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车开回市区, 已是深夜，白天拥堵不堪的临江大道，此时顺畅无阻。路段限速八十，凌简越将车定在这个速度上, 扶着方向盘的手掌显出力道。
主驾开着车窗, 夜风凉凉，他有时会朝左偏头抻下脖颈, 却没有再往姜秒这边看。
灌进来的风, 将他前额的碎发往后吹拂，从姜秒的角度望去，凌简越露出完整的侧轮廓线, 眉骨、鼻梁、下颚尤为锋利, 攻击气十足。
“我想下车走走。”姜秒忽然开口，声音极低。
她胸口闷得难受。
凌简越没有说话, 直接在前面找地方停车。姜秒开门下车，往靠近江边的地方走，凌简越下车跟上。
两人依然没有交流，他也没像之前那样，去牵起她的手。
江边风大, 吹得姜秒的裙摆乱飞, 马尾也朝一侧扬起，她迎着风向用力眨了眨眼。她慢慢往前走，开始酝酿分手的话。
凌简越憋着股躁意，他一路上忍不住回想姜秒当时的反应，那种本能的排斥, 实在让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性从兜里掏出烟盒, 斜着叼了支在唇边, 拢火点着。他通常不会在姜秒面前抽烟，这次烦躁难耐，他收住脚步，与姜秒保持开一段距离。
姜秒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更确定凌简越现在的心情很差。
她的脚步逐渐放慢，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转过了身，迎上凌简越的目光。
他们相隔了四五米的距离，在姜秒心里，已经是天涯之远。
“凌简越……”她才开口叫他的名字，心脏便开始疼起来。
与此同时，凌简越把才点着的烟，直接掐灭，捻进手心里。接着他阔步朝姜秒走来，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他握紧姜秒的手。
“没事。”
凌简越心里再不舒服，也还是不忍心见她难过。
姜秒的后半句“我们分手吧”，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感到手掌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那手掌主人的目光，也是很温暖。
她好艰难才鼓足的勇气，顷刻不知去了哪里，姜秒再次面朝风向，努力忍住想哭的念头。
她舍不得凌简越的。
“江边风大，时间也很晚了，先回家吧。”凌简越温声道，并捏了捏她的手。
姜秒低下头，咬紧了唇。
分手的话，生生被她拖到最后一刻。两人拉着手往回返，即使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再压抑。
快走到停车的地方时，姜秒停下脚步。
凌简越回头看她：“秒秒，怎么了？”
“凌简越，我们分手吧。”姜秒一鼓作气，不敢直视他的表情，“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凌简越的身体明显一僵，呼吸短暂凝滞，姜秒猝不及防提出的分手，让他充满疑惑。沉默半晌，他嗓音冷冽：“为什么？”
“凌简越，我和你在一起，很没有安全感。”姜秒说出她想好的理由，“你有很多异性朋友，我以为我可以不介意，但我最终还是做不到。”
这注定不会是一场平和的分手，只有做绝，才能断得干干脆脆。
姜秒知道凌简越的底线是什么，她就是要踩着他的底线，要他生气，要他讨厌她，他也就能痛快地忘了她。
凌简越的脸色果然沉下去。
“我和多数女生一样，做不到不在乎自己的男朋友和其他女生交往密切，我还是不相信异性之间会有纯友谊。”有了开头，姜秒说后面的话也流利许多。
她摆出不爽的表情，抬头望向凌简越，并甩开了他的手。
姜秒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够让凌简越愤而转身离开。他蹙起眉，抿平唇线，眼里流露出不满。
他生气了，却没有就这样离开。
“凌简越，你知道我最不满你哪一点吗？”姜秒不得不继续撒泼，去挑战他的底线，“你敢让我看你的手机吗？”
她摆明了要找茬。
凌简越额头上青筋隐现，他舔了下后牙，显然在冒火。姜秒一直都清楚，凌简越不是好惹的人，尤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底线。
凌简越阴着脸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姜秒。
屏幕壁纸还是他们的初吻照，姜秒晃了下神，然后拿过凌简越的手机，她打开他的微信。
姜秒的头像被顶置在最上端，接下来一排聊天记录，全是女生的头像。正如姜秒所料，她准备借此小题大做。
“凌简越，我永远不知道你正在抱着手机和哪个女生聊天，我受够了！”姜秒提升语调，故意显出激动，“别人家的男朋友都是只对女朋友一个人好，但你可以对很多女生好，我不想再受这种委屈了！”
她咬了咬牙，无惧凌简越眼里的愠怒，扬起眉毛，仿佛在告诉他“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这样吧，他该生气地离开了，姜秒祈祷。
她快演不下去了，也不忍心说出更难听的话。
凌简越的脸色难看至极，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寒意，他皱眉望姜秒，姜秒一脸挑衅的神情。
他确实感到很生气了，但他在姜秒眼里看到强忍的委屈和难过，凌简越偏开视线，深呼吸，然后压着恼火道：“那你点开看看。”
声音冷冽。
姜秒错愕，接着目光一寸一寸从凌简越的脸上挪到手中的手机上，心跳猛然加速。对于凌简越和那些女生的聊天内容，她突然好奇，期待，也恐慌。
仿佛她手里拿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从上往下点开聊天记录时，姜秒的手指开始颤抖。
苏子瑜：【简越，我发现一家超赞的餐厅，你可以带秒秒去试试。】
苏子瑜：【[位置信息/]】
凌简越：【谢了，应该是她喜欢的口味。】
……
凌简越：【有没有比较适合散心的地方推荐？】
何璐：【那可多了，我给你看我的收藏。】
何璐：【分享了一条链接。】
凌简越：【你觉得秒秒会喜欢哪里？】
何璐：【必看夜景！】
……
乔乔：【简越，晚上有party，你来不来？】
凌简越：【不去了，要加班。】
乔乔：【哇塞，这么敬业？！】
凌简越：【嗯，我们秒秒也是这么敬业的。】
乔乔：【啧啧啧，又撒狗粮！】
……
陈雅：【我下周去澳大利亚玩，用不用帮你和秒秒带什么？】
凌简越：【不用了，我俩也要去美国了。】
陈雅：【那我就祝你们度蜜月愉快！】
凌简越：【嗯，回来给你们带喜糖。】
……
姜秒再也看不下去，紧绷了整天的情绪彻底失控，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她抬手捂住眼睛，肩膀轻颤。
她不知道，原来她在凌简越那些异性朋友眼中，已经成为类似“团宠”的存在。她更不知道，凌简越和别人的聊天记录中，三句不离她。
她看这些聊天记录时，心脏生疼。
姜秒恨命运弄人，她给不了凌简越好结局。
凌简越原本是极生气的，可他看到姜秒突然掩面痛哭，风一直在吹乱她的裙摆，使她纤细的身影更显单薄。
他没脾气了，跟着心疼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姜秒哭。
这姑娘平时倔得不像话。
真的是他做错了吧，让她受了委屈。
“秒秒，我很认真在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有尽力去做改变，你别哭了好吗？”凌简越放柔语气，向前一步，想给她一个拥抱。
姜秒向后退了一步。
“凌简越，对不起……”姜秒的声音混着哭腔和难受，“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凌简越愣住。
姜秒只好选择最俗套的剧情，与其让凌简越难过自责，不如她来当坏人的角色。
“我在我爸公司上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我们很聊得来，前一阵他跟我表白了。”姜秒抹了把眼泪，努力完成自己的最佳表演，“我想和他在一起。”
凌简越的表情少有地显出丰富变化，从难以置信到逐渐愤怒，目光凌厉如刀，像能把人刺穿。
姜秒怕他不信，继续道：“前几天我说我在家，其实是骗你的，我都是和他在一起。”
“凌简越，我对你的感情不假。”姜秒知道这点瞒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她又说道，“可我更喜欢他。”
凌简越攥紧拳头，寒意逼人。他再回想起姜淮在对他说过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伤害她”，才发觉这更像是一种暗示，原来那个时候就有端倪了。
姜淮在做梦都想不到，他袒护女儿的一句话，弄巧成拙成了佐证。
再一想到姜秒在山上时对他下意识的排斥，凌简越便觉得能说通了。
呵，这样啊。
他不禁冷笑一声，眼神里夹杂讽刺和愤怒。
这种愤怒不同于以往，是被人背叛的愤怒。凌简越望着面前喜欢的姑娘，没想自己会看错人，更没想有朝一日这种烂俗剧情在他身上上演。
真够操.蛋的。
凌简越再想到自己付出的深情，更觉得像笑话，他在计划他们的未来，姜秒却在移情别恋，她拿他当什么？
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凝结成冰，寒意渗进姜秒的骨髓，她全身上下没有丝毫温度，每分每秒的煎熬。
姜秒感觉得到凌简越快要压不住的愤怒，他面部的线条紧紧绷着，胸腔的起伏增大，指骨分明的拳头令人联想到血.腥场面。
他的人生从来是坦途大道，顺风顺水，他自恃掌控全局，满身傲气，本就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怎么能忍受背叛？
姜秒心虚地抬眸看他，接着眼瞳一震，她看到凌简越眼中的戾气，他身上仿佛长出一根接一根的冰刺，那些是即将对付她的武器。
这样的凌简越很可怕。
从前他对她有多温柔，这刻就有多冷漠。
姜秒收回目光，看向地面，心口阵阵抽搐。
“你们发展到哪步了？”凌简越憋着怒火，进一步确认。
他仍然想知道，姜秒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姜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轻了没意义，往重了说又难以启齿。她咬住下唇，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的反应，在凌简越看来，已经是答案。
凌简越重重呼出一口气，自嘲似的摇摇头，最后冷然扫了姜秒一眼，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机。他果决转身朝车走去，脚步稳健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姜秒泪眼朦胧地望向凌简越的背影，他脊背依然笔挺，即使刚经历“背叛”，他仍散发出不容旁人小觑的骄傲。他是个体面的人，再生气也没有对姜秒说难听的话。
他们之间，是真的完了。
此刻大概就是诀别。
她再也见不到凌简越了。
往后山南水北，水北山南，你是你，我是我，再无我们。
想到这里，姜秒心痛到不能呼吸，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手中捏住裙摆，脚下的步子抬了落，落了抬，却不能往前分毫。
她无法冲破命运的桎梏。
姜秒到底还是没出息地喊了一声：“凌简越！”
凌简越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他径直拉开车门上车，随即车开走。
姜秒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出国这天，全家人都来机场送姜秒和沈清芸。
有姥姥，姥爷，舅舅一家，以及姜淮在。
姜秒原本有一堆想带走的东西，最后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都没装满，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其它也可有可无了。
她和大家挨个拥抱作别。
姥姥：“清芸，秒秒，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姥爷：“秒秒，好好治病，过阵子姥姥、姥爷去看你。”
姜秒点点头。
她和舅舅一家拥抱完之后，最后是姜淮在，姜秒鼻子一酸，抱着他喊了声：“爸。”
姜淮在抱紧她：“乖，爸爸很快就过去陪你。”
“嗯。”
父女俩结束拥抱后，姜淮在走到沈清芸面前。两人已经结束婚姻关系，再次相对，彼此脸上反而都呈现出更多的坦然与友好。
姜淮在抱住沈清芸，拍拍她后背：“到了以后，给我打个电话。”
“好。”沈清芸微笑。
“秒秒，你还会回来吗？”表哥问。
姜秒摇摇头：“我不知道，看治疗情况吧。”
“表哥，帮个忙。”
她走过去，拉住表哥的手，拍了张牵手照片，然后发朋友圈，定位在机场。
做戏做全，谁都别留念想了。
不过姜秒觉得，她大概已经不在凌简越的好友列表里了。
她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把手机递给表哥：“表哥，帮我处理了吧。”
与过去告别，一切重新来过。
姜秒独白——
我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并待我极好。
可惜我们只有两情相悦，没有白头偕老。
我的人生出了故障，前路未卜，吉凶难测，大概没有彻底痊愈的可能。
凌简越，你拥有完美的人生，我耽误不起。
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对的人，你爱她，会把她放在原则和理智之上。
她也一定是懂爱，并值得你爱的人。
我真诚祝福你们。
不止如此，我还祝你拥有健康与幸福，祝你万事胜意，祝你一生自在如风，活得潇洒恣意，祝你与最好的朋友们友谊长存。
……
不再见了。
纵然分开，不悔相遇。
作者有话说：
姜秒：就当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对于两人的分开，我倾向于谁也没错。
简越已经在努力尝试改变，关于他够不够爱，在都市篇还会有插叙。
秒秒从来不是对爱情有信心的姑娘，生病加上父母的影响，她做这种选择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