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思量(三)
自碧吾神树飞升失败之后, 南雪城就由魔门浣花宗接管,接着浣花宗被晏浮瑾的铁甲之士攻破,此处也曾短暂被晏浮瑾接管过。
然而, 南雪城与魔门其他城池比起来,灵力稀薄, 福缘断绝, 久而久之,晏浮瑾也不再管这里, 此处成了无人管辖之地。
南雪城内。
风里混杂着各种酒的味道,天南海北的口音交织在此处。
五位修士围聚在一张桌子前, 大碗装着酒, 醉醺醺时也敢谈论点秘辛之事了。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十方派的藏身之处也被找到了,啧啧,我还以为他们能永远躲下去呢……”
“那位晏……怎么还要对正道十派赶尽杀绝呀……我以为他的心思早放在飞升之上了。”
“啧, 找到十方派可不是晏浮瑾,我十方派的朋友说的, 那一夜没有星星, 一剑照亮天地, 这等剑意境界,和晏浮瑾不是一个路数的。”
“这天地里还能有这样的剑修吗?可是哪位隐居的前辈?”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可别把这位当什么好人,还不是逼着十方派算出了白玉令的下落……可惜啊……”
“……所以,白玉令到底在何处?”
姜怀芷近来总睡不好,睡梦里她好像又见到了卫迟, 其实过了这么这么多年, 她连卫迟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身死之时, 那一场很大却很寂静的雪。
频频梦到身死之人,是因为自己也大限将至吗。
她一直听闻晏浮瑾在寻找白玉令的消息,但是上一任镇魂使将白玉令赠给剑尊之事,只有归雪的几个人知道。
后来剑尊再将这枚令牌赠予她,更是无人知晓了。
她其实也想过去白玉京,亲朋故去,卫迟死在她的剑下,她明明与这世间的联系少得可怜,却依然觉得还有未竟之事。
姜怀芷走在街道上,暗沉的夜晚里,此处空无一人,风里却好似飘落了一丝雪——
她微眯起眼,剑先出鞘,剑光朝着这一抹突兀的细雪而去,随之而来的是,却是一道凝血的剑光同她手中的剑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道身影显现在了她的身前。
这不是卫氏的剑法,也不是他们能请得起的杀手,而她身上,唯一能引得这样的人出手的理由,只有白玉令。
姜怀芷这才开始打量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眼里归为一片纯黑,望过来的时候好像风雪忽至,手里的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可这铺面而来的剑意却好似山雨将来未来之时。
“不是晏浮瑾……”
她身负白玉令,也知道晏浮瑾正在找这样东西,所以早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姜怀芷同这位陌生的剑修几乎是同时举起了剑,然后下一刻,两道剑光也是不分前后地出手。
深黑的夜里却被这样的剑光照得如白昼一样,高挂在房檐之上的灯笼,矮矮的古树,齐齐在风里摇晃——
剑光碎裂在身后的声音如此明晰。
天地明心剑,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天地明心剑。
“你是归雪宗的人。”姜怀芷道。
她印象里,没有这样一位归雪同门,那应该也是在她离开归雪之后,才拜入宗派内的。
那人并没有收剑,或者说他好像连剑鞘也舍弃了,剑的寒光照不进他的眼睛里,闻言他道:“把白玉令交出来。”
姜怀芷问:“这世上想进白玉京的人这么多,阁下想进白玉京又是为了什么?”
当他不再出剑的时候,其实风里是没有雪的,是出剑的冷意在风里凝成的雪。
“杀人。”
姜怀芷:“我可以给你白玉令。”
“我会悬赏天下所有人,取得晏浮瑾项上人头者,赠白玉令。”
“你只要杀了晏浮瑾,就可以去白玉京。”
那人忽然问:“白玉令是昔年剑尊所有的,你是冬虚剑尊的什么人?”
姜怀芷:“你知道这桩秘事,想来也是剑尊亲近之人,你又是谁呢?”
那人沉默了一会,道:“昔年受过剑尊指点。”
他往后退了两步,“我会把晏浮瑾杀了的。”
姜怀芷略感失望,晏浮瑾的修为已令人望尘莫及,若真要了结他,得有一个长久而深远的规划,不是如此简单的说说而已
“这种话说说便是了,我观你的修为尚且在他之下……”
“你若不服,如今晏浮瑾同他的夫人正在蓬莱岛广发英雄帖,你去亲眼看看便知道了。年轻人,你最好死得远一些。”
姜怀芷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那人听了这样一段话,却沉默了一会,神色虽未变,眼眸却盯着虚空里一点恍惚了下。
好似有铺天盖地的寒意笼罩而来,比血还要冷的杀意在剑尖上萦绕着。
是这句话里,哪个字眼触动了他的心神吗。
姜怀芷手里还紧握着剑,随时准备着这人可能来的惊天动地的一剑,但到最后,这个奇怪的人忽然消失在了眼前。
他凛冽的剑意,似覆着雪的面容,通通消失在了夜风里。
见过姜怀芷后,季识逍去夺了一张英雄帖。
每隔十年,晏浮瑾都会广发英雄帖,招揽天下英雄豪杰,这一次英雄大会的地点设在蓬莱岛。
季识逍也接过了英雄帖,穿过无妄海,踏上了蓬莱岛。
飞流而下的湘槐树瀑布流入无妄海,密密的树荫之下藏着许多小路,连千里还珠楼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虽然他刻意不去回忆,可依旧想起了上一次来蓬莱的时候。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原来都已经一百年了。
“仙师,您看您是住在哪里?我们风雨楼的酒最好,千里还珠楼的风景最好,但是最好的要数……”引路的修士问他。
季识逍动了动唇:“随意。”
蓬莱岛上闹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喧嚣的人声——
“此次晏剑尊广邀英雄豪杰来此,我可做足了准备,定要位列前百,方才不堕我临江曲家之名!”
“你们听说了吗,此次位前百的,可以跟着晏剑尊一起去白玉京,那是什么地方,岂是以前的我们可以肖想的?”
“这前百可不好进,我可看见不少魔门的好手都汇聚在此了……”
“……”
那引着他前行的修士不断说着:“唉,晏大人和他夫人一回来,就要举办这英雄会,蓬莱岛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季识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那位修士将他引到木屋之前。
“对了仙师,晏夫人正在帮忙招揽想一同去白玉京的修士,您想去的话,需得入英雄大会前百名。”
季识逍:“我知道了。”
晏夫人……会是他所想到的人吗。
接下来的三日是英雄大会的比试,季识逍用的是不入流的剑法,修为也有意压制,最后进了前百名,排名不前不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位晏夫人按照名次一一见过前百之人。
季识逍候在殿外,蓬莱的阳光同百年前一样炽烈,照在他身上却也感不到一丝温度来。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在黄泉渊之时,他不曾有一刻停息,邪魔死后还有新的邪魔,他几乎是永不停歇地用着剑。
偶尔闪过的思绪同杀意混在一起,根本无暇分辨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是很宝贵的。
他应该拿着剑找到晏浮瑾,即使不能把过往之事悉数了断,也该知道晏浮瑾如今实力如何。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样子,季识逍觉得莫名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什么地方,固执地做过什么事情。
本来已经尽量很少想起来的记忆,好像又浮现了。
“季仙师,夫人唤您进去了。”
他想起来了。
他站在这里,好像百年前站在往生洲的风雪里一样,一样明知不可的固执,明明知道该去做什么,却还是不肯离去。
季识逍向前走了许多步,殿门的廊柱模糊地映出他的脸来。
这么多年在黄泉渊里像行尸一般的生活,他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这张脸看起来真是形容枯槁,眉目里皆是不散的郁气,脸上的血痕甚至还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他抬了抬手,将脸上的憔悴之色,和曾留下的伤疤通通遮盖住了。
宁双双坐在案前,想着英雄大会也办了这么多年了,可前百之人,修为实力都远远不如从前的人。
不过百年而已,连修仙之道也不如以往那般百花齐放了。
她抬起头,看向新走进来的这位修士,他的资料之中只写着“姓季,擅剑”。
她早不记得这位百年前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归雪弟子了。
往日里这种脾气古怪,寡言少语的修士宁双双也见得多了,并不觉得如何奇怪。
但奇怪的是,这位季道友脸上的神色。
那是一种很奇怪,说不上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的神色。
宁双双笑道:“道友请坐,我看过你的剑法的,着实惊艳,不知道友是师承何门?”
季识逍:“……晏夫人。”
宁双双:“是,我夫君最近在忙白玉京之事,抽不出身来,只能由我来见各位了。但白玉京的事一旦敲定,你们若进了蓬莱宗,日后都可以随我们去白玉京的……”
下一瞬,一柄剑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之处,宁双双甚至没有看清这柄剑是如何出的。
她许久没有面临这样的生死危机,悚然一惊。
这一日蓬莱的天气很好,暖洋洋的阳光源源不断地窗外流进来,可这一剑出,好似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寒冰横亘于此。
季识逍:“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虽然他的神色并没有变,可宁双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感到一种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
“一百年前,晏浮瑾在往生洲办过一场盛大的婚宴,成婚之人不是你吧。”
宁双双只犹豫了一瞬,她的脖颈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
“那场婚宴根本就没有办完,是不算数的,再说了,我夫君从头到尾就只爱我一个人!”
“破军的剑灵怎么样了?”
“我夫君将它一剑斩了啊,但是最后剑灵自爆了,你不知道这件事吗?我还以为五洲四海所有门派都知道……”
“那一日在往生洲的人呢?”
宁双双疑惑了一瞬,心念一转:“莫非你是正道十派的人?你胆子可真够大的,竟然敢只身到蓬莱——”
钻心般的疼痛从咽喉处传来,宁双双感到温热的血流下,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这人如果是正道十派的,那确实不太好办,她只能拣着好话说——
“剑灵自爆后,黄泉渊的邪魔爬上来,我夫君忙着诛灭邪魔,那些人,大半都跑掉了,现下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死的人呢?”
宁双双不知怎么的,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位死在雪地里的女子,她囫囵道:“死的人,多半都是邪魔杀死的,实在怪不到我们头上。”
后来这人又仔仔细细问了一遍,从清虚宫开始,再问七彩音的亡者,最后才问到归雪——
宁双双根本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甚至连那一天的印象都很模糊了,只能含糊地答着大概死了多少人。
“……归雪,有谁死了吗?”
宁双双看着他,彻底搞不明白了。这人的神色冷漠至此,不像是正道十派的人,反而像是他们的……仇人。
她答:“归雪的人……我真的不记得了,死的人……”她莫名觉得心慌,“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啊。”
阳光也渐渐飘不进这座阴冷的大殿。
季识逍:“说不定就认识呢。”
宁双双:“……乌梦榆,她死了,被邪魔杀掉的,其他的人……”
她感到脖颈下的剑被移开了。
季识逍的神色还是很平静,像听过了一件无足轻重之事,平静地收回剑。
“原来死了啊……”
若有若无的呢喃之中,听不出任何感情来。
“她……们葬在何处呢?”
光从窗外大片大片地铺进来,宁双双看见他脚下深重的阴影,衬得他整个人形容诡谲,剑刃之上还留着些血,滴在这阴影里更让人心颤。
宁双双打量着他的神色,越发确定这人该是同正道十派有仇,不知道是魔门哪家弟子。
此时还要问葬在何处,莫非是要去掘坟挫骨扬灰不成。
她捂着脖颈处的伤口,道:“阁下,我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死了,仇恨该一笔勾销才是,生前事生前了,你总不该还要去报复在死人身上不成……”
季识逍忽然轻轻一笑,像嘲讽一样,“是啊,我就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挫骨扬灰,你还是告诉我为好。”
他只是意难平而已,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