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谋逆(上)
淑妃的话掷地有声, 贤妃二人被吓住了,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更不明白她此举何意, 心下只剩浓浓的不安。
但面对淑妃所求,太后却并未直接应下。
她的目光寸步不移地落在那方明黄卧榻上, 眼角垂着, 如同枯木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 她才轻轻往后递去一眼, 一个一直隐于她身后的内侍不动声色地跪到了榻前,替人拢了拢薄褥。
只是在将褥角理平的那刹,太监半遮在被下的手无意间从帝王的手腕擦过。
脉象凝于指尖,一瞬而逝。
他弓身站起,脑袋几不可察地向下低了两寸。
太后顿了几息, 目光方重新移向榻上, 暮气沉沉的眸中仿佛闪过什么。
“去太和殿。”
那厢太和殿中,亦是不复最初的寂静安和。
如此盛大的节宴, 哪怕有千万种因由也不该推移至此的。除非...
是出了什么事。
雨势渐大,殿中的漏刻一点点往下走着, 随着时间的一步步推移,诸人心中的不安之感也愈发浓烈。
直到那扇空荡威严的殿门上, 再次映出了人影。
众臣还未来得及送上半口气,却是看全了来人的模样。
是太后。
殿中的人先是愣了瞬, 方才如梦初醒般齐齐跪了下去:“臣等叩见太后。”
齐整的请安声在殿内回荡开, 可里头夹杂的情绪却很是多样, 甚至是一听便能听出的惊惧。
太后...
已多少年未曾显于人前了。
想当年今上即位, 太后她...
仿佛是忆起些什么来, 一些年事已高的老臣掩在人群里, 却不由打了个寒颤。
呼吸几次后,他们才将脑中那些个陈年旧事尽数压了回去。但不过转瞬的功夫,他们竟是浑身都给汗打湿了。
几人心中此刻都明了了一件事——
皇座上的那位,定是出事了。
果然...
“圣上龙体欠安,今日恐是无缘与众卿家一聚了。”太和殿内的乐声早便停了,眼下一片死寂,只闻得那华椅上一人的声音。
众臣听着这话,也无人敢问上一问——
这欠安到底是个怎样的欠安法?是一时的,还是...
他们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而姜淮和虞舒垂头跪着,夫妻二人俱是心如擂鼓。
圣上要是出了事,那...
黑漆描金的座椅上,太后闭目倚坐着,胸口缓缓起伏,还是那副颇具老态的样子,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四皇子天资聪颖,孝顺温良...”
“圣上病重这段时日,便先由四皇子代为监国罢。”
怔怔不明其意的贤荣二妃耳边像是忽的响起一道惊雷。
跪于阶下的群臣也都被这道毫无征兆的懿旨炸懵了。
四皇子...
莫说他前头几个的兄长哪个不及他,就算非要说天资,如此小的年纪又能看出什么来?
他唯一稍稍能值得说道之处,可能便是他是雍渊帝最小的皇子了。
等等...年幼。
他们总算知道,太后打着什么算盘了。
扶持幼帝,自揽皇权。
“不可!”
当众臣还在为自己所思惊惧不已时,那厢已然想明的赵惑却是直接出了声。
他不解明明赵、林两家才是姻亲之好,太后此时为何却选择襄助四皇子而不是禄儿。但赵惑明白,今夜若是叫此事就这么定下了,那他们赵家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厦将倾,永无再起之日。
监国监国,担监国之名,行掌权之实。
他费尽心血才走到了今天,又怎么可能甘愿见到这样的结局。
正要谢恩的淑妃动作微顿,转身急言斥道:“赵相这是要抗旨不成?”
那人并未答她。
眼下事发突然,又情势紧急,也就由不得他在幕后布化筹谋、徐徐图之了,赵惑往前行上一步,倒也顾不了太多。
“监国事重,而四殿下尚且年幼,恐怕担不起储君之职,太后娘娘此言是否太为草率了些。”
随着他的出列,一些大臣也先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臣附议。”
“臣亦如此。”
慌乱之间,宰辅大人稍稍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往右后侧使了个眼神。
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文臣掩在人群里,陡然出言道:“圣上抱恙,又暂未立储,皇子监国也是应当。”
说着,他话音一转:“然,四殿下年幼,二皇子前日又曾受理川都盐铁一案,手段甚佳...”
“臣斗胆进言,由二皇子暂代监国之任。”
此话一出,太和殿里才是真真乱了套。
太后亲言,天赐良机,四皇子的外祖曲家自不会放过这个几乎是垂手而得的机会。而贤妃和大皇子虽然势弱,但这么多年下来,在朝上也不可能全然孤立无援。
你们一个幼、一个排行第二,两个“嫡”“长”二字八竿子打不着人的都敢谏言,那他们怎么就不能掺上一脚了?
立嫡立长,他们好歹还占了个“长”字,说出来本就更有理些,如何不行?
一时间这方原本寂静的殿宇忽而变了番模样。
像是鼎中沸腾的水,翻滚不息,竟一度将外头愈大的雨声都给盖了过去。
皇子席上,小皇子萧礼望着底下争执的朝臣,又懵懂地抬起头,看向前头的几个兄长。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来为父皇贺个寿而已,局势为何会忽然变成他看不懂的样子。
不只是他,二皇子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出京办了个差...怎的搞得好像储位突然近在眼前了似的。
他不是不想争储,可按理而言他不该是再和萧祈争个五年十年的,然后才能分出个高下来么?
如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四弟...
萧禄可从未把这个小了他这么多年的弟弟放在眼中过,结果现在你告诉他,今夜不仅是要夺储君之权,而且是要从对方手里夺——
这事的离谱程度,让跋扈惯了的二皇子一时都有些失神。
以至于在看到有御史要为监国一事的人选死谏时,萧禄的表情依旧是木的。
他已经不大反应的过来了。
群臣跪的跪站的站,群情激昂,生怕自己一个错眼这储位就落到了别人头上,
而同来赴宴的女眷们则惊心胆颤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们只知道,这大雍的天...
要变了。
使臣团缩在人群中,像是受了惊的鹌鹑,只是那眼珠子却骨碌碌转着,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直到——
“你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哀家。”
华椅之上,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听起来低沉暗哑,恍若寒蛇吐信,森凉的很。
那是年老方有的暮气。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太和殿中那无休止的争辩倏地一静。
却是戛然。
殿内众人俯身往下一跪,“微臣不敢。”
太后垂眼望着底下这乌压压一片,终是久违地又一次体会到了权势的滋味。
她的目光从淑妃身上划过,掠过群臣,最终落到了那本该身处局中,却始终游离战局之外的皇子席上。
她看着最顶头的少年郎,深陷的眼中慢慢染上了旁的色彩,如墨一般。
“皇帝未立储君,传哀家懿旨,从即日起,朝中诸事由四皇子暂理...”
“但思及其年幼学浅,便由二皇子共理国事。”
宰辅到了嘴边的谏言瞬时止住了。
四妃母族之中唯有赵家最为势大,曲府其次,如此一来便如抵背扼喉,蛇掐七寸。
哪怕其余臣子仍有不甘,也在两府的合力打压之下失了与其相争的能力。
小半盏茶后,萧禄、萧礼二人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呆愣着行礼谢恩。
万事皆定,淑妃即便心有不愿,也只能咽下这枚喜忧参半的果子。
她望向那华椅上的人,只能劝慰自己——
总归是权宜之计罢了。
皇位最后定然是她皇儿的。
“唰——”寂静的大殿中兀地奏响一阵剑刃兵戈之声。
一直静跪于席前的萧祈缓缓站起身。
外间雷声阵阵,一道银色细芒从天际闪过,恰如那剑尖之上,折出的银光。
虞舒的身子倏地一紧,将自家文弱却下意识挡在了前头的夫君强行扯到了背后。
宰辅望着殿内不知从何涌出的兵卒,声线中是不曾有过的惊愕:“大殿下,你,你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面对文臣的诘问,萧祈面色平静,“谋逆之人当是你们才对。”
“你说对么,淑妃娘娘?”
淑妃瞳孔猛地一缩,竟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萧祈的目标并不是她,或者说,并不只是她。
蟒袍之下,少年背脊如竹,神色中难寻任何的喜怒之色,似极了于烈火中淬出的宝剑。
“没有圣令,妄图染指储位。”
“本殿身为皇储,不过是奉旨清君侧罢了。”
被团团围住的朝臣们当然不会认下这个滔天的罪名。更何况...
“今上从未册过太子,更无明旨,你——”又是哪门子皇储?
大臣话音未落,却是被一句气弱却粗犷的声音打断了:
“本王有!”
平王跨过龟背锦文的殿槛,在太后蓦然瞪大的眼里,将手上那根从未离身的龙头拐直接敲在了殿中的金柱之上。
拐杖上的龙头应声而碎,露出里头的一角明黄。
平王伸出手,一点点将其从楠木木身中剥离了出来。
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先皇遗旨,众臣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