蔺知玟回来后,哭天抢地闹腾着,叫所有人不得安宁,从头到尾都是一句话,荀白露害了她,她不得好死。

    关于她最近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会跟荀白露有关系。

    他们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这种目光,从小到大荀白露看过很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淡定从容地走进蔺家,把门关紧。

    里面的人也不少,蔺家的,荀家的,喻锳叶池,还有柏冬至。

    刚才蔺知玟在发疯,他们三个废了好大劲才把人拉住。

    现在蔺知玟看见荀白露,又开始了,她张牙舞爪的,朝着荀白露扑过来,长长的指甲,极有可能将荀白露的脸划破。

    叶池直接把人给推开,也不管蔺渊夫妇怎么想了。

    厌恶蔺知玟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

    蔺知玟嗓音尖利,都快将屋顶掀翻,“荀白露,都是你干的对不对,就是你要害我!你个贱人!”

    “蔺知玟你给我闭嘴!”蔺渊气的心绞痛都要犯了,他甚至想打蔺知玟,将她赶出去,还家宅安宁。

    “别介啊,听听她说什么,说说我这好妹妹,到底是怎么她了?”荀时程看热闹不嫌事大,荀时昱拉都拉不住。

    荀白露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蔺知玟恨她恨到眼睛血红。

    她终于开了口,说:“你说我害你,我可不认,只是因为被你伤害过的人,回来报复你了而已。”

    “你放屁,说报复以前怎么不来,那天我刚遇见你,这些破事就全都发生了,你还敢说不是你!”

    荀白露上下打量她一番:“看来你还是被打的不够惨,还有这么好的精力说这些。”

    是她让蔺知玟害人的吗,是她让她在外面乱搞的吗,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后果当然得她自己承担。

    蔺知玟看着荀白露,牙关咬得死死的,整个人癫狂若极,今天在场这么多人,看她的眼光是怎么样的鄙夷,她就有多恨荀白露。

    她就应该和当年一样,忍受世人白眼,饱受欺凌,她就该被碾进泥地,而不是,越来越好。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拖荀白露下水。

    “那你又算什么好东西,蔺知宋对你那么好,你不是照样背着他在外面跟叶池乱搞!”

    一语激起千层浪,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的看向叶池跟荀白露。

    叶池真的要被蔺知玟逼疯了,她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你神经病啊!”

    蔺知玟:“我可没胡说,这件事,荀伯父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荀何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再怎么样,他现在也不能说其他的,他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蔺知玟轻蔑地的笑了笑,“不信的话你们就去问陈嘉禾啊,她可是有证据的,你们找她来问啊!”

    她真是疯了。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了。

    无论什么时候,给女性定罪都来的太容易,三言两语,口诛笔伐,连澄清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澄清过后又有多少人愿意去了解真相。

    他们只会说,那肯定也是她自己行为不端才会招人闲话。

    他们只会说。

    就像今天,蔺知玟轻而易举就能给荀白露戴上不忠的帽子。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叶池要打蔺知玟,喻锳和柏冬至拼命拉着他,莫宛如没什么所谓,始终站在一旁,缄默不言,荀时程说着风凉话,荀何骂他骂的厉害,荀时昱还是劝慰,蔺渊夫妇则是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事态发展成这样。

    人间乱象,不过如此。

    荀白露像是局外人一样,站在外面,看着眼前这场景。

    混乱,荒唐,可笑。

    主题渐渐的偏离,从她欺负蔺知玟变成了她不忠,各种非议。

    没人问她问什么要陷害蔺知玟,更不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自顾自的做着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好像她真的无关紧要。

    连辩白都没有力气。

    嘈杂维持了很久,荀白露站在角落,不声不响。

    唯有柏冬至看见了。

    她终于忍受不了了,松开手,用尽全力喊了声:“够了!”

    柏冬至喘着气,说:“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听听白露怎么说啊。”

    她一句话,似乎把荀白露从最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放空的大脑渐渐清醒过来,交缠在心间的那些情绪逐渐平和,某些极端念头也被收回。

    荀白露看向柏冬至,幅度并不大的,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

    柏冬至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气息,一种,没有生机和活力的,行将就木,行尸走肉的气息。

    她一直以为,她最开始遇见的荀白露就是最初的荀白露。

    原来不是,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都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荀白露低着头,在手机里翻了翻,朝着众人播放一段视频。

    是她跟叶池在医院那一段,完整的视频。

    从蔺知宋在的时候就有,到他离开,荀白露跟叶池聊天,再到她站起来不小心跌倒,叶池顺手扶了她。

    视频播放完毕后,她又滑动了下,画面定格在叶池扶她的时候。

    单看照片,会显得不太对劲,可是看完了视频,那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搀扶。

    “这件事,荀先生很早就知道了,我也向他解释了,证据就在这里,我跟叶池什么都没有,你们也不必再多想。”

    “至于我陷害蔺知玟,我承认,这其中我出了不少的力,包括告诉一些人有关她的事情,包括顺水推舟,促进事态蔓延,我一直都很讨厌她,准确来说是恨她,我想要她死,受尽折磨而死,凡是不好的事情,都要在她身上发生一遍。”

    “我恨蔺知玟,非常。”

    她用最平静的口吻说着这一段话,不知何时开始,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好像都屏住了呼吸,听她一点点的说。

    荀白露眼眸低垂着,不看向任何人。

    她说:“你们就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恨蔺知玟吗?”

    “你们大概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在逼她,逼她去想起那些过往。

    “因为你们没有被没完没了的欺负,长达三年。”

    “你们没有被堵在小巷子里,殴打,辱骂,拍L照。”

    “你们没有被打火机烧过头发,被逼着吃垃圾,被浇一身墨水。”

    “你们也没有被人纠缠不休,好不容易有了幸福的生活,又被人生生摧毁。”

    “你们都没有经历过,当然也不会懂。”

    荀白露始终是平静的,过去回想,会哭泣难过,会哀嚎,看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既愤怒又无力。

    已经有过太多次了,她的眼泪都快哭干了,所以哭不出来。

    她时常想,为什么那么坏的人没有死呢,她真的配活着吗。

    有些恨,要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而有些,刻骨铭心。

    那就自己来报仇好了。

    荀白露缓缓抬眼,在这满屋子人里面,她定定看向蔺知玟。

    “你觉得痛吗,他们打你的时候?”

    蔺知玟血红着眼,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发疯。”

    荀白露不听她说什么。

    她自言自语道:“应该是痛的吧,就像你曾经打我们那样,你给过我们的伤害,终于也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你被人用烟蒂烫的时候,有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吗,还是说已经痛到极致,无暇顾及。”

    “那是你曾经施加给我们的啊,还给你的也还不到十分之一,你怎么还有脸来控诉呢?”

    她眼底终于有了泪意。

    “你记得,你伤害过多少人吗,多少人跟我一样,半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

    “你胡说!”蔺知玟变得歇斯底里,她只知道,真相不能说出去,现在的她只能靠蔺家的庇护,蔺渊向来公正,他真的知道了的话,她就完了。

    “荀白露,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没有。”

    “那如果是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你还能继续骗着自己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那人带着深秋的寒意走了进来,西装外套被搭在臂弯。

    大概是头一次,众人见到这么,不和善的蔺知宋。

    浑身上下充满戾气,看向蔺知玟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撕碎。

    他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可他还是回来了。

    蔺知宋没有理会大多数人,他径直走向了荀白露。

    蔺知宋会永远坚定的站在荀白露身旁。

    他过去,握住荀白露的手,收敛了满身的戾气。

    他笑着对她说了句:“白露,别怕,我回来了。”

    剩下的,都可以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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