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乱世妖童
“扑哧扑哧——”
信鸽在天空中飞得极快, 很快就掠过了海滩, 飞入蓝天碧海之间, 最后穿破海雾, 落在了小岛的深林之中。
“大云气数已尽……”鱼沧云拿着临安传来的信笺,鄙夷地摇了摇头, 他负手而立,看着边上的战局图, “这天下, 终究是我海枭的天下, 果然,是跑不了的。”
“哥哥。”
突然, 一只小手揪住了鱼沧云的袖角,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娃笑吟吟地仰头看着鱼沧云,“你陪心儿玩好不好?”
鱼沧云的眉心一舒,弯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笑道:“心儿,想做公主么?”
小女娃摇了摇头, “公主是什么?”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鱼沧云摸了摸小女娃的脑袋, 腾出一只手来, 沿着殷墟东海绕着东陆的轮廓指了一圈,“心儿,以后这里都是我们的,你若是公主,那这片山河都是我们的。”
“会有很多人陪我玩么?”心儿歪着脑袋看着哥哥, 眸光一亮。
鱼沧云笑然点头,“会,你想要谁陪你玩,谁就乖乖陪你玩,咱们海枭再也不用在海上四处飘荡,时时担心海啸把我们的家园吞没了。”
“好啊,好啊!”心儿开心地拍了拍手,在鱼沧云额角飞快地亲了一口,“那心儿要做公主!”
“快了……只要东陆再乱一点……再乱一点……”说着,鱼沧云看向了肃立一边的亲信,“去,告诉东陆的死士,我要晏谦死在临安!”顿了一下,鱼沧云眼底闪过一抹杀意,“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要天下人都知道,晏谦被叶桓猜忌,所以被叶桓痛下杀手。”
“是,少主!”亲信拱手一拜,便低头走了出去。
心儿突然静静地看着鱼沧云,不发一言。
鱼沧云刮了一下心儿的鼻尖,笑道:“怎么了?我家小公主怎的不笑了?是不是被哥哥吓到了?”
心儿默默地抱住了鱼沧云的脑袋,小声道:“我只是想多陪陪哥哥……这次回来,哥哥不走了好不好?”
鱼沧云抿唇轻笑道:“不走,哥哥不走,哥哥要等到东陆的局势变得更乱……”
“拉勾!”心儿伸出小手,晃了晃小指。
鱼沧云笑着伸出了手去,勾住了心儿的小指,“拉勾,哥哥不骗心儿!”
心儿咧嘴一笑,笑声如同银铃般爽朗。
鱼沧云一直很疼这个妹妹,因为他知道,所有海枭人手里都沾满了血腥,除了心儿的手还干干净净。
很多年前,从他第一次看见初生的心儿,鱼沧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妹妹,这一世定要让妹妹的双手干干净净,让妹妹成为这天下最纯最美的公主。
经广阳一战,晏歌的修罗将军之名大振,座下将军对其敬畏之心更甚。在战后休养的那一月之中,仗着望海城外缴获的海枭财宝,晏歌在柳州扩充军力,休整养兵,竟从两万残兵增至了五万人马。
叶桓封后圣旨到达柳州的时候,晏歌正在大帐中与诸位将军商讨光复霜州之事。
“请少将军接旨——”
传旨太监尖细着声音捧着圣旨走入了大帐,笑着看向了一脸肃穆的晏歌,“少将军,咱家先恭喜了。”
晏歌冷冷看着他,“战事紧急,若是送来的是金银,就交由副将分发给诸位兄弟,若是只是一句口头嘉赏,封官拜将,那我现下知道了,你也不必念了。”
传旨太监脸色一片铁青,他清了清嗓子,把圣旨打了开来,“少将军,跪下接旨吧。”
晏歌冷冷一笑,指了指自己兀自包着纱布的伤腿,“他是不是忘记了,我回报父帅的军报上可是写明了的,广阳一战,我军将士无一不伤。公公,你确定我能跪下来?”
传旨太监忍了忍,想到晏歌将来会是大云的皇后,他身为后宫之人,也不敢在此时得罪了她,当下赔笑道:“是老奴不该,那……老奴就宣旨了。”
其余帐中副将皆拱手跪了下来,晏歌反倒是挺直了身子,没有半点屈尊的意思。
毕竟,在晏歌心里,叶桓根本不就不配做大云的君主。
她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个皇子,也打从心底恨着叶桓,若不是他自乱阵脚,淮阳又怎会被叛军攻破?
楚山又怎会……
每次想到这里,晏歌总是会强迫自己打住,不要再想下去,她会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楚山没死,楚山还在等她回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晏大将军一门忠义,匡扶国家社稷,经年浴血沙场,朕心甚感。又念晏少将军英姿飒飒,刚直高洁,朕甚是喜欢,特下旨册封晏歌为朕新后……”
“咣!”
晏歌的银枪蓦地砸断了身前的矮几,让帐中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传旨太监颤抖着看着晏歌,“少……少将军……你这是……”他哪里还敢多念一个字?
晏歌双眸通红,蹒跚着一步一步逼近传旨太监,她哑声问道:“此旨……父帅也接了?”
传旨太监颤巍巍地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了一道手书,颤然递向了晏歌,“这……这就是大将军的……亲笔信……”
晏歌放下银枪,一把拿过手书,匆匆打了开来——空的,除了“父字”二字以外,里面一个字都没。
但这确确实实是父帅的笔迹,晏歌清清楚楚。
“父帅……”晏歌含泪颤声一唤,“你终是不忍心用军令如山来逼我了,是不是?爹爹……”
当年晏谦用军令如山绑八岁的晏歌上殿求死,只是为了消弭大云那个“乱世妖童”的传闻,免得天下无辜孩童受到诛连。
她不是乱世妖童,却顶了乱世妖童的命,只因父亲忠君爱国,只因她是将门之后,她的一条命可以换无数无辜孩童的命,她的死可以让当年的天子安心,可以让那些制造流言的奸佞之人闭嘴。
“乱世妖童,裂天射日。血流成河,天下死劫。今日血苍穹,他日长河尸。江山从此危,狱火满天地。”
这是当年的那首童谣,如今想来,或许,一切也可能是真的。
父帅,你是要我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么?
晏歌沉默了,可双眸中的血色更甚,浑身上下冰凉得让人害怕。
传旨太监瞄见了晏歌手中信笺的空空如也,他隐隐觉得不妙,忍不住斜眼往大帐门口瞄了一眼,往后悄悄地退了一步。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大帐之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小兵的急呼,只见一名小兵掀帘跑了进来,双目赤红地跪倒在了晏歌面前,哽咽道:“元帅……元帅……突然中毒……走了……”
“你……说什么?!”晏歌身子一颤,眼泪却再也没忍住地涌了出来,她紧紧揪住了小兵的领子,“你说什么?父帅怎会有事?!”
“元帅……元帅是中了毒……才……才会……”
“谁人下的毒?!”
“……”
“百里哥哥在哪里?”
“元帅一走,百里将军便被陛下下旨捉拿,说是百里将军觊觎大将军之位多时,所以才暗中给大将军的酒中下毒……”
“父帅从不在战时饮酒……百里哥哥也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少将军……陛下说……一定会抓到百里将军,为元帅报仇!”
“报仇……报仇……对啊……报仇!”
晏歌突然提枪回头,将枪尖指在传旨太监喉咙前,她凄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让叶桓等着,他的脑袋我晏歌总有一日会亲自来拿!”
“这……这……不是说凶手是百里将军么?”传旨太监突然懵在了原处,“少将军……你莫不是要造么?”
晏歌将腰间的大云将牌取了下来,冷冷丢了一旁,“从今日起,我晏歌不再是大云的将军,诸位愿留下的,便是我晏歌的兄弟,若不愿与我战下去的,今日自可离开!”
“末将愿誓死追随少将军!”多日征战,这帐中将军多是晏家旧部,怎会轻易离开?
晏歌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她干脆地抹去眼泪,“昔年人人说我是覆灭大云的乱世妖童,如今我做这妖童又何妨?!”说着,晏歌突然将袖甲扯开,低头狠狠咬住自己的血肉,直到鲜血溢出,方才松开自己的手臂,她嘴角一片猩红,举起流血的手臂,“奸人叶桓!致我主楚山跳城殉国,此罪一!害我父枉死沙场之外,此罪二!令天下叛军横行,为祸百姓,此罪三!天下污浊,百姓流离,从今开始,我军更名焚世,我晏歌在此以血立誓,誓引地狱业火,烧尽天下奸邪,还天下一个干净盛世!”
“诺!”
“反了……晏歌造反了!”
传旨太监惶恐无比地扯着嗓子惨呼一声,转头便跑了个没影。
军营中的云字大旗很快就被撤了下来,丢在火中烧了个干干净净,很快地,新做的焚世军血色军旗便飘扬在了柳州地界上。
晏歌一人一马,横枪立在旗帜之下,泪然看着霜州淮阳的方向,哽咽道:“楚山,我无法效忠一个害死你的人,无法效忠一个害死我爹爹的人……”她忽然仰起头来,不敢让眼泪流下来,“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便是让整个东陆的战争结束……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浑身血腥……终是做了弑君的叛将……”
“小将军……”小桃缓缓摸着前路循声来到了晏歌身侧,她揪了揪晏歌的袍子,“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不怕我身上的血腥味么?”晏歌哑声问向小桃。
小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天真的笑来,“我嗅到的是太平的味道,没有一点点血腥味。”
“傻瓜……”晏歌知道的,小桃根本嗅不到任何味道,可是,有这样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也好,真的也好。
“小将军是傻瓜,我也是傻瓜,傻瓜陪着傻瓜,天经地义,不是么?”
“呵……”
晏歌微微弯腰,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我以后是恶鬼……”
“那我有一日也会成鬼的啊!”小桃覆上了晏歌的手背,暖暖的手让晏歌微微一怔,“反正啊,我看不见你,你再凶我也不怕!”
“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晏歌沉声说完,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你会好起来,楚山也能回来……”
虽然知道是自欺欺人,可至少心里那最后的温暖,不会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晏歌的转折完成,焚世军势力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