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萤虫送别
弯月如钩, 天幕阴暗。
柳州, 重镇广阳, 南城头。
雪亮的银甲在暗夜之中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黑色的盔缨随风轻扬,晏歌反握银枪, 立在南城门已经许久了。
柳州已是焚世军的势力范围,北边的霜州与南边的楚州皆是叛军沈之淮的地盘, 大云的势力如今只剩下了东北桃州一隅。
东陆三分, 谁先出手, 谁就会遭到另外两方的夹击。
这个道理晏歌知道,沈之淮知道, 叶桓也知道。
可若是久拖下去, 让叛军缓过这口气,先灭了桃州的叶桓,且不说就此父仇难报, 还会瞬间形成霜州、桃州、楚州三州合围之势,一切将变得格外被动。
“临安……”晏歌倒吸了一口气, 喃喃念出了这个地名, 她实在想不到, 父帅与晏家军拼命打下了桃州临安,竟成了楚山的催命符,更成了父帅的断魂毒。
静夜之中,悠悠地飘起一曲骨笛声——
晏歌看向城下之时,脸上的肃杀寒意不禁消逝了几分, “小桃?”
“小将军,就是我,嘻嘻。”小桃摸到了身边丫鬟的肩头,拍了拍那丫鬟,“这里有小将军在呢,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丫鬟为难地抬眼看了一眼晏歌,“将军?”
晏歌挥手示意丫鬟先退下,丫鬟点点头,便转身走进了城。
“你在原地站好,我下来。”晏歌说完,将银枪靠在城砖上,转身走下了城头,缓缓走到了小桃身边。
她伸手牵住了小桃的手,皱眉道:“以后你不能这样任性了。”
小桃吐了吐舌头,仰起头来,蒙住她双眼的黑纱还是一样的刺心,“就任性这一次,今夜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听见你的声音了。”
晏歌颇是惊讶地看着她,“你竟知道我想做什么?”
小桃点点头,笑道:“虽然算不上你的蛔虫,可好歹也猜得中你行军的方式,就一个字,奇!”
晏歌沉默不语,看着桃州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桃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掌心,笑道:“你不说话,看来是我说中了!”
晏歌轻轻一笑,“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今夜是来送行的。”小桃扬了扬她另外只手上的骨笛,“我敲不来战鼓,只会吹笛子,一会儿你出发了,我便一路吹着笛子送你。”
“好。”晏歌点点头,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这些日子多多保重。”
“好哇,你这里好吃好住的,说不定你回来之时,我可以胖成一个球!”小桃笑着猛点头,再挠了挠晏歌的掌心,“去吧,小将军,我等你凯旋归来!”
晏歌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守城将军招了招手,“把我的战马牵来。”
“诺!”
不多时,守城将军便牵着一匹黑鬃骏马走了过来,恭敬地对着晏歌一拜,“将军,您的战马。”
晏歌放开了小桃的手,对着城头上的弓箭手一唤,“银枪!”
“诺!”
弓箭手将银枪从城头上抛下,晏歌凌空接住,飞身上马,一手紧扯缰绳,一手握紧长枪,看向小桃,“我走了。”说完,不忘嘱咐守将,“一会儿送小桃回去,这些日子务必要好好照顾她。”
“诺!”
“小将军。”小桃摇了摇头,问道,“可不可以让我摸摸马儿的脑袋?”
晏歌点头,示意副将牵着小桃的手,摸了摸黑马的脸颊。
小桃轻轻地抚着黑马的脸颊,轻笑道:“平安乖,你要平安带小将军回来哦。”
晏歌愕了愕,“平安?”
小桃点头笑道:“嗯!平安,以后这马儿就叫平安了!”
晏歌心底一暖,捋了捋马鬃,沉声道:“平安,是个好名字。”
小桃会心轻声道:“平安要回来,你也要平安回来。”
晏歌重重点头,这世间能暖到她的人,只怕只剩下小桃一人了。她慨然一叹,望着远方,突然厉声一喝,“驾!”
只见她一夹马腹,马儿前蹄奋空,瞬间驰出好几步。
小桃听着马儿跑远,连忙将骨笛移近唇边,吹响了这首送别曲。
曲调婉转,却隐隐藏着一丝森森的诡音。
晏歌一骑在夜色中飞驰,突然听见了身后响起了一阵振翅之声——
“嗡……”
她警惕地往后一扫,却瞧见城外草丛之中竟飞出数百只萤火虫,随着那首骨笛曲翩翩绕着她身后起舞。
每只虫儿尾部带着一点荧光,数百点荧光同时起舞,有那么一霎,晏歌只觉得失神,就好像是身处繁星之中,连身上的银甲都开始熠熠生辉。
虫儿飞了飞,突然悬飞在了原地。
晏歌勒停了马儿,看着那些虫儿在夜色之中缓缓拼出了两个字——平安。
晏歌眼眶微红,她遥遥看着广阳城的轮廓,骨笛曲蓦地消逝在了夜风之中,那些聚集的虫儿也骤然四散,纷纷隐没在了乱草之中。
晏歌勒马回头,看着桃州的方向,眼眸之中,已是泪光闪烁。
“平安,我们走!驾!”晏歌再次策马前行,广阳城的城郭最终消失在了身后。
一月前,晏歌便下了密令,将一万兵马分为多支小队,名曰巡猎,实则行军桃州与柳州的交界处,准备奇袭临安。
既然都觉得先动先死,晏歌就要拼一个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桃州兵马,至少还有部分是晏家军旧部,只要真相大白,十日之内拿下桃州不是问题。
等她桃州拿下之后,叛军势必会南北夹击焚世军,若是守不住柳州与桃州,那她变成了为叛军做嫁衣的傻子。
所以最难之事,便是守城。
焚世军如今可用之将实在是太少,除了……晏谦的义子百里雍。
半月后,当晏歌赶到交界处的秘营之时,她来不及解甲休整片刻,便快步跑入了侧帐之中。
“百里哥哥的伤如何?”晏歌问向军医。
军医叹息道:“百里将军身上的箭伤已经处理妥当,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一路逃亡,流血太多,他需要静养些时日,方可恢复元气。”
“我……能战!”百里雍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看向了晏歌,一瞬不瞬,眼眶渐渐红润了起来,“小歌……你信我……我可以战!”
晏歌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涩声道:“我已经没有了父帅,我不想再失去哥哥了,所以,你好好静养。”
“小歌!”百里雍伸手紧紧抓住了晏歌的袖甲,猛烈的摇头,“我不能让义父枉死临安,我必须要杀回去,让那个狗皇帝亲自向义父谢罪!”他说得甚是激动,略显苍白的唇竟有了些许血色,“义父有些话,让我一定要带给你。”
晏歌哽咽沉声问道:“你说……”
百里雍定定地看着晏歌,眼泪从眼角滑落,“这片江山已无明主,倒不如用这血肉之躯,打一个太平盛世出来!”他紧了紧手指,颤声狠狠地道,“小歌,你反得好!”
“可我……终究还是反迟了……”晏歌死死咬牙,眼泪也忍不住涌了起来,“迟了……还是迟了……我最后还是救不了父帅……”
百里雍的手忽地松了开来,他沉沉一叹,哑声道:“就算是来得及,义父也不会逃的。”
晏歌惑然看着他,“为什么?”
百里雍苦涩地一笑,看了看自己的双掌,“义父没有双臂,我是完全可以用强将他安然带到你身边的……”
晏歌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啊,她的父帅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将军。
他这一世忠义,即便是心灰意冷,也不会舍弃庸主,真的叛国叛君。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百里雍紧紧握拳,咬牙道,“义父说,他这一世算是对大云尽忠到最后了,晏家算是对得起大云了……”他抬起眼来,看着晏歌,眸光中多了一丝期许,“义父用命偿大云先皇的知遇之恩,也算是一死以谢你抗旨之罪,从今往后,小歌你想做什么,你想带着兄弟们做什么,兄弟们都听你的!”
晏歌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凄声道:“我只想父帅活着……”
“小歌……别哭……”百里雍握紧了晏歌的手,“百里哥哥会一直保护你,晏家军的兄弟们也会听你号令,我们一起打个太平天下出来……我相信义父在天有灵,定会觉得欣慰的。”
“那就听我的,好好休息。”晏歌仰头静静看着他,坚定地道,“这是军令!”
“可是……”
“军令如山,百里哥哥你才说的话就不算话了么?”
“这……”
晏歌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军医,“我要百里哥哥半月之后可以上阵杀敌,能否做到?”
军医捻须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或可一试。”
晏歌点点头,回头看向百里雍,“拿下桃州,才是战争的开始,这半月你好好休养,半月之后,我们有好多硬战要打,可听明白了?”
百里雍怔怔地看着晏歌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晏谦,他重重点头,拱手对着晏歌抱拳道:“百里雍,得令!”
晏家少将军终是长大了……
晏歌轻轻一叹,她也需要好好休息,于是她掀帘退出了侧帐。
天幕沉沉,月亮弯了又圆,圆了又亏,终究难圆。
正如当初她对楚山的许诺一样——楚山,你想要的,就从寒西关开始,我亲手送给你!
她终是开始收拾这片山河,却再也不能搏那人一笑。
“楚山,你说了要等我的,就算是黄泉路,你也要等着我,我不准你再食言!”晏歌默默在心底说完,突然惊觉帐外有异动,她不禁惊呼一声,“谁!”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