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原因
有时候回顾她的成长历程, 顾凝会不禁有些感慨：
她的父母给了她相当自由的选择权，但她好像并都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因为自己真正的喜爱做出选择。
她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父母从事的地质学、冰川学那些专业，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她一直都给不出答案。
尽管父母并没有在学习上要求过什么, 可毕竟基因优势和家庭氛围摆在那呢，顾凝从小就聪明且争气, 学习成绩一骑绝尘。
不过顾凝静心学习的动力并不是某个确定的目标, 只是因为她打小就是一个强迫症, 习惯性地把正在做的事情尽力做好罢了。
她其实和大多数的同龄人一样，从不知道自己兴趣所在,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成长了起来。
“那你最后为什么选择了法学这个专业呢？”宋延听到这里, 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个呀，”顾凝自觉有些好笑, “因为我当年的高考分数很高, 不仅可以上P大，还可以自主选专业。当时P大的所有专业里面, 经济学、计算机和法学最热门, 但我又对经济学和计算机都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最后就用排除法选了法学。”
“是不是听起来有点随意？”顾凝耸了耸肩，“后来第一次班会自我介绍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介绍说他们从小就想当律师、法官、检察官，还有一个人说，他上高中时听过一次法院的法制宣讲, 他备受振奋, 从此立志投身于中国的法治建设……我当时真的很震惊, 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对这个专业有一种归属感, 但只有我自己是误打误撞进入了法学院。”
顾凝沉浸在之前的回忆里，没有注意到旁边男人的神色越发温柔。
宋延真的很喜欢听顾凝讲她的父母，她的童年，还有她过去的一些经历。
那些都是他没有参与的岁月，但在顾凝的描述里，他的眼前似乎能够浮现出曾经的顾凝或快乐、或委屈、或迷茫的模样。
而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为之心动。
“那你现在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宋延略微有些好奇。
“……”，顾凝沉默了几秒。
她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倒是被问住了。
“我觉得……”她一边认真地思考着，一边缓缓地开口。
“我当初学习法律是正确的。”
说出这个结论的那一刻，她的眉眼里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我可能没法说出我非常喜欢法律这种话，但学习这个专业确实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影响了我的性格，这一点上我很感激。而且，因为学习法律，我找到了擅长的领域，处理了许多案子和项目，当然也赚到了很多钱，这些都带给我安全感和成就感。”
讲到这，她眼中的笑意更深，
“看来我还是蛮幸运的，误打误撞，最后居然也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宋延唇角一勾，也发自内心地为她的幸运而高兴。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医生？”顾凝反问道。
“我吗？”宋延挑了挑眉，“我大概属于让你震惊的那一类人。”
“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决定将来要做一名医生了。”
“啊？”顾凝果然大吃一惊，“为什么呀？”
回忆起那段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经历，宋延的眸光清亮而沉静，
“因为一场非常紧急的意外。”
……
宋延的母亲是家里面最小的女儿，往上有两个哥哥。
三兄妹之间感情不错，但大哥的年龄比较大，与弟弟妹妹多少有点代沟，相比之下他的母亲和二哥格外亲近。
因此，宋延一家也都一直和小舅舅来往密切。
小舅舅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有一家葡萄酒庄园，每年夏天都会邀请他们去庄园度假。
宋延升初二的暑期，本来他们家是打算照例一起去意大利的。
但宋廷就读的重点高中当年高考马失前蹄，居然被别的学校抢走了状元。校领导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了假期不补课的政策，连带着让刚升入高二的宋廷暑假成了泡影。
更巧的是，他们的父母也因为公司临时有重要的项目不得不放弃休息，于是最后就只剩下宋延一个人去意大利找小舅舅。
宋延当时未满12周岁，坐飞机时办理了无人陪伴儿童服务，再加上他当时的俊颜已经初具规模，从检票开始，乘务员们对他的照顾简直称得上是无微不至。
不过宋延自己倒觉得其实没有必要。从小他坐飞机就不怎么哭闹，再加上去意大利的飞机也坐过很多次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独自出行的紧张感。
航程的前大半就在不知不觉中按部就班地过去了。
空乘们收完餐后，机舱里恢复了安静，宋延也继续翻看起手中的书。
坐在他旁边的乘客应该是睡着了，隔一会还要打几个呼噜，声音不小。
虽然稍微有一点吵，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宋延没怎么在意，继续专心看书。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宋延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旁边的乘客不怎么打呼噜了，但他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大，断断续续，非常嘶哑，好像每一次呼吸都费劲了全身力气一样。
宋延放下手中的书，转头看过去。
“叔叔，醒一醒，醒一醒。”
他观察着他的状态，越发觉得不对劲，于是伸手使劲地推了推他，试图将他叫醒。
可那位乘客却仍紧紧地闭着眼，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不仅如此，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青。
“……”，宋延心中一凛。
来不及感到害怕，他赶紧去按旁边的呼叫铃。
“快来看一下，这个叔叔好像生病了！”
听到有空乘朝前面走来，他立刻提高音量喊道。
很快好几个空乘都赶了过来。
但此时那个乘客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之前非常嘶哑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微弱，情况明显比刚刚更加糟糕了。
空乘们开始试图给他吸氧，机舱内同时响起广播声，“飞机上有乘客身体出现突发情况，急需医务人员帮助。飞机上有乘客身体出现突发情况，急需医务人员帮助……”
宋延的安全带刚刚按铃时就解开了，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空乘们对那个乘客实施初步的急救。
“吸氧好像没用，他没有脉搏了。”一位空乘非常焦急地说。
宋延也注意到那个乘客已经不怎么呼吸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这个坐在旁边的叔叔刚登机时发现他是一个人坐飞机，还随口笑着夸了一句，
“小男子汉，很独立嘛！”
但此时此刻，几小时前看起来还健健康康的人，心跳却在逐渐消失。
宋延在那一刻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这个人的生命在慢慢消逝……
他想要挽救这个萍水相逢的叔叔，但归根到底，他终究只是个不满12岁的孩子。
他那时根本不懂任何医疗急救的知识，除了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打小几乎没有被什么事情真正难倒过的宋延，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忽然，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响起。
跟在赶过来的空乘后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空乘们让开座位前的位置，他立刻在乘客面前蹲下，依次检查他的瞳孔、呼吸和脖颈。
“他现在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必须做心肺复苏。”男人的语速非常快，但并没有慌乱。
“我们得把他放平，还有，先把急救包里的抢救药抽到针管里。”他迅速安排道。
空乘们按照他的指示赶紧行动。
乘客的安全带被解开，座位也被完全放平，男人立刻开始在他的心胸处用力按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在胸外按压了几十下后，他又凑上前，掰开乘客的嘴，口对口地做了两次人工呼吸。
“一直摸着他的脉搏。”他一边又开始一轮胸外按压，一边对旁边的空乘说道。
按压、人工呼吸；按压、人工呼吸……这套流程不断地重复着。
这些动作显然非常耗费体力，男人的额头上逐渐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但他手下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轻。
宋延现在已经不记得当时的紧急抢救持续了多长时间，然而那一幕幕，从此却牢牢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当时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心肺复苏，但他却清楚地明白——这个医生正在做的，是将那个叔叔的生命从消失边缘用力地拉回来……
“有脉搏了！”摸着乘客脉搏的空乘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而就在同时，刚才一直是昏迷状态的乘客，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手指也轻轻地一弹。
又过了一会儿，他彻底睁开了眼睛。
“醒了！人醒了！”周围一圈的空乘神色都是庆幸而惊喜。
而男人却仍然非常镇定，他又检查了一遍乘客的身体，给乘客重新戴上了氧气面罩。
“这位先生暂时没事了，但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最好联系经停地的急救中心。一会经停时直接把他送到当地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他和乘务长继续沟通道。
“好的，我这就去联系，谢谢医生！”乘务长代表整个机组向他郑重地表示感谢。
周围的其他空乘也都纷纷说着谢谢医生。
在一片感谢声中，宋延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叔叔，给——”他递给医生一片纸巾。
男人一愣，刚才的情况太紧急了，他现在才注意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他连忙道了声谢，接过纸巾擦掉了额头上做心肺复苏累出的汗珠。
“小伙子，刚刚没有吓到你吧？”他低头细心地询问道。
宋延赶紧摇了摇头。
旁边的空乘们也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宋延。
刚才他们都忙着给乘客进行急救，一时间忘了把他带离这里。
幸好这个孩子看起来并没有受惊。
“多亏了这个小帅哥，要不是他及时按铃，我们根本注意不到这位乘客的身体状况。”
一位空乘拍了拍宋延的肩膀，笑着夸赞道。
“居然是这样。”医生的眼里闪过由衷的赞赏，“心脏骤停的最佳抢救时间就是黄金四分钟，那刚刚贡献最大的其实是这个及时发现状况的小伙子。”
其他空乘们也纷纷开始夸奖起宋延来。
尽管周围的人都在称赞他，但宋延自己心里却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医生才是真正将那个叔叔抢救回来的人。
他才是那个将一条生命从消失边缘拉回来的英雄……
而就在这时，急救后终于睁开眼的乘客，也逐渐完全恢复了意识。
他此时戴着氧气面罩，还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他仍然艰难地双手合十，直直地看向周围的乘务员们，看向宋延，最后又看向医生。
尽管无法说话，他的眼神和动作却无声地表达着他对这份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
看着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心生动容。
“没事了。作为一名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男人上前握了握乘客的手，诚恳地说道。
——作为一名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一刻，还未满12周岁的宋延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有力量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