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归府
脚步声渐渐逼近, 在即将被发现之际,乖巧藏着的小姑娘唇抿了抿,也不打算继续躲了。
见就见, 这次他总不能再和沈菡萏一起诓她。
姜岁绵做足了心理准备,背往上一挺就想站起, 她头顶却倏地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
那人按住她, 又略揉了揉她散乱的小髻, 似安抚一般。
小姑娘绷直的背就这么松缓下来。
察觉到这一细小的变化, 雍渊帝唇边的弧度又稍大了几分。他弯腰理了理少女大氅一角,帮小兔子藏好了她不小心外露的尾巴。
姜岁绵拽着被雪浸湿的袍角,脸上泛着薄薄的粉意。
她总算知道萧祈是怎么发现她的了。
雍渊帝就这么静静地瞧着小姑娘将脑袋一低,又揪着他放宽的青裘,一点点把自己藏了进去。
像只躲进树洞冬眠的小松鼠。
雍渊帝看得好笑, 却没半分戳破的打算, 甚至纵着把人儿藏得更严实了点,至于在他出现后就僵在原地的大皇子...
未曾分得过帝王半点眼神。
“儿臣...见过父皇。”
雪地里唯一的银色也消失不见, 萧祈望着离自己只差一步的大雪球,下意识伸手想抓, 却扑空了去。
“岁岁...”萧祈喉头微涩,“伤口是不是很疼?”
姜岁绵躲在人的袍子里, 扁了扁嘴,没有答话。
要不改天她拿根针往他心上取两钱血叫他也体会一下好了, 这样他就知道疼不疼了。
萧祈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但日思夜想的人儿就近在眼前, 现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他是分不清也辨不明了。
“那伤很疼吧, 你身子弱,又怕冷又怕疼的,怎么受得住呢?”
“是我错了,要不是我将人带进宫,你就不会取了血。”
“沈菡萏...她怎么敢借献药的名头伤了你,她怎么敢!”
萧祈不停地说着,好像将这些话一股脑地全吐出去,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和担忧就有了归处似的。
但姜岁绵只听了一会,就默默捂上耳朵,将头埋了起来。
别说取血了,你以后还会让她灌我毒酒呢,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雍渊帝垂着眸,仿佛都看到了小猫儿折下来的耳朵。漫天的威压倏然而落,萧祈就像被掐住喉咙般,半天吐不出个字来。
一路装聋作哑的曹陌觑了眼帝王的脸色,紧接着便微一躬身,笑着朝人开了口:“今日天寒,瞧殿下都冻得尽说胡话了,还是早些回罢。”
他甫一开口便是软刀子劝离的话语,而旁边观望的侍卫也心领神会地就要上前。
“我知道岁岁还在生我的气,这是我该受着的。”萧祈侧身避开侍卫伸来的手,眼睛却还盯着那没始终没有过回音的胖雪球,面上罕见地带了几分祈求意味:
“但岁岁,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就一眼...”
“我想见你。”
青棠在旁边看得害怕,却又有些惊奇。
她姑娘从前是多么喜欢大皇子殿下呀,大殿下却看都不看姑娘一眼,还总是叫她受委屈。
现在姑娘不喜欢了,大殿下反倒跟着了魔似的,非要缠着姑娘不放。
看着被侍卫挟住手臂带下去、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的大皇子,小丫鬟很难说得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恍惚觉得有那么一丝畅快。
青棠晃了晃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她匆匆从雪里站起身就想往自家主儿的方向跑去,中途却和萧祈一样被人给拦下了,“公...”
曹陌瞧了她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把人打发走了。
今上在这,哪里还用的着旁人。
只能说曹陌当得这十多年大太监不是虚的,雍渊帝解开青裘,里头的小姑娘被日光一晃,就怔怔地把脑袋探了出来,“圣上?”
雍渊帝没问她为何在此,也没追究她为什么不想见萧祈,只就着裘衣屈膝将少女拦腰一抱。
“可玩得开心了?”他道。
姜岁绵愣了瞬,随即乖乖点了点头,“开心的。”
小姑娘眸子亮晶晶的,好似藏着月亮,雍渊帝望着她,脑中不由在想若是这轮明月再亮几分,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岁岁,”他用手拂去少女眉间的风雪,淡淡开口:“姜夫人归府了。”
刹那间,漫天的星光似乎都逃离天幕,一齐坠入了人眼睛里,那是番邦进贡的最珍贵的那颗夜明珠都难以重现的风采。
帝王看着人儿眼中澄澈的喜意,随手将袖中一物震下,然后不经意地往人腕上一抚。
一抹清脆的铃响飘散在风里。
“待用完膳,朕派人送岁岁回去。”
此厢的虞氏正倚在桌边叹气,不少赏花喝茶的邀帖随意散在她手边堆着,却丝毫引不起主人家的兴致,更别说赴约了。
檀木制成的桌案不知何时变成了红酸枝的,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屋内的桌椅陈设都全然不是当初的模样,至于原因...
“夫,夫人,宫里来人了!”门外蹲守的老妈妈硬生生跑出了谁与争锋的气势,边跑还边喘着粗气喊道。
再次听到与先前一般无二的消息,貌美的妇人这回面上却并无应有的喜色,只熟稔地接上一句:“又是送东西的么,先叫人放在院子里罢,新的库房还没腾出来。”
虞氏原也不是这么淡定的,但这几日里宫中隔三差五地就有东西送来,哪怕一开始再惶恐不安,现下也该习惯了。
说来也怪,每次她们夫妇二人久等无信想要重新递帖进宫时,宫里就会来上这么一遭,说是之前今上赏赐的物件没有寻齐,寻着了便也送来了。
姜家除了谢恩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这边刚得了圣上的赏,那边就又一次递帖子罢?
先前的帖子可还在御前呢,这不是明里暗里有催促之嫌吗?
就这么日思夜想地盼了七日,姜夫人整个人都盼成了石头。眼下别说震惊惶恐了,她连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不是,不是夫人,”老妈妈连连摇头,一把冲过大开的门槛,气都没喘匀就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姑娘,姑娘在外头。”
“喀嚓——”红酸枝的木桌被人硬生生掰下一角。
一股风从屋内刮过,待来传信的人再睁开眼,哪里还寻得到主人家的影子。
寻不到人老妈妈也不着急,面部表情甚至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看了眼那方残缺的案桌,轻车熟路地指使小厮抬了个新的。
小小姐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她都担心自家主下一秒就要冲到皇宫里抢人了。
她正心有戚戚的想着,那头被青棠搀下马车的姜岁绵还没被外间的冷风吹到,就让径直冲进院子里的虞氏望了个正着。
虞氏颇有力度的脚步一顿,似是看不够般将人儿看了又看,轻声唤了句:“岁岁...”
恍若隔世的温柔语调如一把钩子,连带着将上辈子所有的不甘与想念从姜岁绵心里一并剜出。
她迫切地圈住人的腰身,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兽般埋头在对方颈边,翻来覆去念着的都是“阿娘”两个字。
外头的风冷的很,可带着浓浓哭腔的啜泣声绕在虞氏耳边,叫她觉得好像从刀山火海走过了一遭,又被人拿着油锅往身上一泼,煎熬得人都要碎掉了。
她像抱住了什么珍稀之物般将少女搂住了,想哄却又不晓如何开口,只能陪着落了泪。
直到脖颈间的湿意渐渐淡了,她这才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一点点把女儿脸上的泪意拭去。
“宫里有人叫岁岁受委屈了是么,岁岁莫怕,有阿娘在。”
虞氏不善地眯了眯眼,一副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姿态,实则话语里的强势不少半分。
小姑娘不知是哭够了还是哭累了,也不说话,只安静地赖在她怀里,乖得过分,虞氏望着心肠都软成了一滩水。
但对着旁人她就没了这么好的性子了。“贤妃娘娘留了岁岁这么些时日,现下将人送回却只派个侍卫就打发了事。怎么,大皇子事忙,连送送都不肯了吗?”
虞氏这话是对赶马车的侍卫说的,对方身着常服,没叫她认出是御前正三品的指挥使,便只以为是个贤妃宫中的小侍卫而已。
领命送小姑娘归府的侍卫首领并不太懂这跟贤妃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是个蠢的,低下头什么也没说,默默把甩往贤妃身上的锅扣得更死了。
而一旁的青棠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陷入纠结。
她觉着大殿下恐怕巴不得来送呢。
两人的想法虞氏一概不知,但她知道让岁岁哭成这样的左不过贤妃和大皇子两个,这火找到她们母子俩头上总不会错。
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又瞥了眼贤妃手底的人(指挥使),冷声挑起刺来:“还有这马车,质地看着就粗糙的紧,怕是连躺都躺不下。”
周围的下人看着那顶比自家府里最大车舆还要大上两倍有余的马车,以及前头浑身雪白不似凡品的骏马,都默契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唯有青棠抖了抖,低声暗示道:“夫人...这马车真的挺好的。”
虞氏斜了拆台小丫鬟一眼,“数九寒冬,坐里头一路过来不知多遭——”
恰到好处的热浪冲散了她未尽的“罪”字,原是那舆轿外头的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了里头一角。
莲花形的鎏金熏炉被镶嵌在类似暗格的位置,烧了小半的乌白炭静静燃着却不见烟,壁上的雕空祥云模样小巧抵作通风之用,而躺坐的地方被云锦铺了一层又一层,是哪怕不伸手去摸都可想见的暖和柔软。
除此之外...
“岁岁...”虞氏的目光从那些四处滚落的珠宝玉石、话本珍玩上掠过,愣了好一会才寻回了气声:
“贤妃这是把永宁宫都给你搬来了?”
难道她误会对方了不成?贤妃待岁岁果真真心?
姜夫人这厢正怀疑着呢,她怀里的小姑娘便晃了晃脑袋,娇声否定:“不是贤妃,是圣上的。”
听闻此言,虞氏下意识地颔首道:
“我就说贤妃手头不像能拿得出这些东西的,原是圣上,难怪。”
怔愣中的人不自觉喃喃,却在下一瞬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略显僵硬地垂下了头。
复杂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迟缓以及四分怀疑。
“圣...上?宫里头那位?”
难不成还有别的圣上吗?小姑娘困惑地思考了瞬,然后乖乖在自家阿娘脖颈蹭了蹭,应声道:“嗯。”
“今上银钱比贤妃多。”
还比贤妃对她好。
反射性点头表示肯定的姜夫人:……
似乎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芝芝是被宝贝们热情淹没的一天,比心心。
回评论的时候发现云谙宝贝之前的一条说芝芝不值九磅十五便士的评论被管理员删了,芝芝在后台没能找到申诉键,很抱歉嘤(或许管理觉得我很贵?格局打开.jpg)
芝芝至今似乎还没有删过评论,评论区也许也是很多宝贝的快乐源泉,所以大家想发什么都可以,芝芝只要不是太忙,每天都会抽时间来回的~
(后面一更是感谢大家喜欢的加更,么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