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佳树得到老妈的命令, 跟着姐姐去采买中秋节的小食, 推着购物车跟在姐姐身边。佳期往里头丢了好些零食。弟弟从推车里拣出来逐一看看, 忍不住问:“姐你喜欢吃坚果啊?”
谢佳期:“嗯。”
“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佳树笑嘻嘻地, 拣起一袋榛子巧克力,啧啧了两声, “你不是说,这种化工制品, 一辈子都不会沾么?”
“偶尔吃点没关系。”佳期的注意力依旧在货架上那些零食上, 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姐弟俩从超市出来, 径直上车,杨叔在前边问:“大小姐, 回哪边?”
“老宅。”
老宅子门口停着辆黑色卡宴。
佳树下车的时候看到, 朝佳期使了个眼色,两人提着东西进去。
还没进到大厅呢,就听到侃侃而谈的男中音, “美东就爱吃这个,她吃了好, 说一定要送给佳期尝尝——小孩子的情谊,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顾婕答言:“东西事小, 难为你们想着,还这么特地送过来,放你那车里,不得弄一股子腥气。”
佳树一个猛子蹦出去,诶嘿诶嘿了两声:“安南哥, 你怎么大驾光临了?”
阮安南微微欠身,竟站了起来,“佳树,好久不见,长高了许多。”
佳树蹿过去攀着他的肩膀,大拇指揉揉鼻子,“何止长高啊,现在打一架,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顾婕在旁边喝止:“谢佳树!没大没小。”
阮安南笑道:“无妨。”又朝施施然进来的谢佳期点了点头:“佳期。”
谢佳期微微颔首,提着东西进了房间。
顾婕微一皱眉,对阮安南笑道:“都怪我,一年到头瞎忙活,两个孩子都越大越没了规矩。安南你别见怪。”
后者接话:“哪里,都很好,很好。”
谢佳树啧啧了两声,勾着他的肩摇撼了两下,“那是我姐好,还是我好啊?”
阮安南不过是托辞,哪里知道还有此一问,本就魂不守舍,一时竟然语塞了,幸而谢佳树又贼贼笑了两声:“安南哥,开黑吗。”
顾婕看了他一眼:“谢佳树,你不要以为过节,你爸就不会揍你。”
佳树:“哈哈哈。”
谢佳期在房间将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的零食放在小书桌上,坐在小藤椅上歇歇脚,抬手腕,看了看时间,眸光斜斜滑向窗外。
外边顾婕喊:“谢佳期,出来一下。”
阮安南这里站着说:“小婶,别惊动了她,她该是在看书。”
“看什么书啊。”顾婕笑吟吟的,“她也没使几分力气。平时就是好静。”
谢佳期款款出来了,站在顾婕身旁。
“送送安南。”顾婕指指厨房,“我要去看看春姨螃蟹蒸得怎么样了。”
一行三人步到门口,阮安南对姐弟二人说:“还辛苦你们相送,请回吧。”
佳树嘿了一声:“您不还特意大老远地给我们送螃蟹吗。”
来客笑笑,矮身钻进了车里,将车倒过,又从里边探出头来,朝姐弟俩的方向喊道:“有空多去那边玩。”
佳树左手拉着姐姐,挥舞着右臂,“我一定去。”
两人进来,顾婕正接电话,蹙眉道:“那你和妈妈一起过来。告诉她,有空运过来的大螃蟹,你妈妈她最喜欢吃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她短暂地顿了一顿,回道:“这样。那好……好,你们也开心……再见。”
林未眠挂了电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对面两个人正不动声色地互相喂食,手指同时递到对方嘴里,彼此轻啜出声。云筱穿着件蓝底印花的风琴褶吊带裙,露着削削的肩,此去虽然晒黑了两个度,在人群中依然属于偏白的那一挂。她身边的那位男士,浓眉大眼,年纪比她小上许多,下巴故意留着点胡子装成熟,白衣黑裤倒是朴素,唯有左手腕上的手表显得华贵。
在两人第七次同时发出“啊~~~”的共振和谐音的当儿,林未眠终于受不了了,忍着满心的膈应,喊了声:“妈。”
“嗯?”云筱朝她飞一个眼风。随即又转回去,专心致志地投喂。
林未眠捂住胃部,心想真是调情调疯魔了,一闭眼,两手在桌子上一拍,桌上的碗筷都轻微弹起来,嘈嘈切切落回桌面。
对面的两个人总算清醒了,像一对合抱的龙虾一样分开来。
“你们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林未眠额角突突地跳,“妈你怎么回事啊,带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过来,当着我的面这样那样,我求求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别在这里表演,我还要高考,这双眼睛留着还有用呢。”
云筱咳嗽一声,坐端正了,讪笑道:“小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没拿你当外人,咱们一直都像朋友一样的呀,不是吗?”
还“一样的‘呀’”……林未眠内心无力到了极点,翻了个白眼,“你出一趟差,回来越发没了当妈的样子。”
一向联络不上的云筱女士今早忽然间主动给她来了电话,说是给她一个惊喜,高铁回晋市,中午到她学校。中秋节毕竟是个团圆的节日,得回来带她过节。林未眠因此推掉了顾阿姨的中秋家宴。实在不好意思,因而起先是用短信说的。可能顾阿姨没看见,刚又给她来电话了。而她却要在这里对着这对活宝倒足胃口。云筱头发也拉直了,还染回了黑色,穿着一身衬身材的裙子,踩一双红色高跟鞋。一切都在往少女风上靠。说实在的,要不是在校门口她叫住自己,林未眠都不敢认她。
她身边那个挂件更是叫人不敢恭维。
挂件男士名叫甄世宝,这年头还有人给自己孩子起这种一听就是傻子的名儿,很实诚了。但人家可不傻,把云筱这样一个油锅里练出来的人精给哄得团团转。这才交往没两个月,直接带过来见“家长”了。而且自来熟得很,见面就朝林未眠递出一只手,“你就是小眠吧?”
什么小眠吧。好像和他多熟似的。林未眠对他白眼翻翻翻不完。
此时这甄世宝又笑着说:“小眠,筱筱这叫少女感,无论年岁怎么增长,岁月怎么变迁,她都是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怎么能当妈呢?”
林未眠冒了一臂的鸡皮疙瘩,浑身打了个冷颤,叱道:“你丫闭嘴,少恶心人了行吗。宝贝你二大爷,她在十六年前就是我妈了,轮得到你来瞎比比?”
“林未眠!”云筱在对面瞪她。
甄世宝抬手轻轻替她顺着背,“宝贝,不气,不气啊。气了该长皱纹了。”
云筱胸口微微起伏,憋出一个笑来,扭头对身侧的人强笑道:“小宝,我想喝椰子汁。”
“小宝”温柔一笑:“我去柜台拿一盒过来。”
“不,你出去给我买,我要鲜榨的。”云筱一只手柔柔地搭在他肩膀。
挂件男一溜烟地去了。
林未眠坐在这里,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小眠。你不该这样,他只是嘴乖讨巧,又没有恶意。”等那个行走的荷尔蒙远去,云筱恢复了点御姐范,说话也没那么浮躁,通情达理多了。
林未眠心头难过:“妈妈,你明年四十岁了。”
“你也知道我四十岁了。”云筱掏出烟盒来,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点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朵云雾,在袅袅的烟雾中说,“我也怕老,也有中年危机,我想抓住最后的欢乐,不愿意到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这个女的没有爱过,没有活过。”
林未眠这次没有去抢她的烟,微微低下了头,“妈,我不是阻止你谈恋爱。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是……他配不上你。”
云筱皱着眉,伸手过来摸她柔嫩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宝宝,我这个年纪,不会追求什么门当户对了。男人对我来说,和逗趣的小猫小狗没有区别。你就成全妈妈的快乐,好不好?”
林未眠心里咯噔一下,大惊失色:“你要和他结婚吗?”
云筱愣了愣,夹着烟往后靠,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能……”林未眠也没料到自己反应这么大,话一出口竟然变了调,抬手扶住胸口,“妈妈,你上一次结婚对象是我爸爸那样的人,你怎么能自降身价到这样的地步?”
“林未眠。”云筱突然冷了脸,也冷了声调,“别再和我提林赐那个混球。要不是他养的好白眼狼,你会出车祸吗?你要是不出车祸,你成绩也不至于落下,他明知道你是我唯一的骄傲。”
林未眠垂下眼眸,摇了摇头,“那也不关爸爸的事,都是我自找的。”
“够了。”云筱叹口气,“是妈妈对你不起,大过节的,让你不高兴了。还不如让你在谢家,可能还玩得开心点。”
“宝贝儿~~”甄世宝难掩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我买到了什么~~”
林未眠咬了咬下嘴唇,默默拆了一副餐具。
螃蟹端上来,谢佳树就哗了一声,摩拳擦掌的,而前院传来停车声,顾婕朝谢佳树努努嘴,“儿子,把这些端走,你爸回来了,准备开饭。”
佳树答应了一声,将桌上的茶具和点心端开。
佳期坐那儿,右手两根手指揉捏着左手的指关节,显见得是走了神。
“谢佳期,怎么还坐着,去洗手。”顾婕微有不满地皱眉。
佳期抬头问:“她不过来了?”
顾婕微微讶异:“你说小眠?”
“嗯。”
“她妈妈回来带她过节,团圆节,还是要和家人过的,咱不好强求。等你明天去学校,给小眠带一盒美心月饼也就是了。”
“是吗。”佳期淡淡问,“她妈妈回来了?”
顾婕奇怪:“你怎么了?什么跟什么?难道小眠还撒谎?”
甄世宝见对面的女生皱着眉头,根本不动筷子,不由得笑问:“小可爱,怎么,饭菜都不合你口味吗?”
林未眠虽然忍住了不翻白眼,可是也没好气,“你吃你的吧。”
“要我给你剥虾吗?”这人倒是真的不怕冷遇,百折不挠的样子。
云筱也说:“让小宝给你剥,这个好吃,就是剥起来费功夫,麻烦。”
林未眠摆了摆手,叫住服务员,歪着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幅精美海报,“麻烦你,扬州炒饭。”
胡乱塞了几口,算了却一顿。
云筱还要带她去玩,林未眠推说还要回去准备月考,让他们自便。到了校门口放下她,云筱探出头来说:“宝宝,你别和顾阿姨见外,我回头,明天吧,明天我还拜访她呢,如果宿舍不好,就回她家住——咱们的房子交了房也还得装修。”
林未眠答应一声知道了,两手插在兜里,默默无语往宿舍走。脚尖触到枚小石子,踢了一脚,飞出去老远。
第一届寄宿生本就不多,晚间班上只有三五个人返校,晚自习上便只这三五个人,老师都懒得布置任务。林未眠在座位上枯坐三个小时,脑子像是瘫痪了,什么也没办法想,就寝之前才惊觉肚子瘪得厉害,揉着肚皮翻身,说了句:“佳期,我饿了。”
尤小诗在隔壁床“哈啊”了一声,“小林砸,你说什么?”
“……”林未眠自己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我刚说什么?”
尤小诗短促一笑:“我好像听见你叫谢佳期。”
“不可能,你听错了。”林未眠答得很快。
尤小诗打个哈哈:“小眠你饿了吗,我带了月饼,不过是五仁的,你要不要吃?”
林未眠懒怠动弹,谢过了她,说明天再吃,“我妈也给我带了些特产,明天分给你。”
第二天她发现不对了,身边的桌子空着,第二节 是班主任徐伟良的课,他叫着林泉:“谢佳期请假了,你替她把团费收一下,中午之前交过去。”
林泉答应了一声。
林未眠有些发怔。
请假了?
全勤劳模。工作狂人。万能学霸。居然请假?
中午放学,林未眠拨通了电话。
顾婕在那边声音压得极低:“小眠?怎么了吗?怎么中午来电话?”
林未眠立刻懂得她是在开会,或是别的重要场合,连忙说:“啊,阿姨,没事,我……”
“你等等。”听筒内静了几秒,接着传过来恢复正常的柔美女声:“小眠?什么事?”
“…………”林未眠咽了咽口水,想挂电话又来不及了,“那个,佳期请假了。她怎么了呀?是不是螃蟹吃多了不舒服呀,哈哈哈哈。”
顾婕也笑了笑,“没,昨天她不肯吃螃蟹,还和她爸小小地龃龉了一番。可能回家的时候着了风,今早就病倒了。有点点发烧,没什么大事。我让春姨守着她呢。你别担心。”
“不不不,我不担心。”
“是的了,佳期从来不生病,我都害怕,都说不生小病的人,往后一来就是大病。所以她这次感冒,我还松了一口气呢。”
林未眠点点头,接着补了一句:“好的,阿姨,那您忙吧。我上课去啦。”
“好,加油。”
下午体育课,林未眠盘腿坐在草坪上,望着远处的围墙发呆。说起来,很久没有翻过墙了。也不知道这门手艺生疏了没有。
碧空如洗,澄澈得能照透人心。砖青色的围墙映在这样的背景里,显得很诱人。
等她回过神来,脚尖轻轻一点,人已经落在围墙外边了。她两手拍了拍,大拇指扫过鼻尖,两手兜在外套口袋里,嚼着口香糖,信步往前走。
抬手按密码开锁时,还有点害怕他们家换锁了。
她是回来拿东西的,有几件衣服没有拿,学校没有烘干机,衣服干得太慢,她洗得又勤,都快没衣服穿了。
滴滴两声,门开了。
春姨根本就不在。她走了两圈,一不小心走到了谢佳期的房间。
床上躺着体型薄薄的一只谢佳期,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被子换成了月白色,她整个陷在里边,好像飘在淡蓝色的海里。睡着了也不能放松的一个人,眉心微微蹙着。
林未眠屏住呼吸,轻轻替她揉开了眉心,接着抬手搭在她额头上,滚烫的。暗暗骂了一句“谢特”,手刚要撤走,手腕却被钳住了,整个人为之一轻,接着就摔进了软被之中,发出一声轻呼。
谢佳期眼睛里边还泛着红色,带着警惕与敌意的目光,在看清楚来人之后,一怔,紧接着仿佛更糊涂了,有点疑惑似的。
少侠好身手啊。林未眠腰都闪了,手扶着不敢喊疼。又怕谢佳期烧坏了脑子,失了神智,一个看不真切,把她当成入室抢劫的就地正法,大气都不敢出。僵持了半晌,被她压着也没法动弹,只轻轻摆了摆手,“是、是我。”
大家认识的。
“林未眠?”
“……”
“……”
银蓝的窗帘拉到一边,墙上盛着半壁斜阳。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响亮。
林未眠艰难地酝酿了会儿,刚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来,那边谢佳期也酝酿好了,一脸懵懂地徐徐亲了下来。
哇靠,不讲道理的吗。林未眠敢怒不敢言,不敢去触犯这位少侠,只拿手捂严了自己的嘴。但是谢佳期轻轻吻在她眼睛下方。
林未眠条件反射地一闭眼,脸颊被微烫的嘴唇一烙,整个人随之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