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万艳书 上册》(22) (2)
清澈,“天意真要打什么馊主意,我也管不着,总之它既把你交进了我手里,那人间的事儿你也就全交给我。你不说我是打仗的吗?将来哪怕是千军万马、刀山剑树要拦在你我中间,我也一刀一枪地朝你拼过去,就战死沙场,绝不退缩一寸。”
素卿又微微笑起来,她抬手抚着他的面庞,“呆汉子,怎的你还没懂?还没开始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定下了,绝不是你我之微力所能够推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我一早就算到了我将遇上你,却算不到我的手像这样抚着你时,会被你脸上的胡楂儿刺得痒酥酥的;我算出了自己会爱上你,但我又怎么算得出,‘爱’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素卿,我的小仙女……”石头看到他的小仙女微白的脸容被镶嵌在她一团乌云的发丝与浓稠的黑夜之间,如似荒寒夜空之上的启明星;他感到她在他怀内轻轻颤抖,是星星在被夜风卷动着。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流连了一阵,好像在摸索仍被他挂在唇齿边的她自己的名字。“起小我就知道,眼睛是用来感受形色的,耳朵是用来感受声音的,我这个人是用来感受天命的,但我不知道,我腔子里的心,除了时时刻刻叫我孤孤单单的,它究竟还有什么用?直到你看着我、你来把我抱在怀里头,我才明白,”她的手滑下来,来到自己的心口,揿在那上头,“它是用来感受你的。第一天,我还说你是个盲人,却原来我自个儿也一样。石头,是你让我睁开了眼睛[85],你把那么大一个大千世界全装进一个盲人的眼睛里,你把我心里头那一片混沌荒
莽全都刺破了、全装满了,装得满满的……”
夜极浓,但石头依然能够将素卿看得个纤毫毕现。他抓起她搁在心窝上的手,把它摁进了自己的胸口,笑着说:“可你还没装满我的心,还差得远呢。只这短短数十天怎么够?接下来,你要拿一辈子去把它装满,拿你的一哭一笑、一喜一愁,少也好老也好、美也好丑也好……你给我多少,我这里都装得下,全给你保管得妥妥帖帖。说不好有天你也得了失魂症,我只消把我的心整个儿往你跟前一倒,就把你的魂儿还给你了。”
“你先记起你自个儿是谁,再到我跟前来扯大话。”
石头低笑了一声,“不管我是谁,名字叫什么,反正名字可以改,身份也一样,或许今天是贵人,明天就是罪犯……这些都不要紧了。总有一样再也改不了了,我是你的石头。”
他感到素卿的嘴唇往他手背上暖柔柔地贴了贴,听见她用叹息一般的低沉声音说:“石头,你也懂了。”
“懂了什么?”
她徐徐抬起脸,深深地凝着他,“人生原只是幻戏一出,名字是假的,身躯是借的,结果也早就书写好,纵然能厮守百年,也不过浮萍暂聚,转眼间就是形神俱灭,长久别离。我想,真正属于你我的,怕也只有这心里头的一点一滴。我们在一起品尝了、感受了,就已经不辜负上天给的这人世一遭。”
她呼吸的暖热和馨香扑在他鼻梢,令石头的爱心陡起,他带着一颗又酸又热的心俯向她,然而甫一嘴唇相碰,他却又退缩,不肯令她误会他口是心非,仍妄图对她做出什么轻薄的举动。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容他说话,她却伸过了两手,抱住他的脸,回吻他。
她把他吻得头昏脑涨,又好似合拢花瓣的玫瑰花一样缩回他怀中,“石头,你就这么抱着我睡吧。”
石头拿下颊搓着她鬓发,神迷身软地唔了一声。他拉好了被子,和她静静地躺着,躺了好一会儿,又尴尬地支吾道:“小仙女,要不你还是回自个儿床上睡吧……”
她吃吃笑起来,飞快地在他面上一啄,掀被而起。
即便与素卿长日相处,石头仍做不到毫无疑虑地深信她念兹在兹的“天意”,但此刻他拥着心爱的女孩子留下的一抹余温,深觉自己就和天意躺在同一条被窝里。
又过了十来天,石头后颅的伤口彻底愈合,第一道熹光下,素卿递过了一碗药,“喝掉。”
多年后,每当詹盛言回顾这一幕,他都衷心渴望素卿给他的并不是念记,而是忘却的药,既忘却他前身的一切,也忘却其后发生的所有。不过没关系,小仙女,最后我还是自己找到了这味灵药。詹盛言对着幻影,微笑着高举起他的酒杯。
石头放下了药碗,拿手背蹭掉嘴角的药渍,心情竟是说不出的紧张。他和素卿大眼瞪小眼,双双呆等了一刻。她问他:“记起什么了吗?”他摇头。她于是闭目祷告一番,取出了五十茎蓍草打了一卦,盯着卦面蹙起眉,“入城?”
石头不甘心地追问,不是说喝过摄魂汤便会恢复记忆?素卿说自己也不解,但卦相所示,必须下山进城才可探知前缘。“而且你还得乔装易容前往,”她无可奈何道,“总是这样子,就像你们打仗一样,主帅只会叫兵士们去执行命令,而从不向他们解释整场战役的布局。我也只知道上天需要我知道的,其他的,我和你一样不得而知。”
石头别无他法,只好由素卿也给他化了一个装。他原说与她做一对老年夫妇,怎知她虽把他化得细眼歪嘴,与原有的面目相去甚远,但仍是个小伙儿样子,自己却照旧扮了个老婆婆。她笑眯眯拍拍他脑袋道:“乖儿子,和娘进城去吧。”
石头气得一把抓住她染满了颜料的手,她倾过双唇,笑着在他佩戴的扳指上印了一吻。
下山时回望,山青一点横云破。
严格地说来,其实还没进城,石头就想起了自己是谁。一队官兵守在城门口,两个差役正在往墙上张贴着告示,待贴得横平竖直,差役便让开,后头露出了一张海捕通缉的榜文。人犯的肖像自纸上无声注视着三三两两围拢前来的人,其冰凉的眼睛指住了人群中的某一个;那个人的眼睛也定定指住了他,似两把矛枪在对峙着。
陡然,榜下一个面貌寒碜的乡下小伙子拿两肘夹住了脑袋,好似将要发癫痫。他年老的母亲赶紧拉着他往一边去,“借过,借过。”
守榜的差役朝那对母子无心一瞥,就又向不识字的乡民们大声解释起榜文来。上头说的是辽东总兵詹自雄逆迹良多,拥兵谋反,已遭凌迟处决,夷灭全族。唯其独子詹盛言畏罪潜逃,朝廷重悬赏格五百金,募人访拿。如有人查知下落,赴衙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临近州府,一同缉捕。
“抓到后怎么办?”有人问。
差役答:“跟他老子一样,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一阵嗡嗡声,跟着又有人问:“啥是‘传首九边’?”
差役答:“詹自雄被活剐以后,砍下脑袋,发往各个边境重镇传视,以儆效尤。”
不远处升起一声嘶哑的低吼,才那乡下小伙子蹲在地下抱头埋膝,身体激烈地颤抖。他的老母亲不住地抱歉:“对不起,他有病,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掉下了眼泪。
事情就从这里急转直下,回去的路上,只上到半山腰,石头就走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下开始对素卿讲起来,讲家族、讲母亲、讲大巫女丽渊、讲父亲和自己,最后他讲起了白承如,就是因为这个人,父亲才把儿子像狗一样踹出了广宁城。
讲到这儿,石头哭了,他一把捉住她,近乎癫狂,“素卿,你们巫女不是能够召请死者?你快作法,请我父亲的魂魄来与我一见,我有话要禀告他老人家,我还有好多话——摇头?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摇头是什么意思?!”
她强忍悲泣,攥住了他的两手道:“石头,老将军是在广宁城遇害,且时间过去了半月有余,早已是魂归天地,就算仍余下些残灵在人间徘徊,凭我的法力也不够将其引渡至此。”
“你在说些什么?人死后难道不是魂魄不灭,等待再世为人吗?”
“生前大有修为之人才可使魂魄不灭,普通人一旦神形离散,便不会再生。人居天地只得一生,死后,终古穷天毕地,不得复见。[86]就连我这样的天生灵童想要魂魄不灭,也只能动用‘生灵术’——”
“‘生灵术’是什么?”
“是一种在肉体损毁之后,暂时留存魂魄的法子,我娘教过我。此法施到终极,就可使阴魂入胎,还阳再世。但这是邪路,会遭受天谴:转世后灵力尽失,虽忘却前世,却又被打回前世未了的孽缘之中,重历苦痛折磨,竟不如随魂魄回归为好……”
“回归?”
“人的魂魄与肉身就好比水和盛水的瓷瓶,一旦瓶子破碎,里头的水也没法子成形久存。大多数鬼魂的寿命都极短,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十天。而那些经久不散的鬼魂有些是突遭病灾,还根本不晓得自己已死去,一旦被点醒,势必魂魄流丧;还有些横死的厉鬼,则是因心怀放不下的苦痛怨恨,才使得精神久凝不散,但也仅剩下残缺不全的怨气而已,真魂早也在死后不多时便化为乌有。”
“化为乌有。就是……什么都没了?”
“并不可这样说。雨水从天上落入河流,河流汇入大海,海水又被蒸上云端,变为雨水落下,循环往复。水不会消失,每个人的魂魄都不会消失,只是有如万流归海,无分你我混同交汇,再化作其他的形体降落人间。也许是人,也许是飞禽走兽,也许是一阵风、一道光,这是自然之法。”
素卿以为石头会稍感慰藉,但他的样子半分也不似得到了慰藉:他瞳孔收缩,鼻翼扩张,咝咝地急喘着。
“我那身高八尺、膂力过百、光身上的铠甲就值四十斤重的父亲,你告诉我他化成了一阵风、一道光?”
“石头……”
素卿欲伸出手揽抱他,但他一甩手就挣开,他前后摇摆着身体,半晌又凝神定目,对着群山像一只狼一样嘶号起来。山还给了他整整一群狼。
他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素卿又扑又拢,究竟是把他拢入了怀中,但他立刻就挣脱开,目露疯光地死盯着她,“替我问问你的天命,我这一身血海深仇能否得报?”
素卿似欲说什么,却终是缄默。她强拢心绪,掐指推算。须臾,她点了一点头,又忡忡入神道:“但你要付出极高昂的代价。”
他狂笑,“代价?我已经付过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得回北京。你跟不跟我走?”
山中一月,人间千载。一回到凡尘,便已是天翻地覆,永远回不去了。这一霎,他和她都了然于心,不再有石头了,再也不会有石头了,只有詹盛言。
詹盛言与素卿辗转到京时,已近一个月后。等入夜,他就把她带去到公主府的西角门,正待前去探门,素卿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旅途中为了遮掩美貌,她把一张脸涂得黑乎乎的,但他依然瞧出了她蓦然煞白的脸色。
“别进去。”她对着他摇头,一刻不停地摇头。
詹盛言停下了脚步,“怎么?”
“别进去,千万别进去。”
“你有什么预感?里面有埋伏?”
素卿依然只摇摇头,“你一踏进去,你母亲就会逼你抛弃我……”
詹盛言松了一口气,“放心,我根本就不打算和母亲说起你我间的关系,她何来要我抛弃你?”
“你——不打算说?”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暂时不会说。我父亲家人遭难时,我却在山中与你欢娱缱绻,纵使我当时记忆尽失,也不好宣之于口。何况家慈正处热丧,我与你定下终身的喜讯自当押后再谈。小仙女,这一次你可真错了。我不会和母亲谈到咱们俩的婚事,她更不会要我抛弃你。”
“我从没错过!就在今夜,你就会抛弃我!”
“放心,你我一路走来福祸与共,无论如何也谈不到‘抛弃’两个字。别净搅缠,你先陪我进去。”
“不,只要一进去,咱们俩就完了。别进去,求你,别进去……”她连连地倒退,泪光闪耀如碎裂的宝珠。
他忙搂住了她,低声安慰,说她只是过于劳累和紧张,胡思乱想、胡言乱语。她拼命争辩着,说了又说,可再说,谁又能阻挡一个已来在家门前的万里游子?
詹盛言终于被磨光了所有的耐心,他放开素卿,横指出一臂,“我母亲就在那道墙后头,正在为生死未卜的儿子牵挂伤心,我要进去见她。你不帮我,我自个儿闯进去。”
他扭身就走,哗地抽出了腰刀。
角门外守着两队侍卫,他们眼中只见一位流浪汉拔刀向这里走来,遂高声呵斥,也引刀相向。一场巷战在即,后头却疾步跑上前一位娇小女子,她将两指直指前方,口中念念有词。侍卫们的眼神忽变得痴呆,收回刀,让开了门。
詹盛言也提刀入鞘,望一望素卿,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牵着她穿入府邸,躲过了几处巡兵,就直奔母亲的院子。还不等叫门,院门已打开。一看清门后的身影——一个头梳平髻、身着赤古里[87]的老妇,詹盛言的惊疑之情就随之消散。那是丽渊,朝鲜国前国巫,几十年前跟随他外祖母从朝鲜来到中国,外祖母薨逝后,就成了母亲的侍女。詹盛言童年时就老听母亲念叨说自己是丽渊所请的那一尊泥胎招来的,逢年过节还要被逼着向那“娃娃哥”行礼,因此他迁怒于丽渊,对她极为反感,一见到就避之三舍。但这一次,詹盛言却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一样,急切地望向这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巫婆,期待她能说些什么。丽渊却一语不发,并且竟对他视若无睹,而仅将一双眼直勾勾地瞪住他身后的素卿。
詹盛言回过头,发觉素卿也在回瞪着丽渊,脸上的神色活像是望见了末日。
终于,丽渊开口说:“二爷进去吧,公主娘娘在里头等你。”
只这一句,詹盛言再也顾不得其他,跨过了门槛就向里奔去。任岁月变迁、世事更迭,一个孩子总是会奔向他的母亲。
母亲老了。仅仅一年前詹盛言回京为母亲祝寿时,她还是一位丰容盛鬋的中年美妇,而座上的女人却眼神干涸,面容枯萎,满头的白发映衬着一身缟素。皇姑、大长公主、一等侯夫人……所有华贵的名头都不能为她挡掉失去亲人的哀恸,有如金子打的铠甲被炮火撕碎。
这只是一堆血肉的碎片,发出凄厉的惨叫:“我的儿!”
詹盛言冲上前扑倒在母亲的脚下,放声大哭。
母子痛哭了一场,詹盛言先揩泪相问。母亲咬牙切齿道:“他们不许我见你父亲,为怕他煽动军队哗变或在押解途中被劫,也不许他回京受审,直接就在广宁城正法。你长姐和小皇子都一道被赶入了冷宫。你小妹被……反正也……”
母亲说几句,哭一阵,然后又来问他的情形。詹盛言自离开广宁城一节说起来,直说到与素卿潜逃回京为止,但他对素卿轻描淡写,仅称为“恩人”,再多的一概略去。詹盛言有些后悔没带素卿一同进来,好令她安心——他什么也没说,而母亲也不过只淡淡道:“多亏有这个女孩子照料你,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先安置在府里歇息吧。丽渊早算出你这几天就会回来,我已亲自准备了一间密室,你躲进去,等风声小一些再做打算。”
詹盛言的两目旋即透出了粼粼的冷光,“母亲,你有什么打算?”
母亲也恢复了一贯的高远之色,“一个眼看着丈夫含冤就戮的妻子,还有什么打算?自然是报仇。”
詹盛言顿然失语,在他心目中,父母的感情一向淡薄,他十二岁之前与母亲独守京城,十二岁之后又与父亲远踞辽东,父母长年里天各一方,甚至没有过几次相会,而每一次相会,他们间似乎也照旧保持着北京到辽东那么远的距离。父亲几乎不提母亲,母亲提起父亲来也并不称“老爷”“侯爷”“大将军”……每每只称“我那位驸马”,仿佛不管父亲如何战功彪炳,也永远只是皇家替她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招赘的女婿。这是詹盛言印象中第一次听母亲以“妻子”的口吻自居,在她已然是一名“寡妇”之时。
他收摄了情绪,方待回言,门却在背后阴然洞开。一道铁锈暗红的裙裾滑过,丽渊走进来,只向他点点头,就径直走去母亲的身畔附语。
母亲的神情随之连番几变,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你说真的?带‘他’进来。”
无论如何詹盛言也没想到,母亲所说的那个“他”居然是素卿。他见素卿被丽渊领进来,精巧的脸容上仍满布着人为涂刷的黑渍,更衬出了一对惊惶的眼睛,她干杵在当地,不说话,也不行礼。
失望在母亲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她?”
丽渊端起桌上的一盏冷茶,来到素卿跟前,举杯往她头脸上一泼。
“嘿!”詹盛言惊怒交加,从地上跃起,却见丽渊只把衣袖在素卿面上一抹,登时一副娟丽绝俗的真容就涌现而出。
母亲盯住素卿,两眼中渐次迸发出异光,有如一潭死水中赫然升起了一头雄奇的水怪。詹盛言不知所措,讷讷道:“母亲,这是……”
母亲将他置之不理,只转面丽渊,说了几句话。丽渊便向素卿问话,来来回回问了好一阵——三个人说的都是朝鲜语。
詹盛言的外祖母静贵皇太妃是李朝人,因此长公主从小在宫中就和母妃学会了朝鲜语。而丽渊和素卿原本也都是李朝人,说起家乡话来滔滔无碍,水泼不进。
詹盛言在一旁大惑不解地看着,他见丽渊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沉冷,母亲则看起来越来越满意,唯独素卿却越来越惶遽,到最后已经是泫然欲泣,哆嗦着嘴唇再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实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母亲!”
母亲这才调目于他,转用汉语道:“丽渊,你先带这个女孩子下去,我来和少爷谈。”
丽渊躬身,拉着素卿退出,经过他身边时,詹盛言捕捉到了恋人眼底无声的呼救。他等双扉闭合,便开门见山道:“母亲,你们究竟说些什么?”
母亲微微一笑,“正是之前我在和你说的:报仇。”
詹盛言自认已见遍了各种怪事,但母亲接下来所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令他感到极度的匪夷所思。
母亲说,一见到素卿的面,丽渊就读出了她的前缘。数十年前,朝鲜国星宿厅被解散,身为巫女长的丽渊在国王的安排下假充使女,随同一班贡女前往中国,彼时丽渊还带了一对随身服侍自己的童男童女,该童女乃是星宿厅中能力最为超凡的灵童,预知福祸,无不应验。当队伍走到辽东境内时,她忽与童男私逃,但留下了书信向丽渊阐明缘由。童女在信中道,她已有预感,她自己的后代将会为某一位贡女的后代牺牲,因之她不愿再跟随贡女入北京皇城,只求远避辽东的山林间,以使两人的后代死生不相见。
“这一位灵童,就是韩素卿的母亲,而她极力相避的那一位贡女,就是未来的静贵皇太妃——我的母亲、你的外祖母。”
椅边立着一杆遮灯,灯芯“哔啵”两声。詹盛言的脸容明灭忽起,阴阳不定。“母亲,你在说什么?”
好似还在面对着一个不懂人事的小儿,母亲以非凡的耐性解释着:“那位灵童的后代就是为你外祖母的后代而生,韩素卿就是为你詹盛言而生。尽管你们一个是崇山峻岭间的蓬门荆布,一个是侯门公府里的琼枝玉叶,你们之间的天渊之隔、万里之遥,终究抵不过天命的牵系,还是来到了一块。韩素卿注定为你而牺牲,为我们詹家牺牲。”
“牺牲……什么牺牲?”
“这一次白承如之所以得逞,无非是他和他那个贵妃女儿巧于谗构、惑乱君心。丽渊说,只要我以罪臣之妇谢恩的名义,把韩素卿作为在家乡征选的李朝贡女献入宫中,她就将令白贵妃失宠,从而一举铲除白家。”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丽渊那个老巫婆,我非割掉她舌头不可!”
“那你就得连那个女孩子的舌头也一起割掉。”
詹盛言明知故问,问得心惊胆战:“哪个女孩子?”
母亲毫不容情道:“不光丽渊是巫女,韩素卿也是。韩素卿自己也承认,方才二人相遇的一刻,灵力交会,彼此已同时感知到过去将来。她韩素卿的将来就是入皇宫夺圣心,为我们詹家拨乱反正!我已亲口向她核实过了,你不信,自己去问那个女孩子。”
“我就是不信!我们詹家的仇该由我姓詹的来报,和外人有什么关系?!和一个李朝来的女孩子有什么关系?!”詹盛言困兽一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陡地提刀外行,“我这就去宰了白屠夫!家难原就是从我身上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给我站住!”母亲摁住他的手,挡在他身前,“你宰了白屠夫又如何?他一条命怎抵偿得了我詹家的满门血债?何况你多半还没踏进白府的门,就叫人给投入大牢了。我费尽心血才生下你这个儿子,丽渊,还有你父亲也一样费尽心血才保住你这条命,詹家统共只剩下你这一条命,你就再枉送给白家吗?!眼下你是在逃人犯,平反之前,你必须躲藏在为娘替你安排的密室中,哪儿都不许去。”
“那么素卿也一样!她也哪儿都不许去,不许入宫,哪儿都不许去!”
“她和你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她?”
“她是——”詹盛言一咬牙,猛一下把刀推回了鞘中,“她是我的未婚妻。”
母亲相当平静地直视着他,“那你就得抛弃你的未婚妻了。”
刹那间,詹盛言的眼前浮出了素卿绝望的容颜——“就在今夜,你就会抛弃我!”
他苦笑了起来,恍惚里心口被插入了一支冰箭,扎得人透心凉。他长长地吸入了几口气,缓缓地摇头,“母亲,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儿子已立誓娶韩素卿为妻,绝不肯让她另嫁他人,那个人是皇帝也不行。”
母亲也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压根不在乎那个巫女嫁给皇帝还是农夫,我只要她竣成天命,替我们家族向姓白的一家讨回公道。”
“母亲,这不公平,这是我身为家族长子当扛起的大事,怎可压在一个与我们无亲无故的弱女子肩头?还会有其他办法,容我再想想,母亲你容我再想想……”
“儿子,中国这么大,辽东这么大,就那座十长岭也大得不得了,这么大一个世界,偏偏你就撞见了那个女孩子,偏偏她母亲就是丽渊曾经的灵童,偏偏你就把她带回到丽渊眼跟前,偏偏这两个巫女全都预见到了同一条路。这条大路眼看快走到头儿了,难道还掉头走小路?况且,天给的路你不走,哪儿还有别的路给你走?”
“总之素卿不能进宫!不如,不如……”
“不如算了?我们詹家的血仇就这么算了?”母亲瞪住他,喉音一声声嘶沙,“下嫁你父亲的婚礼上,我就已预备好了,有一天收到他被蒙古人一刀劈死的凶讯,他一缕战魂长眠于沙场,我一滴泪都不会为他掉,我为他高兴。可现在,你父亲是死在他守卫了一辈子的广宁城里,死在他守卫了一辈子的那些人手里,就死在他自己的功德碑下!那石碑上的刻文和浮雕,那些一品当朝、二龙戏珠、三羊开泰……全都还历历如新,他们就在这三间四柱五层楼的功德碑下把你父亲给活剐了整整三天,先撕掉左右眼皮,让他眼看着自己浑身的肉被一片片拉开,死后再枭首封存,传视边关!不世之功臣,却留名于千秋之罪首,死不能瞑目!”
詹盛言睚眦尽裂,“父亲,父亲……”
“你长姐,绮年玉貌的天家内眷,刚刚诞下皇嗣,原该隆宠加身的时节,却一眨眼就成了冷宫里的废妃。你知道那座‘宫’什么样儿?那是两座夹壁之间的过道,搭了个木棚算作‘屋顶’,扎了道栅栏就是‘门’,这样的天气,连一只火盆也没有,长夜凄冷,风寒透骨,你长姐只能怀抱着半岁大的小皇子终夜疾走,出汗取暖。小皇子缺衣少食,饿得哭都哭不出声。白贵妃那个贱婢还派了太监前去辱骂,竟蔑称小皇子不是皇上所出,这话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长姐连这一条过道宽的活路也存不住……”
“母亲,别,别……”
“你最该听一听你小妹的遭遇。她被卖进了槐花胡同,我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她落在哪一家院子,白家人就使坏把她转送去窑子街,叫几十个地痞挨着个……到后来,你小妹的肚皮胀得像孕妇那么大,他们拿脚一踩,把她的肚皮踩平,就接着爬上去。还记得去年你回家,小妹赖在你怀里和你这个大哥撒娇的模样吗?这世上哪儿有比她还天真爱娇的小姑娘哪?最后却落了这么个死法!她还只七岁呀!我拼命骂丽渊,骂她怎么会没算出来!就在你小妹受苦受难的当儿,我这个当娘的还傻傻等着去探望她,忙着给她收拾了一大包她最爱吃的零嘴儿。可我的好儿子,你猜猜看,最后塞满你小妹嘴里的是什么?”
“母亲你别再说了,别再……我求你,别再说下去了……”
“她是我最宝贝的小女儿,我的小乖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天外的一钩斜月随风飘逝,一场秋雨急急降落。母与子各自跪地饮泣,一同披戴着满头瑟瑟的风雨声,宛如悲怆作语。
悲声稍息,母亲伸出一指,直指在詹盛言鼻子前,“你也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是我向上天求了又求,甚至不惜违逆命数才求来的儿子!但如果你为了一个山野贱种,宁可叫你的家人、你的族人含恨于九泉,当他们白死了,那我也就当白生了你。你现在就带着你的‘未、婚、妻’从我府里头离开,再也别回这个家。我这个当娘的祝你们小两口蜜里调油、百年好合。”
母亲颤颤巍巍地起立,整衣肃容,擦身而去。被抛下的孩子遍体打抖地伏跪在原处,就当她即将踏出房间的一霎,他低哑地回唤:“娘——”
那一霎詹盛言有感,天意就在一拃之隔看着他,看他扭曲的肌肉与暴突的筋络、他眼睑与鼻翼的抽搐,看一个男人怎样被迫在母亲和爱人之中选一个来背叛,看得痛快淋漓。
最后他忘记了是在哪一所房间里找到素卿,他只见她坐在一座鎏金阆云烛台边,被烘得微黄的面颊仍残留着未被洗净的油彩,好似剥落了金粉的观音像。
她对他凄凄一笑,他黯然相问:“丽渊说的是真的?”
她两眼里闪着泪,却又黑得不见一点儿光。“这可应了中国那句老话,‘小巫见大巫’。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也肯信我了吧,你这是来抛弃我的?”
听见这句话从她口里头说出,詹盛言立时发了狂,他跑过去一把拥住她,“你和我永不分离,我和你发过誓,就是刀山剑树也分不开咱们俩!”
素卿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抬起了两臂也抱住他,“可挡在你我间的不是刀山剑树,是你的母亲,是你亲人、你族人的冤魂,是你身为长子的责任……这些也挡不住你吗?”
他撤回了上身,眼里犹带狂热地凝着她,“你准有办法的,你法术高强,你可以扭转吉凶的,不是吗?”
素卿转开脸去望潲动着满庭花木的雨影,神光若离若合,“我快一岁时,我娘算到某日午时我爹会被牛角触到,身受重伤。于是她作法写符,贴在了我家的石头桌上。那日午时,果然有一头疯牛冲进我家门,却在桌上撞断了一角。疯牛走后,我娘还是不放心,叫我爹整日都不许出门。我爹便倚窗望景,顺手抽出了发簪掏耳朵。突然来了一阵狂风,吹得窗户向内猛阖,撞着我爹的手肘,使得那发簪从他耳内直贯入脑,瞬时就要了命。”她少停片刻,定睛于他道,“那一支发簪是牛角做的。”
一股阴凉爬过了詹盛言的脊梁骨,令他寒毛倒竖。他调理了一下心绪,尽量沉稳道:“咱们不做逆天之举,只是不应天命而已。咱们逃吧,一起逃走,远远地躲起来!”
素卿再一次苦笑出来,“我娘逃到了大山里,躲了几十年,可我这不是就在你怀里吗?”
詹盛言蓦地里热泪盈眶,“那怎么办?我不要你入宫,我不要和你分开,死也不和你分开……”
她眼中的凄寂好似被火石“嚓”一下擦亮,“你真的死也不和我分开?”
他点头,除了点头就是点头。
素卿扑过来搂住他,灼热的泪珠子烫着他鬓边,“石头,我的石头,我真没白爱你!”
她两腮上涌满了笑意,热切地捧住他胡子拉碴的脸,急不可耐地说:“就这一条路!出局的棋子,本事再高的棋手也拨不动了。天命总是得到它想要的,凭什么呀?这一回咱们可不受它摆布了,自个儿的命,咱们自个儿来做主。”
詹盛言仍处在愕然不语时,已见素卿由前襟里抽出她那把银妆刀,拿拇指顶开了鞘皮,“石头,你和我命不该结,既起了这念头,马上就会冒出什么人来挡着咱们寻死,夜长梦多,得速速动手。我是应着你的命所生,因此得你先断气。你且等等我,我跟着就来。咱们的魂儿搂在一处,亲亲热热缠两日,然后就跟着满天的秋雨秋风一散,老天爷再动怒,也只能干看着。”
她定着眼觑他一觑,绯然红了脸,忽地给了他一个无比热烈的长吻,又将湿软柔嫩的双唇轻轻挨蹭着他,“哥哥,我的好哥哥,你再亲亲我吧,求你了,狠狠地亲亲我……”
詹盛言本想与素卿商量一个开脱之法,怎知三言两句间竟被她逼上了穷途死地。他心生震动,但被她这一吻,猛一阵爱潮翻涌,亦是死念陡起。他一把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下去,在她断言福祸的唇齿间,他清清楚楚尝到了宿命的滋味。
素卿紧闭了一会儿眼,又万般不舍地张开,喃喃着气息道:“我真后悔之前还和你发拗,没早早的……唉,叫你白和我好了一场,连我身子也没沾过,最后却要和我并骨。石头,你不会觉着亏了吧?”
詹盛言挣红了双目一笑道:“我两个月前就该陪着父亲一起受凌迟的,今儿却抱着我的小仙女一起死,赚得好一笔风流账。韩素卿,你虽是因我而生,我詹盛言到底也为你一死,咱俩两讫不欠。这一夜,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吧。”
素卿含泪带笑望着他,脸盘如海棠凝露,流淌着前所未有的幽媚情致,“我活了这么大,就临死这一刻最开心。我真开心,原来早在出生之前,早在这世上有‘我’有‘你’之前,我这个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你让我这莫名其妙的一辈子统统都值了。”
她徐徐翻过手腕将小刀对准他心口,最后睇了他一眼,带着无限的柔情蜜意低语道:“亲哥哥,你妹子手快得很,一下就好。咱们俩永永远远在一起。”
随后,她垂落了双目,盯住了自己手里头的刀。
詹盛言感到自己的心脏“嗵嗵嗵”地撞击着刀尖,眼见素卿的手腕一收,猛地刺向前。
她一跌,刺了一个空。
他在末一刻闪避,避得星驰电走、矫捷俊逸,是千征与百战才可练出的非凡好身手,却叫他惭愧得头也不敢抬。
詹盛言后退了几步,一手空捂在心脏前,一串急急如律令的心跳后,他才敢接迎素卿的双眼——她眼中那些属于凡女的喜悦和爱意已统统熄灭,仅留下巫者的全知全觉。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对着这一双眼睛辩解?他磕磕绊绊,期期艾艾,“素卿,对不起,我、我做不到。家慈她——我娘她就在隔壁,她已经失去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我不能跋山涉水地回到家,就为了把儿子的尸体抛在她眼皮子底下,我不能这么自私。素卿,我对不起你……”
后来他还说了很多话,太多太多的话,像是在劝服她,也像是劝服自己。说不好哪一字就说起了“天命”——天命仿似以一扇窄门连接起他的人生与预言,推开这扇门,大道如青天。
“抽刀怎能断水?人怎可绕开天命?顺天应命,方是你我的正道。素卿,你听过西施吗?‘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88]。范蠡私自与西施定下情盟,却仍为了光复越国而把她献给了吴王。西施使吴灭,又复归范蠡,二人同泛五湖而去。素卿,你就当我是那个委曲求全的范蠡,你是忍辱负重的西施。你替我詹家入宫向白家寻仇,一旦大仇得报,我必定百计千谋将你从宫中救出来,那才是永永远远地在一起。素卿,我们为什么非在今夜一死?明明两年后、三年后,我们可以泛舟五湖,逍遥一世?”
素卿睇着他笑了,凉丝丝的笑意从她眼睛的后面涌出来,“石头,你听听你自己,好像是我在说话一样,连你这样一个不服气的人也开始说什么‘顺天应命’……你可还记得你一手拎起那只兔儿,质问我它当生当死的模样吗?”
他又疾步上前,跪倒在她脚下,夺过她一手摁住了自己的胸口,“小巫女——我的小仙女啊,你瞧着我的眼睛,摸摸我的心,你用哪里去感受天命,就用那儿来感受我!把我的心肝肺腑都瞧个透!我不是贪生怕死,我詹盛言自十二岁起就操戎马生涯,从没把命当回事儿,我愿意自个儿剜出心来搁进你手里让你瞧一个明明白白,只不过你还得像对那只野兔一样,再令我活过来。我早就没资格一死了之了!我父亲与族人含冤莫白,詹氏的后根仅剩我一人。我家里头最受宠的小妹妹在窑子街被——”他噎了一下,好似冷不丁被攫走了声音。过
得许久,他才哑声道,“我长姐和小外甥还都在冷宫里受苦,父仇众难全在我一身。我死,也不配这么抱着你欢欢喜喜地去死,只可抱着敌人同归于尽。但这一场仗,只能你替我去打。好在天命站在我们这边,你一定会赢。”
“如果天命站在我们这边,它就不会给你一个家,再把家人全从你这儿夺走,让我们相爱,再把我们拆开。天命从不在谁的那一边,它照管万物,也凌虐万物。这一局棋里头,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卒,都只是棋子。”
“我、我们……”
素卿的手仍留在他心口,切切抚摸着他的心,“你不必再说了,我全摸到了,我在你这儿摸到了仇恨挖出来的血窟窿,你以为我可以帮你修补这个窟窿,”她对他摇摇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哀婉而温柔,“我只会在你心上挖一个更大的窟窿出来,叫你昼夜疼痛,终生离不开麻醉的药剂。石头啊,假如你非要这么对自己,非要我这么对你——”
“素卿……”他想握住她,她却在被触到的一瞬将手抽走,避开了他的手、他的心。
“我会入宫,”她又一次笑了,泪水一滴滴从笑眼里坠落,“长久以来,我都以为娘叫我深避在山中是天命所使,而今我才明白,她竟一直在妄图逃避天命——可天命又岂容逃避?我终究是要辜负她了。”
詹盛言不意她转变得如此之快,惨痛之下倒有些无所适从,“素卿,你、你真决定入宫?”
素卿自己拭掉了眼泪,她略微费力地把他右手上的骨扳指褪过他粗大的指节拔了下来,“我瞧你一刻不离地戴着它,就算是你的随身之物了,把这个给我吧,好赖我也有个留念。”
詹盛言眼瞅她将扳指戴去了自个儿的手上,但那孔洞却比她的拇指大出太多,一垂手就将掉下来。素卿稍作凝眉,便握住了仍挂在胸襟边摇摇晃晃的银妆刀,把他的袖口割下了一条,将布条穿过扳指,环绕在自己的颈后系起。
素卿把这以扳指作坠的项链塞入领内,接着就一把揪断了银妆刀的系襻,把刀刃扣回到连锁鞘内,再将小刀塞进他怀中,“这你拿着吧,我也用不着了。我听说过西施,她与范蠡泛舟五湖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西施的结局,是沉塘而死。”
她露出一点儿似笑非笑的表情——令詹盛言终生都难以释怀的奇异表情。
“石头,我真舍不得,可也只能离开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忘了我。就算你再撞坏了头,你的心还是好好的,你不说把我装在你心里吗?就让我待在你心里,永永远远。”
詹盛言愣愣地望着她,“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就是再忘记了自己,也不可能忘了你……”
他自己都不觉得,泪水早已狂涌了他一脸。寒瑟的秋雨在一刀刀地割过院中最后的几簇木槿与蔷薇,残花别枝头,落无声。
旋即,门訇然一响,惊得二人一同回望。来的是丽渊,她脚步带风地走来,抬手就将两张黄朱纸符分别摁在了詹盛言与素卿的眉心,又低哝了一串咒语。
再后面的记忆变得一片模糊,在詹盛言的印象中,自己似乎是被锁进了一间地下的密室,室内围着一圈无起无止的长绳,绳上挂满了一排排符咒,那些黄纸放出点点的阴光。仅有一面墙的墙顶开着一方长不足一尺、宽不到三指的“窗口”——那是上方建筑的排水栅栏,就是从这里,筛入一丝丝的天光。
也是从这里,詹盛言迎来了与素卿的诀别。那一段时光每天都会有人喂给他一碗符水,他喝了后就浑浑噩噩,状如痴呆。只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一刻,他扒住那扇栏窗朝外望,眼睛与外头的地基齐平,勉强看得见一层积雪——难道已是冬天了吗?他还看见一排排的衣底与鞋子,很多人,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他听见嗡嗡的人声和乐声,而后是潮湿的雪响。一个人踏雪而来,一步步向他的方向走过来。远远地还只瞧得清一个剪影时,他就认出了那个人是素卿——她化成灰他也认得,而她打扮得那么美!她身穿圆衫,衣带飘飘,再走近一些,他就只看得见她脚上的大红色勾背鞋,那鲜明的色泽劈开纷纷的碎雪,如同庞大的喜船驶入白河。
刺着锦纹的裙裾似风暴一般罩笼而下,是素卿跪坐于地。她将两手手心向下,在眉前相对,俯首低叩,行了一个朝鲜的古礼。当她抬头时,他才看清她的脸。她脸颊上点着两团浓艳的胭脂,顶心戴着珠玉闪耀的簇头里[89],发油馥郁的甜香一阵阵飘入,令他窒息。
詹盛言想呼唤她、想把手指探出栅栏外触碰她,但他的声音和动作通通消
失在满壁的符纸之后,他只能空望着素卿的脸容耸立在他眼前、在他头顶的地面上,仿如那些拿半座山峦雕建而成的巍峨神像,庄严又无情。
她起身,离开,踏上了一乘大轿。
他发了狂一般地撞向她——撞向墙壁,暗室内所有的符咒猛烈地喷射出厉光,嗡嗡作颤。
詹盛言抽搐着倒下,他耳中的余音,是钟鼓乐之,乾坤定矣,是她离开他的回响。
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