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玲珑身殒
临安城头, 焚世军大旗迎风招展。
原以为昨夜叛军火牛冲阵失败之后, 至少会消停几日整军再战, 万万没想到叛军竟会在天明之时再次来攻城。
“启禀晏帅, 叛军退而复来,却只在临安城外列阵围城, 并无半点攻城的迹象。”
晏歌眉心紧锁,只觉疲惫。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天边的猩红色霞光越来越浓, 霞光伴随日光落在临安郊外的残血上, 极目之处, 皆是斑驳的血色。
林立的叛军大旗之中渐渐混入了数十面鱼纹黑旗,东陆之人皆知, 那是海枭的旗帜。
晏歌眼底闪过一抹疑色, 海枭不是在望海城外被燕临秀重创了么?为何还有兵力登陆东陆,甚至与叛军结盟?
“晏帅,你看那边是什么?!”突然, 听见身边副将惊呼了一声。
晏歌沿着他指向的看去,只见叛军推着一个大木架子缓缓地往这边行来——木架之上, 有个鲜血淋漓的人, 此时低垂着脑袋, 看不清楚是什么人。
“晏帅,是个女人!”
“奇怪,叛军费那么大劲的把这个女人推过来做什么?”
“你看那女的,一动不动的,怕是已经死了吧……”
晏歌静静听着身边小兵与副将们的讨论, 心底的忐忑感却阵阵强了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叛军将木架子停在了临安城门外的十步之处,当中两个海枭汉子突然一个轻功飞上了木架台上,一左一右地站在那个女人身侧。
其中一个海枭汉子隔着衣袖扯住那女人的头发,将女人满是血污的脸彻底暴露出来,对着另一个海枭汉子道:“给她擦擦脸,这样只怕城中的人谁也不认识她!”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儿。”另一个海枭汉子小心地用衣袖将这个女人的脸擦了擦,对着晏歌大呼道,“当初的临安花魁苏折雪,你们可还认得?”
“忘雪!”
晏歌几欲呼出这个名字,可叶泠兮比她更快。赶来城头一看军情的叶泠兮万万没想到,才上城头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放了忘雪!”叶泠兮突然从身侧的弓箭手手里躲下了长弓,顺势抽出了箭囊中的箭矢,搭弓上箭,对准了其中一个海枭汉子,“否则,我要你死!”
“大哥,咱们今天遇见的女人一个两个都是带刺了,你瞧,城头上又是一个!”
“带刺又如何?不也是……嘿嘿……”
“咻!”
正当两人得意说话之时,叶泠兮弓弦未放,却见一支利箭已经穿破了当中一个汉子的喉咙。
一个满头白发的血衣公子面若寒霜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冷冷推开了这个汉子的尸体,猝然出手,狠狠掐住了另一个海枭汉子的喉咙,哑声喝道:“你们海枭是不是都活腻了?当日望海城外的教训还不够大?”手指猛地收紧,那汉子几欲窒息。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嘶声道:“你……”
“咔嚓!”
没等这汉子说完,燕临秀已然听不下去了,她要了这汉子的命,横眉一扫木架子下,下面的叛军知道燕临秀的可怕,哪里还敢留在这里找死,早就跑了个没影。
眼底的血色越来越浓,燕临秀瞬间被煞气吞没,她站在煞气之中,像是个随时可以冲出煞气大杀特杀的地狱修罗,颤声对着木架子上的女子道:“玲珑,我真的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些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临……临秀……”玉奴听见了燕临秀的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满眼俱是欢喜,“我疼……好疼……”
“再也没有谁能伤害你了……”血纹一丝一丝的在燕临秀颈上加深,她走近玉奴,小心翼翼地给玉奴解开身上的绳索。
“好……”在绳索解开的刹那,玉奴无力地瘫入了燕临秀的怀中,她笑得疲惫,也笑得深情,“我原以为……你不会来救我……”
燕临秀眉心一蹙,怔怔地看着她,手掌却悄悄地印在了她的背心之上,运起内息,给她续命。
“你来了……就够了……”玉奴垂下了头去,突然身子猛地一颤,似是害怕什么一样地狠狠一推燕临秀,“你走!”
玉奴这一下哪里能推开燕临秀,燕临秀钳住了她的一只手,怒道:“你不要命了么?!”
“走……走啊!”玉奴凄声厉喝,全身上下突然颤抖得更为厉害。
与此同时,叛军军阵之前,叛军主帅沈之淮与海枭头子鱼漠并辔而立。
沈之淮蔑然侧脸,冷声问道:“这就是你们海枭的本事?白白送了两条人命,换来了什么?”
鱼漠苍老的眼珠子凉凉地看着远处的燕临秀,咬牙道:“我的沧云活不了了,这个人也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再等等……再等等……”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只小海螺,送到了唇边,似是准备吹响。
沈之淮也听过海枭头子鱼漠的本事,相传他可以以螺音控鲨,所以才能带领一群海盗兄弟发展成今日的海枭。
螺音可控鲨,那螺音还能控制海中的什么生物?
沈之淮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为子复仇的海枭头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拍着胸口说今日燕临秀就算是地狱修罗也会魂飞魄散。
其实鱼漠心底也是啧啧生凉的,他明明已经在玉奴身上中下了血毒“黄泉”,只要燕临秀沾染一滴,必定会命丧当下。可他现下亲眼看见燕临秀抱着玉奴,手掌上沾染的都是毒血,却不见燕临秀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若燕临秀已不是人,那他只有这最后一招了。
鱼漠的掌心开始冒汗,这是他用整个海枭赌上的最后一击,若是不成,再次激怒燕临秀,只怕谁也活不得。
他只能赌,赌燕临秀如儿子所言喜欢苏折雪,赌燕临秀在救治苏折雪之时,将要害心口暴露出来。
“你中的血毒有解药的,我知道在哪里,你只要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木架子台上,燕临秀蓦地一声大喝,终是震慑了惊恐万分的玉奴。
“当真?”玉奴颤声轻问,“我……我……中的是……黄泉……我的血……都是毒……”
“我没死,不是么?”燕临秀将她拥入了怀中,咬牙道,“等我把你的毒逼出心脏,我便去要解药——”说话间,她冷冷地看着叛军的方向,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海枭头子身上,“儿子来送死,老子也来送死,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
“呜——”
鱼漠突然吹响海螺。
“啊!”
只听玉奴惨呼一声,心口突然钻出一个东西,驯如闪电地穿入了燕临秀的心口。
“啊——”
燕临秀吃痛惨呼,不敢相信地看着怀中的玉奴,“你……”
玉奴泪然摇头,剧痛已让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她从未存心害燕临秀,她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这样静静地陪在燕临秀身边,一直到老。
可是,她却成为了燕临秀的催命符!
她宁可燕临秀无视她,都不要燕临秀憎恶她!
这一世,她无法抉择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可到了生命尽头,她却连开口的能力都没有。
眼泪疯狂涌出,玉奴不甘心地摇头再摇头,却终是再也摇不了头,睁着一双凄楚的眸子,气绝在了木架子之上。
“啊——”
绞心之痛让燕临秀翻身从木架子上坠落,捂住心口不断在地上挣扎,一切的一切似乎朝着鱼漠最想要的方向发展。
沈之淮得意地转头问道:“你还在苏折雪体内种了什么东西?”
鱼漠冷冷地看着燕临秀在地上痛苦翻滚,淡淡道:“噬心鳗。”
沈之淮愕然问道:“这是什么?”
鱼漠徐徐道:“会把人心啃食得干干净净的殷墟海恶鱼……”
沈之淮脸色一沉,心底泛起一阵恶寒,“人若无心,自然无命,鱼大首领,你这招果然够绝。”
“绝又有什么用?燕临秀就算是死了,我的沧云也活不过来!”鱼漠厉声大喝,可他话音才落,却被当前的一幕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燕临秀一摇一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从伤处揪出了那只噬心鳗,将它捏了个粉碎。她抬起脸来,双眸血红,一脸血纹,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
“玲珑……”燕临秀仰头看向了木架子,玉奴的半只玉臂伸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这个女人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偿命……偿命……偿命……”燕临秀身上的煞气越来越浓,她突然奋腿急奔,疯狂地朝着鱼漠冲去。
“撤军!快撤军!”沈之淮急呼一声,勒马回头,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鱼漠,一马当先,早已冲到了叛军后撤的最前方。
叛军溃退,海枭们也护着鱼漠勒马回奔,只想逃开燕临秀的追杀,保下一条小命。
空中忽地响起一声鹰啸,只见鹰儿带着薛忘雪俯冲而下,落在了燕临秀的前方。
临安城头,目睹方才惊变的晏歌与叶泠兮尚未回过神来,又看见了薛忘雪,不禁陷入了一片愕然。
木架子上的那个苏折雪,与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苏折雪,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苏折雪?
恍然,叶泠兮蓦地想起当初在淮阳之时,她曾让燕临秀调查过叶桓的王妃,那个传说中跟苏折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希望……忘雪是活着的她……”叶泠兮看向了此时张开双臂,硬生生地将燕临秀拦下的那个女子,悄悄地捏住了衣角。
晏歌缓缓道:“我方才听见燕临秀唤那个死去的姑娘,玲珑。”
“玲珑?”
“对,玲珑。”
晏歌眸光温润,侧头看着叶泠兮,“若是我心爱之人死了,我会比他更疯狂百倍……”不等叶泠兮答话,她躲开了叶泠兮的眸光,“所以,我相信死的人不是薛忘雪。”说完,她心底悄悄问道:“若是我死了呢,楚山,你会如燕临秀一样疯狂么?呵,还是不要得好,你不为我难过,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