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 (2)
,下一次他还是黏上来,只不过更加地小心翼翼。而他卑微又渴望的眼神却往往唤起她的伤痛,继之是她的暴怒或冷漠……龚尚林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样的母亲,她只忙着索要爱,爱永远也不够,再分不出一丁点儿给别人了,可她想要的那种一心一意、聚精会神的爱,自始至终,只有这个小小的男人给过她。
她蹲下来抱住他,柳梦斋似乎因鲜见母亲对自己如此之温柔而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用尽全力搂住她,把脑袋在她脸上颈上擦来蹭去,像是要把口水、汗水全蹭给她,像是要和她分享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给他的一切。
不!龚尚林酸热的心又冷下来,他还有一半是那个男人的!她不能带走柳梦斋,假如两个孩子都跟着她一去不返,她的出走就会暴露。刹那后,她骨子里的理直气壮就战胜了她短暂的愧疚,凭什么单单指责她是个烂母亲,既然他从来都不是个好父亲?
这是你的种!你留着吧!
“四岁了,不许吃手。”龚尚林把柳梦斋的手指从他口中拽出来,又快又冷地在他额心啄了一下,“臭儿乖,娘出去给你买糖吃,晚上就回来。”
她抱起老二就走,留大儿子在身后欢呼雀跃。她走出了老远,还听见柳梦斋在那里童声稚气地叮嘱她:“娘,我要棉糖、雪花糖、栗子糖……”
二门上的听差脸带惊讶,“太太出门?怎么,不带人伺候着?”
龚尚林悄悄在老二屁股上掐了一把,老二立刻撇着嘴哭出来。“二少爷总闹腾,却又不发热,别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我抱他上庙里求一副符水,为表虔心,不能带人服侍,我得自个儿走过去,晚上可能就住在庙里,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龚尚林已把一切打探得一清二楚,据说为了不引起注意,运送灵芝的漕船会在深夜时分悄悄于张家湾码头卸货,再由乔装成普通客商的镇抚司接手护送。而这时,柳承宗和安平就会兵分两路,柳承宗带人正面突袭镇抚司,安平负责趁乱运走灵芝,完后两人均分这一笔巨大的财富——柳承宗就是这么告诉安平的,他告诉他,那些箱子里是麝香、鹿茸等名贵药材,押运队伍不过是药商雇用的民间镖队,因此安平根本无从得知,他要偷的是献给皇帝的灵芝,他要对付的是朝廷精锐。而另一方面,柳承宗早已通过白承如与镇抚司达成密约,他们两伙人在交手时不过假意比画几下,只等安平向灵芝下手,他们就会一起掉过头来,联手干掉安平和他的团伙,一个活口也不留。届时柳承宗带灵芝离开,镇抚司则对外宣称遭到一伙盗匪的伏击,灵芝被窃。法司必会通过安平等死者的身份向南阳府那一带追查,就在调查走入死局、白承如成为众矢之的时,柳承宗便将灵芝献上。老天降下的祥瑞,最终还是归于圣天子。而所有那些曾猛烈攻击祥瑞,也就是攻击白承如的人们,他们之前跳得有多高,就会摔得有多惨。
第一次由柳承宗口内完完整整套出这一计划时,龚尚林连呼高明,她不是在奉承,她对他由衷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们这些老奸巨猾的杂种,难怪你们能坐得那么高、变得这么富!
不过这一次,你们全都会栽在我手里。
想到这儿,她笑了起来。太多年她都没这么笑过了,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笑容,那时的世界在她眼里是免费的,既不需要付出代价,也不需要等谁恩赐,她看上什么,自己出手拿就是了。
这一夜好长。
车队久久不至,只听枝叶在风中招展,伴着夜枭的啼鸣、狐狸的嘶叫。龚尚林将抹了蜂蜜的指尖塞入老二的小嘴里,由他吮着睡去,她自己背靠着桥墩,也险些要打起瞌睡来——背着个孩子,快马加鞭赶到张家湾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便在此时,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了一抹月影,紧接着,火光、人声都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龚尚林立即清醒了过来,她观察到不远处的矮树丛中也有一阵骚动——柳承宗与安平都带领手下埋伏在那里。镇抚司的车队约有百来人,果然是均做平民打扮,但他们的队形与步伐却训练有素,把十余辆大车团团包围在正中,领头的数人高举火把,一行不紧不慢地走来。
蓦地里,一股浓重的雾气由河面升起,无声无息向岸上游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后,一群骑士策马奔出了树林,奔向车队,冲在头一个的就是柳承宗——尽管与其他人一样,他也身着夜行衣,又以黑布蒙面,但他伟岸又矫健的身姿,还有那蕴藏在每一束肌肉里的邪恶的力量感,龚尚林绝对不可能认错。电光石火的瞬间后,两派人马就缠斗在一起。
她一面拿布兜把老二紧紧地捆缚在胸前,一面一眨不眨地瞪视着。隔着薄薄的雾气,她能看出,那些男人们与其说是在奋力打斗,不如说是在卖力表演,尽管每个人都杀声震天,但每一个动作都留有余地,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只为了引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另一声呼哨,安平和他的人冲出来了。但龚尚林早已抢先一步,她立在越来越湿浓的雾气中,扬了扬手腕。
“啪”“啪”的两响后,镇抚司的一名番役仰面摔下马,血喷了好几尺高。
龚尚林为自己暗暗喝彩,打中了!她的身手毕竟还在。虽然她的眼睛曾被他揍到半瞎,手也曾被他折断过,致使她少时用起来得心应手的袖箭、飞镖统统失去了准头和力道,但她不是还有他搁在抽屉里的西洋手铳吗?只需轻轻一扳……
往事又一次浮现,她拿它指住他,还有和他一同泡在温泉里的荡妇,他爬上台基,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恶狠狠地放了一空枪,拿铳托将她砸翻在地。
龚尚林利落地填装了弹药,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她不会任由他夺走武器,甚至不会施舍他子弹的解脱,她要亲手把他和他的犯罪帝国砸翻在地,看他在挣扎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一次,她是来真的。
“他们来真的!妈的,这帮剪绺儿来真的!”面对冷枪,镇抚司登时炸了锅,“上当了,绺帮来真的,兄弟们,拼哪!”
一个绺帮的弟子立即就挨了致命的两刀,从马背上滚下来。
柳承宗大喊大叫,妄图控制形势,但根本无济于事。镇抚司以为遭到绺帮暗算,绺帮唯恐被官军赶尽杀绝,死亡的威胁让做戏的人们瞬时间失去了理智,开始了真刀真枪的对决,双方都杀得两眼血红、状如疯兽。
“师兄,姓柳的不是忠祥点儿,和老架儿手黑,抓宝脱梢!”龚尚林现身了,放开她脆亮的嗓音,如放出了一只白鸽,穿越夜雾。
安平已带人接近了装载灵芝的大车,他浑身一震,勒马回望。龚尚林知道他望见了自己,望见了逝去的青春,他们全部的青春都在说着这种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黑话,手拉手地在漆黑的小巷子里奔跑,气喘吁吁地大笑……
师兄,姓柳的是坏人,和官兵合伙陷害你,你快趁乱带走赃物,方能保命。
安平听懂了,他沉声对自己的帮徒下令:“保货,跑点。”
柳承宗也已明白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同时,他也循声望见了那个摆他一道的人。
不远不近地,龚尚林迎上了他的目光。
绺帮和镇抚司将两败俱伤。绺帮会因为胆敢对抗朝廷而被洗剿,镇抚司也会因丢失祥瑞而被治罪。柳承宗和白承如的最后挣扎将变成自相残杀,以失败而告终。未来那一场政治肃清后,在其他人看来,必定是白承如的走狗柳承宗为主子殉葬,但只有柳承宗和龚尚林这一对公婆心里清楚,其实是白承如替柳承宗殉了葬,就因为柳承宗他是个打老婆的王八蛋。
一个字都不用说,她已令他明了一切。如同最初降临在他们间的爱,迅如箭矢,远在言辞的解释之外。
柳承宗这一分神间,背后就挨了一刀。龚尚林怀中的孩子被混乱惊醒,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一手拍着孩子,另一手握着滚烫的手铳,露出得胜的微笑。
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停在她面前,“师妹,上马。”马上的安平朝她递出手。龚尚林犹疑了一下,拉住了他的手。
趁柳承宗与镇抚司厮杀得不可开交,安平着人拖走了那些大车,龚尚林与他共乘一骑,将前因后果速速说清。正值他们即将挥别往事,投入夜色的荫庇时,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柳承宗陡地发出了暴怒的吼叫:“摔盘子,扫渣子!”
他放弃了向镇抚司的同党求饶、辩白、解释,他竟然命令他的黑帮弟子们杀死官军,一个不留?龚尚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男人疯了吗?他要干什么?他要造反吗?!
不管他了!
“师兄,再快点儿!”她拼命地催促安平,但十余辆负载灵芝的牛车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小两刻钟之后,已闻呼喝声和马蹄声在浓雾里卷起的闷响。柳承宗他们已摆脱了镇抚司的纠缠,眼看要追赶上来。
龚尚林一咬牙,跃下了马背。
“师妹!师妹你干什么?师妹!”
“不能让他们夺回灵芝,要不就全完了!”
她一手抄起架在车帮上的火把,把一车又一车的檀木大箱接连点燃。可惜她的腿被他打断过,走起路来总是不得劲,她嫌自己的动作太慢,遂大声疾呼:“点火,统统烧光!”可惜安平的人并不听她的,他们还在犹豫时,柳承宗的脸就从浓夜里破雾而出。
蒙脸的黑布早已被扯掉,柳承宗满面上都是血迹,还有喷薄欲出的气恼仇恨,他起先没看见她,而只望见了连绵不绝的火光。
他一时间僵在了坐骑上,嘴唇里喃喃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祈祷,片刻后,他才注意到手持火把、踉跄而来的龚尚林。
她正将点燃最后一箱灵芝。
“拿下她!”他暴喝。
他的弟弟们、帮徒们抓住了龚尚林,夺过她手里的火把,又迅速包围了安平一党。
不过龚尚林一点儿也不怕,她大笑了起来,“老爷子,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你只救下这最后一箱管什么用啊?你当皇帝老儿不识数吗?人家的万寿祥瑞被烧得只剩这么个尾巴尖儿,你那‘白屠夫’铁定是完蛋了!你也会跟着他一起完蛋的!哈哈哈哈哈……”
柳承宗翻下马,走上前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嘴巴。龚尚林被这一下给打晕了过去,她坐倒在地,头垂下来乱晃着,血从口鼻处滴答而下。孩子还挂在她胸口,见此变故,哭得几乎要断气。而后那孩子认出了柳承宗,他脸上带着母亲的鼻血,费力地向他张开小手,“爹、爹……”
柳承宗退后了两步,转目睇住被押解而来的安平。
白雾里人影绰绰,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等候老爷子的决定。柳承宗独自一人走开去,他沉思了半晌,就摆手叫自己的几个弟弟近前来。
过了不知多久,龚尚林从疼痛里缓过来,她早已学会了如何隔离疼痛,就算在没完没了的拳打脚踢里,她也能尽量保持头脑的清醒。她透过雾气,或只是她眼睛里泛起的白翳,看见柳承宗在对他的弟弟们讲话。孩子在耳边的痛哭吵得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一边说,一边频繁地打着手势,而那些手势并不像是出于挫败或惊惶,反而充满了决断、果敢的意味。
很快,处决开始了。安平的人统统没逃过一死,有几个还是龚尚林的老相识。嫁给柳承宗之后,她没少听过自己发出的惨叫,但这是平生头一回,她听见人在临死前的哀鸣,那么无助、那么凄凉。
火已经被扑灭了,焦煳味冲进她鼻腔,令她更加清醒了一些。快乐的恶毒在渐渐散去,龚尚林又品尝到了恐惧,恐惧又变为熟悉的仇恨,她恨人生的不幸,恨她自己,但她最恨的还是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像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命的恶魔,从血中复活,从烈火里复活,然后井井有条地指挥着罪孽和杀戮。死人们被抬上了已烧得破破烂烂的牛车,开始沿原路返回。
孩子的哭声微弱了下来,龚尚林撑起身体,摸到了腰间的火铳。
她拔出火铳,瞄准柳承宗。
“咔嗒”一声,是空响,她忘记了填装弹药。但这钢铁的一击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目光向她射过来时,她依然高举那把空膛的手铳。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像是有神灵在打斗,风起云涌,随即一切情绪都归于麻木。他冷笑一声,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武器,对着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是她挨的最后一顿打。
龚尚林再度清醒时,周围的杂人已全都不见了,雾气也已散去,天际亮起来,从枝丫间露出空洞的惨白。她扭动头颈,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深坑边上,坑底,是安平——一看就是死人的安平。
“我圆你心愿,让你们一家团聚。”
柳承宗在她肩头轻轻一蹬,她也滚落进坑里。奇怪的是,这一刹,龚尚林却想起她与柳承宗“和解”的夜晚。她曾饱含感情地对他说:“宗哥,我做那件事,并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恨你……”
现在,还是一样。即便她胸前捆着安平的孩子,和安平躺在同一个墓穴里,还是一样。
但龚尚林没有求饶,因为她知道她的“宗哥”绝不会原谅。
孩子蹬动着两腿,仍在对柳承宗发出抽抽噎噎的哀叫:“爹、爹!土眯眼……”
龚尚林没看清填土的是谁,大概是柳承宗的某个弟弟吧。活埋大嫂,还有她的奸夫与野种,这种事,老爷子不会假手于外人的。
又一铲土撒下来,龚尚林将手遮住了孩子的小脸,“很快就不眯了。”她拿出最后的骨气,拼命瞪大自己被打肿的双眼,意图让坑上那张冷血的脸庞看清她眼底的诅咒。
柳承宗,别忘了,你唯一的后代,也是我龚尚林的后代,那个叫柳梦斋的男孩迟早会为他母亲向你,还有你罪恶的家族追讨一切——
厚土落下,糊满了她的口鼻。
龚尚林的“坟”被拍得平平的,但她的恨意,至死难平。
第一个回来的是耳朵。
柳梦斋先被自己的哭声唤回,他听见过刑讯室里传出的声音,他从不知自己也可以像那样哭。
随后,流尽的泪水带走了幻象,他的眼睛也可以用了,他重新看见了现实的一切,他看见牢房、草铺,草铺边的那盏明角灯竟已快燃尽,而他的双手搁在一只敞开的长匣内,里面盛放着洁白的骨头。
他抚摸着它们,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和它们之间那神秘的连接,许许多多的记忆倾泻而下,他记起了暴烈的争吵、惊恐的大哭,奶妈一把抱走他,在“她”被一巴掌抽倒在地之前。他记起“她”被打得像火烧一样通红可怕的脸孔,眼睛充血,神色呆滞。他想要拥抱她、安慰她,但她却冷冷地推开他,把他推到奶妈那里去、推到他无穷无尽的玩具堆里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偷看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停地玩着那些玩具,但没有一件能真正吸引他,他满手里都是不安和无助,在哪里都找不到能够打开她心房的钥匙……
他怎么会才想起来呢?他怎么会统统都忘了呢?
他分明有着被神微调过的耳朵,竟然从未听清过她从地底发出的怒吼?
他已经哭不出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干噎。
“你是怎么……怎么可能……你、你怎么做到的?你究竟是、是什么人?”
贞娘伸出手,在他心口处轻轻抚动,“这里的喜怒、爱恶、欲念和恐惧,统统不可见,然而正是这不可见的一切,一点点造出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只是花,看不见的世界才是根,我们是影子,那里是真相。不信的人们在地上永远找不到出口,进入过的人们终将得到安宁。时间到了。”
就在这一霎,灯焰燃尽,黑暗笼罩了他们。
柳梦斋感到那只匣子被从他手下抽走,他没有挽留。纠缠他半生的问题已有了答案——她是自愿抛弃他的,她死了。
他痴痴地坐在那里,坐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聆听着永恒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