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林未眠给佳期准备的生日礼物, 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窠臼。
正常模式的美东劝她的话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谢佳期要什么没有?最重要的是爱, 对不对?所以呢, 你花点心思最好了。正好她又是深秋生的, 天冷得不要不要,人也冷得不要不要, 你送围巾啊手套啊帽子啊,都可以。她又喜欢你, 你亲手做的, 自然都是极好的。”
林未眠被这碗迷汤一灌, 顿时上套。接了美东的学员卡,去她报名的编织教室, 学了两天编织, 选了最容易上手的围巾,绞毛线时弄了俩伤口,织出来的成品却丑得别具一格, 断不能让谢佳期围在脖子上。美东就着她那条火红的粗毛线围脖,笑得满地打滚。林未眠翻个白眼, 动手重新再织, 为保万全, 倾尽第四笔稿费,另外在网上定制了一条紫绒的山羊绒围巾,既可以做围巾,又可以做披肩那种。
这也是有她的考虑的。她本人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像个粽子,问佳期难看吗, 佳期说老婆怎么样都可爱。但是她自己却依旧只要风度,薄薄的外套罩在身上,看着就冷,骂起来,添件毛衣封顶了。她爱风度就爱风度吧,给她裹一个披肩,谅她也不敢拒绝,好歹暖和点儿。
那天中午放学,她正要跟佳期去吃饭,冷不防接到快递电话,说校门口的快递点临时关门。她拜托对方放在传达室,自己放学去拿。
谁知快递小哥暴躁地说:“姑娘,你以为我没有试吗?你们这儿的老头子不给放,他说学校几千人,都往他这儿扔快递?不阔能的!”
林未眠没了办法,让佳期先去食堂,自己火急火燎地赶到校门口签收。她有这样一个习惯,网购的东西,她要当场验过,有问题就直接退了,免得回头还要再找快递。因此借了小哥的小刀划开包装,将围巾举起来迎着惨白的阳光照了几照,脸上缓缓露出个笑来,对小哥道了谢,围巾折起来再放回到盒子里去。
她抱着盒子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林未眠。”
林未眠应声回头。
杜兰站在她身后,周身沐浴在阳光里。身上穿着件花朵刺绣的薄绸棒球服外套,嘴唇微微发紫,身侧挎着个半旧的棕绿方包,手里还捧着个大号的棕色纸袋——好像搬家的人带着她最重要的行李。
佳期并没有先去食堂,最近两天女朋友又神神秘秘地,她跟在林未眠身后,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佳树突然出现,从操场那边拔腿狂奔过来,百米跨栏似的,边喊“姐,姐。”
佳期站在铁扶栏旁等着他。
佳树冲到近前,笑嘻嘻地伸手:“姐,姐,江湖救急!”
“做什么?”佳期瞥一眼他那只干燥的手掌,又看回他那嬉笑的脸孔。
“你造,先前的俱乐部青训营要开始了,我报了名,审查过了!虽然去集训不用花什么钱,但是我还是想有点资金储备呀。”佳树把手缩回去,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呲牙一笑,“老谢把我的资金链给切断了,只有请姐姐帮我了。”
佳期沉吟了一会儿,佳树的事情她有一阵子没管了,这回不禁有点讶异,“爸爸只是这样,没有别的?”
佳树耸耸肩,两手插兜,“就这样,他说了,给我两年时间,要是两年我还混不出个名堂,还是个见习生和候补,那就让我把爪子剁了,一辈子别碰了。”
佳期想了想,点头,“晚点我转账给你。”
佳树龇牙:“谢谢姐。”转身欲走,被佳期叫住:“等等。”
“姐还有事吗?”佳树揉鼻子,眯着一只眼。他那面部表情就不肯有一秒钟的消停。
佳期手搭在轻微掉漆而略显斑驳的铁栅栏上,款款问:“上次你和爸怎么聊的?”
佳树脸色一青,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就那样呗。”
佳期望着他。
“就,”佳树再次耸肩,“夸你夸了半小时,然后骂我,也是半小时。”
佳期皱了皱眉头,抬手拍拍佳树的肩,转身往校门口过去。
目送姐姐的背影远去,佳树吐吐舌头。
上次?上次是老妈生日那天,事情集中爆发。
他一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话:“瞪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姐姐,再看你,养你还不如养个胞衣,你姐她让人听了多少好话,你就让我和你母亲受了多少委屈,同样的父母,同样的环境,怎么就养出这么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嗯?谢佳树,你告诉我。”
父亲雷霆之怒,骂得兴起,骂得红眼。他听了半个多小时的训,十几年存在的意义都让人推翻了,冷笑着冲口而出一句:“你以为谢佳期就尽如你意了吗?你想得美!”
谢沐当时整个人都愣了,“你说什么?”
——当时的冲动转眼就云散了,想到姐姐平日待自己的细致体贴,后悔不迭。
因而他气焰瞬间熄灭:“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世界上的人,没有完美的,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怎么知道我姐姐以后就不会气你。我劝你话不要说太满,免得自打脸。”
好歹搪塞过去了。所幸父亲并没有起疑,再骂了他一阵子,就收了兵。
他还站在原地,手机上已经有转账提示,姐姐给他转了钱过来了。姐姐的零花也是有限制的。佳树看着那条消息,越发自责,喃喃地说了一句:“没事的,你们会一直很顺利的。”
校门口风很大,有一种呜呜的异声,仿佛风婆婆在哭。
“我还没吃饭。”杜兰看着林未眠的眼睛。
她脸上带着笑?林未眠有点不知所措,周遭望了一圈,口气带点僵硬地说:“我们学校周边的店味道都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杜兰问:“我今天生日,你不能陪我吃顿饭吗?”
林未眠啊了一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半晌她说:“生日快乐。但是佳期在等我,抱歉,不能陪你吃。”
杜兰颔首,好似早料到了答案,从她捧着的那个棕色纸袋里往外拿出一样东西来,就是她的黑色相簿,她将它递到林未眠跟前:“你的相册。”
林未眠愣了愣,抬手接过,“谢谢。”随即要转身,假如她此时转过去,会看到佳期已经款步走了过来。
然而杜兰叫住她:“等一下。”
林未眠将提起的脚后跟又放下了,安静地等着。
“这里还有些东西要给你。”杜兰微笑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袋子,往外掏出一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扎头发的发箍,褪色了。放了这么几年,现在应该是脆的。”
林未眠没有去接,杜兰于是又把它放进袋子里去了,另外拿出一样来,是卷成圆筒的一个硬质文件,用紫色绸带子捆着,“这是你期中考试得的奖状,你来不及领,就走了。”
林未眠嗓子眼儿有点堵。
“还有这个,”杜兰从那袋子里摸出来一张红得残旧的三角巾来,“你扔掉的红领巾。”
“……”
“这是你到了这边以后,中考的准考证照片,我从桌子上撬下来的。”
“嗯,这个,秋季校服的外套。突然找不到了,你是不是还发过一阵子脾气?”
林未眠站在原地,脑袋里空无一物。
杜兰终于做完了她的展览,将那一整只袋子都朝林未眠送过来,见她不接,笑笑,“这对你来说,多半是丢弃的垃圾,好像我无用的注视,对你来说都是迫不及待要摆脱的。得知被我这种幽灵似的的人缠住,很恶心吧?”
林未眠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我妈说得对,我很没用,给不了她任何荣光。可我觉得自己没用在,比你大半轮,却可笑至极地终日做着这些无聊而幼稚的事。我从来没和你表白过。今天也不是。只是得知自己的感情注定无望了以后,心里反而轻松了。好像运气一直不好的人,买刮刮乐,看到‘谢谢参与’四个字,满心释然。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开始……我也是想要好好相处的。”她弯腰将那纸袋安放在地上,站直了,脸上一个淡淡的笑,“你要恨我我也能理解。这是我的包袱,今天我在这里放下了。它们对你来说是废物,对我来说却曾经一度是宝贝,所以,你来丢,会比较容易。”
林未眠耳朵里嗡嗡的轰鸣,等到那个瘦削身影走出去几米远,才忽然醒过来,抱着怀里的盒子追上去。
“姐姐。”
杜兰扭身回头,才发现她眼圈红了。
林未眠从盒子里将那条羊绒披肩拿出来,抖落开来,替她围在肩上,松松绾了一个结,“姐姐回去吧。别在这边一个人了。不要一个人。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杜兰看着她,忽然以迅雷之势伸手,将她搂过去,紧紧抱住了。
林未眠浑身僵了两秒,还没来得及挣扎,杜兰松开她,转身去街边拦了一辆车,坐进去,转瞬绝尘而去。
林未眠呆立了会儿,捧着相册簿子一路往回走,到那盛着无数破烂的纸袋子跟前,脚步不由停下,心里着实有点为难起来,这些东西,是就这么扔在这里,还是丢到垃圾桶里?难道要带回去??
还在委决不下呢,一双熟悉的白鞋映入眼帘,林未眠吃了一惊,慌忙抬头去看,佳期正站在她跟前。
“佳期。”她慌神了,心内突突地跳着。佳期什么时候来的?
谢佳期脸上一派无波无澜。
人总是心存侥幸。林未眠于是干干一笑:“你怎么出来啦,不是说好今天在食堂吃的吗?”
佳期依然不答话。
“佳期。”林未眠伸手去挽她,但是扑了一个空。
佳期往后退了半步,让她的手悬停在那里。
林未眠脑海里嗡的一声,呼吸微乱。
“你说你出来做什么的?”佳期开口,表情依旧十分平静。
林未眠手收回去,捧牢了她的相册,咬了咬下唇,“拿快递。”
“快递呢。”佳期微微偏头,阳光打在她脸上,肤色因而越发明净,没有一丝丝瑕疵。
林未眠胸口起伏,咬着下唇没做声。
佳期微微笑了笑,“快递呢?”
“你看到了是不是。”林未眠望着她,倔强地把脖子梗起来,“你现在这是在生气吗?”
佳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一言不发。
“我问心无愧。”林未眠大声说,眼圈却再次红了。
“总是这样。”佳期摇头。
“总哪样?”林未眠像挨了一记重锤,说话声调都变了,“你把话说清楚。”
佳期垂眼看看地上的纸袋,微微勾了勾嘴角,转身进了校门。
林未眠站在那里。那纤丽背影去得果决,渐行渐远。她想挽留却无能为力,鼻子一酸,扑簌簌落下泪来。周身仿佛破了许多个洞,深秋的凉风嗖嗖地从那些洞里灌进来、灌进来,刺得她打了好几个寒战。
佳期赌气直接回了教室,到了座位上坐下,头还是晕眩的。前排余夏回头,本来只是虚晃一下脑袋,不期看见了她,脖子登时卡在那里,两只眼睛也瞪得铜铃似的,“哎我滴团座,咋滴啦这是?”
佳期怔了一怔,“嗯?”
余夏回过身去,拍前桌女生的肩,喂喂两声,“宝贝,借你的粉镜子。”
女生尖声骂猪头滚,镜子却照旧递给他。
余夏将镜子拿到佳期跟前一亮,喏了一声:“您自个儿瞧。”
佳期看看镜子里的人,两只眼睛亮得吓人,眼眶却是一种酒醉似的坨红,更可怖的是两行泪堂而皇之地挂在脸上,登时咯噔一下,将男生的手推开。
“是吧?您这是哪儿受了气?——话又说回来,谁敢给您气受?”余夏把镜子还回去,扭过头来再看时,却见谢佳期脸上已经干干净净,除了眼睛还是红红的,其他都收拾妥当了,啧了两声,压低声音说:“团座,您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啊,受了委屈就哭吧哭吧不是罪,别憋着哈。”顺手一捞,把林泉捞过来,捶着林泉的胸大肌,梆梆的,大声道:“看到没有,班长的肩膀永远为你准备!”
班长的肩膀为谁准备大家不知道,但是他的拳头为谁准备,大家很快就知道了。
余夏在走廊上哇哇嚎哭:“我靠,泉哥你是不是人啊…天啦救命啊…”
大家都笑,说揍得好。佳期无心谈笑,双手交叠着捂在眼睛上。到了上课铃响,右边的位子却还空着。因此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心里早已经一寸一寸悔上来,那种又酸又苦——像林未眠泡的柠檬水的味道早就退潮似的消失,只剩下害怕和一种空虚的痛。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躲她。
林未眠的手机打不通。关机。佳期中途请假去校门口,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佳期一路找回家里来,掘地三尺,没见到她人,天色却渐渐暗了。
忽而大门那里有动静,她赶忙去开门,站在外边的却是母亲。
顾婕见了她,不免愣神:“谢佳期?这个点你在家?你逃学?”
佳期不语,将母亲让进来。
顾婕却也没多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掩面叹息。
佳期给她倒了杯水,问是否累着了。
顾婕拉她在身边坐下,悲喜莫辨道:“你云阿姨要结婚了。”
佳期梗住。
“小眠还不知道吧。”顾婕抬手揉眉心,“你慢慢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
文里没有大猪蹄子
唯一的大猪蹄子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