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荀白露从进入宝生胡同那一年, 就开始被霸凌了。
最初她并不认识蔺知玟,只是偶然听说有关她的一些事情。
她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彼时的她们没有任何牵扯。
在某一天, 她放学回家, 遇见了蔺知玟。
她把一个女生堵在狭窄小巷里殴打, 伴随着各种言语羞辱。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人都懂的明哲保身, 荀白露当然懂, 可是,她做不到。
那时候她自己过的也不如意, 可看着那个不断哀嚎的女生,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今日之她, 焉知不是来日之自己。
所以她找人帮忙报警了。
就当是她同情心泛滥好了。
蔺知玟最终知道了这件事, 她拦下荀白露, 一遍遍的逼问她。
荀白露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校园暴力,从来都是可耻的。
“你一个私生女, 装什么圣母啊!”蔺知玟打听了许多, 知道关于荀白露的一切后, 她生出了难以掩藏的狂喜。
终于,终于有一个跟她一样遭人唾弃的存在了。
有的人,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好才选择霸凌, 而有的人, 是因为对方比自己还要糟糕选择霸凌, 蔺知玟完全属于后者。
她要把那些本就不如意的人狠狠的踩在泥地里, 看着她们挣扎, 看她们痛苦, 来满足自己那扭曲的欲望。
既然她被所有人看不起,她就要让更多的人跟她一样。
荀白露就是最好的选择。
荀白露来到荀家,已经是夹着尾巴做人了,她并不想多惹事,让自己过的更难。
她总有办法躲着蔺知玟,就算让她遇见了,她也可以跑掉。
这样僵持了许久,卫珩就出现了。
不论是卫珩还是蔺知玟,在当时,他们都觉得荀白露是喜欢上了卫珩。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只是,终于有个对她好的人出现了,她感激,欣喜,在自己昏暗的人生中看到了希望。
那时候也只有十五岁,心智没有完全成熟,根本想不了太多。
所以才被骗得那么惨。
蔺知玟带着卫珩来到荀白露面前,甩了一沓钞票到卫珩身上。
明明是羞辱的意味,卫珩却欣喜若狂的接受了,荀白露恍然抬起头跟他对视,这才明白,全都是假的。
“你觉得,你躲的掉吗?”蔺知玟笑着对她说。
真正的暴力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卫珩按着荀白露,让蔺知玟来打。
耳光,拳打脚踢,撕扯衣服,都有。
拍照的人,还是卫珩。
身体上的疼痛伴随着希望的毁灭,荀白露当时毫无反抗之力。
她的人生就是那么糟糕,没有人愿意放过她。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错。
再往后就变成了一群人,有男有女,荀白露有时能逃开,有时不可以。
蔺知玟见了她就开始威胁,如果她敢说出去,那些照片一定会发给所有人。
羞耻感涌上心头,荀白露根本没有办法。
她想报警,蔺知玟说他们家在局里有人,没用。
她忍受不了,回家告诉荀何自己被人欺负了,荀何也总是不耐烦,他说:“哪那么多人欺负你,小孩子打闹不是正常的吗,不要来烦我。”
蔺知玟后来学精了,给她造成的伤全是看不出来且十分难受的那种。
家里知道的人,只有荀时程。
他看到过。
在小巷子里,他看着蔺知玟打荀白露,一言不发站在出口那里。
荀白露无比凄惨的叫着哥哥,他也没有动容。
回家后,他跟荀白露说,这是你活该。
哪有人会心疼她,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最严重的时候就是高一一整年,荀白露上学时总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人也看着憔悴,可没有人问一句,她怎么了。
她的伤没有人问,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也没有人问。
她是最孤单的个体,前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后来两年,不知道是为什么,蔺知玟出现的次数少了些,一个学期可能也就一两次,可她打的比高一时更严重。
荀白露心想,可能她又有了新的目标吧。
被欺负的,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
蔺知玟的手机里,有千百张照片。
到高中毕业,蔺知玟一些烂事被扯了出来,被送去国外,荀白露也上了大学,跟家里来往少了很多,那段霸凌才结束。
她人走了,留下的伤害没有。
荀白露走夜路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她,害怕被别人触碰,因为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突然打她。
她坐下之前,会先看看椅子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她也习惯性的把头发拨在身前,这样就没有人会烧她的头发了。
她像是惊弓之鸟,默默承担着所有后遗症。
很多很多年过去,她才渐渐淡忘了那些。
给她造成伤害的人走了,就算还有些深刻的印象,她也不可能守着那些痛苦过日子,她还有事业,还有爱好,她不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会那么苦。
她还是相信,善恶有报。
这世上依然是有什么值得她去追寻。
荀白露坐在庭院里已经很久了,屋内的灯光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映出失落的心绪。
她还抱着琵琶。
荀白露只是想弹弹琴,没有想到会把过去的事都回忆一遍。
她低眉望着琵琶,又想起了被荀时程砸断的那把。
荀时程说过她很多次活该,荀白露都忍下了,唯有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而袖手旁观的那次,荀白露回嘴了。
她说:“你才是活该。”
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错都是她的,出轨的是她吗,让莫宛如自杀的是她吗,让荀何在他生日那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美好家庭破碎的是她吗。
不是的,他的不幸,该付出的代价的是荀何,不是她。
那天荀何不在家,莫宛如是在的,她本来在休息,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起身。
荀时程差点把荀白露掐死。
莫宛如赶紧把人拉开,看向荀白露的眼神像淬了毒一样。
她就认定了,是荀白露的错。
她从没苛待过荀白露,但是永远不可能给她好脸色。
更不会去注意那天她身上明显的伤和红肿的脸颊。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荀时程就是在那天砸了她的琵琶,琴弦被割断,琴身被砸得稀碎,连一点希望都没留给她。
他也知道的,那琴对荀白露来说有多重要。
所有人都知道她过得苦,却一点都不心疼。
想法都是一样的,她活该。
过去的事,荀白露可以淡忘,可以不再追究,她真的已经,很累了。
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人那些事,只要别再发生。
她非常非常的珍惜现在的生活,出一点点岔子她都觉得心惊肉跳。
吃过太多的苦,一点甜都舍不得放弃。
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荀白露看着琵琶,视线已经微微模糊了。
这样看来,她妈妈当时带走她的话,也挺好的吧。
她的视线移到琵琶弦上。
上好的琴弦,也可以致死的。
荀白露轻挑着弦,发出阵阵声响。
倏地,手机震动起来,荀白露猛然回神,后脊一阵发凉。
她刚才在想什么。
荀白露大喘着气,闭了闭眼,将琵琶放在一边去了。
她看了手机,是蔺知宋打的电话。
“喂?”
蔺知宋似乎心情很好,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提到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手艺特别好的师傅,在他那里订做了一把琵琶。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荀白露始终没有作声,蔺知宋感觉有点不太对。
他问:“白露,你怎么了?”
荀白露咬了下唇,将那股哭腔压下去,她问他:“蔺知宋,你很爱我对不对?”
蔺知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可他依然有回应。
“是,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他的妻子。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不对?”
“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那就好了。
没有人看见,荀白露已是满脸泪痕。
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哪怕后果她可能承担不起,她也不能再忍了。
她一定要蔺知玟付出代价。
也许,对她好的人也会怪她。
谁让他们才是真的一家人。
她只是,想听一听那样的话,听一听就好了,至少以后回想,她也曾被人爱过。
还没等到蔺知宋说出下一句话,荀白露就将电话挂掉。
她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蔺知宋还是觉得,不太对,白露的情绪,口吻,都不对。
他很想现在回去,可是工作上的事让他暂时还走不了,再怎么压缩都还要两天。
他打电话给了柏冬至。
“冬至,这两天麻烦你帮我多照顾一下白露,她心情不太好。”
这是他第一次言语恳求柏冬至,她不爱管闲事,也不喜欢出门,但是很多事上,只有她才靠得住。
喻锳和叶池都是爱玩的性子,这种时候蔺知宋不太放心。
柏冬至意识到事情可能是有点严重了,因为蔺知宋一般情况下跟她绝对不会这么客气。
她也没问怎么了,道:“你要是觉得可行的话,这两天我就住到你们那去。”
“我跟白露说一声。”
“好。”
柏冬至是连夜赶去他们家的。
她看见的荀白露,和往常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蔺知宋烦死个人,说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叫我过来陪你。”
荀白露笑笑,道:“麻烦你了。”
“小问题,刚好最近一直有人去我那烦我,来你这住几天也好,你不会嫌弃我吧?”
“当然不会。”
柏冬至跟她聊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跟蔺知宋说了下,她也没怎么掉以轻心。
虽然相识不久,她也看得出来,荀白露是个什么事都往心里藏的人。
自己难过也不会让外人看出来。
她唯一觉得奇怪的,是那把琵琶。
放在庭院里的花圃旁,且荀白露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弹着觉得还行吗?”
荀白露看了眼,颔首道:“很好。”
音质,材质,都很好。
只是差一点,她就毁了这把琴。
荀白露眼神暗了暗,复又抬起眼皮,问柏冬至:“你们都不喜欢蔺知玟吗?”
“那当然了!”柏冬至音量有些高,实在是激动了点。
“怎么了?”
“今晚我跟喻锳遇见她了,她,看起来很不好。”喻锳一巴掌就打的她起不来,虽然是有喝醉的缘故,但是,她印象里蔺知玟没那么虚弱。
柏冬至没有多想,毕竟蔺知玟太讨人厌了,谁说都不奇怪。
她冷笑了下,道:“在国外几年,堕胎都不知道多少次,能好吗?”
就算不刻意去了解,别人说起来,她还能捂着耳朵不听吗。
“蔺知玟在这方面真是没顾忌,什么样的人都下得了手,最厉害的就是她高中毕业那次,那个男的,”柏冬至笑着摇了摇头,“他也算跟着蔺知玟为非作歹了很久,蔺知玟去了国外就把他抛下了。”
“好像听说,他家里后来出了事,过的挺惨的,到处混着过日子,果然是遭天谴了。”
遭天谴,那怎么只能有一个人呢。
荀白露好像,找到了突破口。
“她在国外,真的很,”荀白露没能说出后面那个词。
柏冬至明白,顺嘴接过去:“说放荡都是夸奖她了。”
那有什么办法,干过的坏事太多,等于留下一大堆把柄让人去捏。
荀白露巴不得她受最大的折磨,一辈子不得善终。
这是她应得的。
在这条路上,荀白露没想到,还能遇见盟友。
那个约她出来见面的女孩子,她觉得很眼熟,就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女孩笑了笑,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永远记得你。”
她说罢,站起身来,朝着荀白露鞠了一躬。
荀白露也紧跟着站起,“这是做什么?”
女孩笑的时候,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眼里还闪着泪花。
“你还记得,你在高一的时候,看见一个被蔺知玟堵在巷子打的女生吗,你找人报了警,警察来了,那次,我得救了。”
荀白露想起来了,“你……”
“我叫周淼,过了很多年,我还是记得你,我经常在新闻上看见你,知道你过的很好,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
荀白露或许无法明白,她当年的举动对周淼意味着什么。
她被蔺知玟欺负了无数次,有很多人看见,可从来没有人伸出援手。
她哭泣,哀嚎,想各种方法去躲避,自救,就当她失去希望的时候,荀白露出现了,救了她。
她们素昧平生,她们无甚关联,仅仅因为,她们是同性,在她受苦受难时,她挺身而出救了她。
那一天的她,是想过自杀的。
如果死了,就可以摆脱掉那种痛苦,可是因为荀白露的出现,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依然还有好人,还有人在乎她的安危,哪怕后来蔺知玟还在欺负她,她也学会了反抗,而不是去断送自己的生命。
周淼一直都在打听关于荀白露的消息,慢慢的她知道了,她叫荀白露,长相美丽,成绩优异,家世也很好,她觉得很好很好,好人就该有好报。
可是后来,她知道蔺知玟在欺负她的时候,她哭的不能自已。
周淼总觉得,是因为她,荀白露才会被欺负。
她是在替她受苦。
她也想去救她的时候,父母带着她离开了,去了另一个城市。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她的消息。
后来,她打听了很久,知道她过的似乎还不错,并且保送了北外。
在那一天里,她大概是除了荀白露以外最开心的人。
她很好,她也值得最好的。
周淼没有继续打探她的消息了,因为她经常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她很爱看新闻,很爱看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子。
她曾经成为她生命里的光。
所以这一次,她出现了。
“我知道,你在查蔺知玟,你想报复她,我也是的,我们目标一致。”
周淼看着荀白露,眼里泪花都没有断:“请你放心,一切交给我,别为了那种人,毁了你的事业。”
荀白露是红着眼睛听完的,在那些黯淡无光的生命中,竟然还有一个人,一直关注着她,为她喝彩,为她过得好而过的高兴。
“我不能……”荀白露哽咽着想要开口。
“荀小姐,”周淼握住她的手,“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交给我,蔺知玟一定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我知道你很想亲手让她付出代价,可是,有些事情你是不能做的,让我们来。”
“你们?”荀白露问道?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我们。”
被霸凌者,俱是她们。
荀白露不知道她们具体做了什么,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告诉她们一些关于蔺知玟的事情,她不敢去问荀时昱,向身边的律师咨询了一下有关问题,譬如,搜查证据在什么样的限度内是合法的,或者,什么样的情况该判什么样的刑。
那些被欺负的女孩子,已经过的很苦了,该付出代价的是蔺知玟,而不是她们。
她们终于选择了反抗,去反抗那些不公和伤痕。
荀白露不知道,这支队伍到底有多么庞大,蔺知玟祸害过多少人,大概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她自己做过的,和身边那些人一起做过的,被别人挑唆的,都有,每一件,都不会被放过。
仿佛一夕之间,蔺知玟这个人,就被钉在了耻辱架上。
所有不好的事和遭遇,全都反弹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被纠缠多年的男人打,辱骂,被她得罪过的社会人士曝光,她有性病。
以及,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在她身上也留下了被烟蒂烫过的伤痕。
荀白露想,那样的手段她应该用来对付过很多人。
所以连报复时的伤痕,都是一样的。
一夜之间,蔺知玟沦为丧家犬,人人喊打。
这样的结果,不知道她是否满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犯了太多,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会遭反噬。
她应该是开始攀扯自己了。
荀白露看到荀何发来的消息,并没有理会。
下班后,同事约她一起吃饭:“白露,走啊,一起去吃饭。”
荀白露笑着回应:“不好意思啊,我家里出了点事,得先走了,下次吧。”
“那好吧,拜拜。”
“拜拜。”
荀白露坐在车上,给荀何打了电话。
那边嘈杂的厉害,荀白露是听见了蔺知玟的哭喊。
例如荀白露害我,她不得好死这种,听的她觉得快活。
不得好死的,可不是她。
荀何想必是攒了许久的火气,一通骂过去:“你一天不给我惹事你不好过是不是!你到底在做什么!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带你回来,让你死在外头最好!”
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啊。
荀白露眉眼低垂,问:“叫我回去干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是吗?荀白露,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还要怎么省,他说什么是什么,她逆来顺受多年,他们还当她是面做的,任人揉捏,一点脾气都没有。
工作了一整天,她已经够累了,还要去应付这些事。
她真的很累了。
“我刚下班,现在就回来。”她有气无力的开口。
这一天的到来,她并不觉得意外。
陆陆续续,很多人发了消息过来。
喻锳叶池最先,接着是姚舒闵粤,要么消息灵通,要么住的近,不足为奇。
后来连柏冬至都打了电话,荀白露没有接。
柏冬至只好发微信。
柏冬至:【有什么事好好说,我在去宝生胡同的路上,白露,不要担心】
还有这么多人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他们都会帮她。
荀白露将手机关机了,在蔺知宋打电话前的一分钟。
柏冬至只打电话跟他说了一句:“白露出事了,你赶紧回来。”
那时会议刚结束,他立马订了机票准备回来。
一连好几个电话,全都是关机,问了一圈,都没联系上荀白露。
蔺知宋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白露,等我回来。”他低声念了句。
……
荀白露在回那里的路上竟然遇见了卫珩。
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冷着脸跟着领导同人说着话。
他应当是这番模样的,从金字塔顶尖衰落,在小律所里,为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折腾的不成样。
他的事业,人生,被毁的一干二净。
最有冲劲的十年时光,得来的成果全没了。
所以当他看见荀白露的时候,眼睛都快要喷火。
她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荀白露站在路边看了他会,等着他们说完话,卫珩朝她走过来。
许久以前,她觉得他阳光又开朗,身在泥潭仍奋力向上,现在看他,那股子戾气怎样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卫珩冷笑着开口:“怎么,毁掉了我的人生,还要来看我有多落魄是吗,荀白露,你真他妈的狠啊。”
狠吗,有时她也这样觉得,可看着身上那些疤痕,又不觉得了。
“我身上,有各种伤疤,有被烟蒂烫伤的,有自残留下的,我的肝脏不太好,因为上学的时候被蔺知玟逼着吃过垃圾,之前我一直有心理障碍,看过心理医生,近两年才好了些,很多年里,我都活在被霸凌的阴影里,最重要的是,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都是蔺知玟还有你带给我的,你说我狠,我却觉得不如你们十中之一。”
她没说一句,卫珩嚣张的气焰就灭掉一分,因为他都知道,他也做过。
他哪里只有欺骗背叛这一宗罪。
“今天其实我还挺高兴的,因为蔺知玟,终于也要付出代价了,只是偶然看见了,想来和你说几句,有些感慨吧,我曾经相信,也曾经怀疑的善恶有报,还是变成了现实。”
天谴也好,人祸也罢,都是一定要报的。
“卫珩,从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的感觉,不好受吧。”
荀白露笑容温柔,她道:“不好受就对了,以后一辈子,你都要带着这种感觉,被折磨被压垮,你也该感受一下,我们的痛苦了。”
荀白露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结果怎么样不重要了,鱼死网破也好,失去现有的幸福也罢。
有罪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她去宝生胡同的时候,蔺家门前已经围了很多人,蔺知玟回来后,哭天抢地闹腾着,叫所有人不得安宁,从头到尾都是一句话,荀白露害了她,她不得好死。
关于她最近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会跟荀白露有关系。
他们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这种目光,从小到大荀白露看过很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淡定从容地走进蔺家,把门关紧。
里面的人也不少,蔺家的,荀家的,喻锳叶池,还有柏冬至。
刚才蔺知玟在发疯,他们三个废了好大劲才把人拉住。
现在蔺知玟看见荀白露,又开始了,她张牙舞爪的,朝着荀白露扑过来,长长的指甲,极有可能将荀白露的脸划破。
叶池直接把人给推开,也不管蔺渊夫妇怎么想了。
厌恶蔺知玟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
蔺知玟嗓音尖利,都快将屋顶掀翻,“荀白露,都是你干的对不对,就是你要害我!你个贱人!”
“蔺知玟你给我闭嘴!”蔺渊气的心绞痛都要犯了,他甚至想打蔺知玟,将她赶出去,还家宅安宁。
“别介啊,听听她说什么,说说我这好妹妹,到底是怎么她了?”荀时程看热闹不嫌事大,荀时昱拉都拉不住。
荀白露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蔺知玟恨她恨到眼睛血红。
她终于开了口,说:“你说我害你,我可不认,只是因为被你伤害过的人,回来报复你了而已。”
“你放屁,说报复以前怎么不来,那天我刚遇见你,这些破事就全都发生了,你还敢说不是你!”
荀白露上下打量她一番:“看来你还是被打的不够惨,还有这么好的精力说这些。”
是她让蔺知玟害人的吗,是她让她在外面乱搞的吗,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后果当然得她自己承担。
蔺知玟看着荀白露,牙关咬得死死的,整个人癫狂若极,今天在场这么多人,看她的眼光是怎么样的鄙夷,她就有多恨荀白露。
她就应该和当年一样,忍受世人白眼,饱受欺凌,她就该被碾进泥地,而不是,越来越好。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拖荀白露下水。
“那你又算什么好东西,蔺知宋对你那么好,你不是照样背着他在外面跟叶池乱搞!”
一语激起千层浪,屋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的看向叶池跟荀白露。
叶池真的要被蔺知玟逼疯了,她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你神经病啊!”
蔺知玟:“我可没胡说,这件事,荀伯父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荀何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再怎么样,他现在也不能说其他的,他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蔺知玟轻蔑地的笑了笑,“不信的话你们就去问陈嘉禾啊,她可是有证据的,你们找她来问啊!”
她真是疯了。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了。
无论什么时候,给女性定罪都来的太容易,三言两语,口诛笔伐,连澄清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澄清过后又有多少人愿意去了解真相。
他们只会说,那肯定也是她自己行为不端才会招人闲话。
他们只会说。
就像今天,蔺知玟轻而易举就能给荀白露戴上不忠的帽子。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叶池要打蔺知玟,喻锳和柏冬至拼命拉着他,莫宛如没什么所谓,始终站在一旁,缄默不言,荀时程说着风凉话,荀何骂他骂的厉害,荀时昱还是劝慰,蔺渊夫妇则是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事态发展成这样。
人间乱象,不过如此。
荀白露像是局外人一样,站在外面,看着眼前这场景。
混乱,荒唐,可笑。
主题渐渐的偏离,从她欺负蔺知玟变成了她不忠,各种非议。
没人问她问什么要陷害蔺知玟,更不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自顾自的做着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好像她真的无关紧要。
连辩白都没有力气。
嘈杂维持了很久,荀白露站在角落,不声不响。
唯有柏冬至看见了。
她终于忍受不了了,松开手,用尽全力喊了声:“够了!”
柏冬至喘着气,说:“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听听白露怎么说啊。”
她一句话,似乎把荀白露从最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放空的大脑渐渐清醒过来,交缠在心间的那些情绪逐渐平和,某些极端念头也被收回。
荀白露看向柏冬至,幅度并不大的,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
柏冬至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气息,一种,没有生机和活力的,行将就木,行尸走肉的气息。
她一直以为,她最开始遇见的荀白露就是最初的荀白露。
原来不是,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都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荀白露低着头,在手机里翻了翻,朝着众人播放一段视频。
是她跟叶池在医院那一段,完整的视频。
从蔺知宋在的时候就有,到他离开,荀白露跟叶池聊天,再到她站起来不小心跌倒,叶池顺手扶了她。
视频播放完毕后,她又滑动了下,画面定格在叶池扶她的时候。
单看照片,会显得不太对劲,可是看完了视频,那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搀扶。
“这件事,荀先生很早就知道了,我也向他解释了,证据就在这里,我跟叶池什么都没有,你们也不必再多想。”
“至于我陷害蔺知玟,我承认,这其中我出了不少的力,包括告诉一些人有关她的事情,包括顺水推舟,促进事态蔓延,我一直都很讨厌她,准确来说是恨她,我想要她死,受尽折磨而死,凡是不好的事情,都要在她身上发生一遍。”
“我恨蔺知玟,非常。”
她用最平静的口吻说着这一段话,不知何时开始,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好像都屏住了呼吸,听她一点点的说。
荀白露眼眸低垂着,不看向任何人。
她说:“你们就不打算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恨蔺知玟吗?”
“你们大概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在逼她,逼她去想起那些过往。
“因为你们没有被没完没了的欺负,长达三年。”
“你们没有被堵在小巷子里,殴打,辱骂,拍L照。”
“你们没有被打火机烧过头发,被逼着吃垃圾,被浇一身墨水。”
“你们也没有被人纠缠不休,好不容易有了幸福的生活,又被人生生摧毁。”
“你们都没有经历过,当然也不会懂。”
荀白露始终是平静的,过去回想,会哭泣难过,会哀嚎,看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既愤怒又无力。
已经有过太多次了,她的眼泪都快哭干了,所以哭不出来。
她时常想,为什么那么坏的人没有死呢,她真的配活着吗。
有些恨,要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而有些,刻骨铭心。
那就自己来报仇好了。
荀白露缓缓抬眼,在这满屋子人里面,她定定看向蔺知玟。
“你觉得痛吗,他们打你的时候?”
蔺知玟血红着眼,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发疯。”
荀白露不听她说什么。
她自言自语道:“应该是痛的吧,就像你曾经打我们那样,你给过我们的伤害,终于也回到了你自己身上。”
“你被人用烟蒂烫的时候,有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吗,还是说已经痛到极致,无暇顾及。”
“那是你曾经施加给我们的啊,还给你的也还不到十分之一,你怎么还有脸来控诉呢?”
她眼底终于有了泪意。
“你记得,你伤害过多少人吗,多少人跟我一样,半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下。”
“你胡说!”蔺知玟变得歇斯底里,她只知道,真相不能说出去,现在的她只能靠蔺家的庇护,蔺渊向来公正,他真的知道了的话,她就完了。
“荀白露,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没有。”
“那如果是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你还能继续骗着自己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那人带着深秋的寒意走了进来,西装外套被搭在臂弯。
大概是头一次,众人见到这么,不和善的蔺知宋。
浑身上下充满戾气,看向蔺知玟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撕碎。
他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可他还是回来了。
蔺知宋没有理会大多数人,他径直走向了荀白露。
蔺知宋会永远坚定的站在荀白露身旁。
他过去,握住荀白露的手,收敛了满身的戾气。
他笑着对她说了句:“白露,别怕,我回来了。”
剩下的,都可以交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