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窗明几净, 光线透过玻璃投射进来。林未眠此时迎着光看过去, 却是盲的, 仿佛刚从剧烈的阳光暴晒下脱身, 转身进到幽暗的屋子里,视线里空无一物,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黑暗。等到那一阵阵的寒热交替从心坎上过去,她惊醒过来, 只觉得后背凉凉的, 是出的汗冷却了, 潮乎乎的一层。腿下边也凉凉的,低头看看,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瘫坐到地上。
扶着桌子的脚慢慢起身, 挨到椅子上坐下,静了半晌。
她没想到她自己面子这样大,竟至于劳烦人跟踪偷拍了。先前跟着妈看电视剧, 豪门世家的子女一正经恋爱,立刻像引发大地震似的, 父母姊妹兄弟轮番上场, 调查那个不是他们阶级的外来入侵者, 当时直批剧情浮夸。没想到这昔日满不以为然的剧情,会像一盆狗血泼她一身。
她知道顾阿姨不会这样,佳树更不会这样对她。会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她和佳期的关系,谢沐已经知道了, 脸上却丝毫不露出来,对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不知道他的打算怎么样。她和佳期暂时都还没有聊过这个,但是彼此心知肚明,最难过的一关应该就是佳期爸爸这边。
现在他都知道了,特意买凶拍她们,那她和佳期那种隐蔽的、苦心孤诣的、发展地下|党组织一般的小心又是何必?
自然,这层关系假如揭破的话,她的立场是有一点尴尬的。假如顾阿姨接受不了佳期喜欢女孩子,她就更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因为佳期本来是世界上最最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仔细算来,都是她盘桓在佳期身边,引诱了她。
可是由她们自己坦白,手拉着手出柜,又比这种被调查、被侦破的感觉要高尚几千倍——她们只是恋爱,又不是做贼,凭什么要被这样子窥探?
她平生最恨陷于被动,佳期也是。
她久久地起不了身。觉得四肢都不听指挥,没有力气。在一阵轻微的喘息中,她勉强恢复了平静,手便又朝那几张照片伸过去。
佳期和她笑得真好啊。
有句话叫作,幸福像花儿一样。这就是了。彼此对望,眼睛里再看不到别人,也难怪被偷拍都毫不知情。亲亲的照片也拍得很好——可以确定拍这照片的,是个手段和技术都非常成熟的行家。她一直以为亲吻的时候,自己是搂着佳期的脖子来的。其实不是的,不是的,她最喜欢轻轻搭着她的肩,微微踮一点脚尖。五张里边有三张都是这样的。
屋外忽然有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她慌忙将那几张照片放妥,略微迟疑,拿了一张佳期和她靠在公园的椅子上晒太阳的藏进兜里。人迅速地躲到北边光线幽暗的书架子丛中去。
门哐当一声开了,沉稳的脚步声进入屋中,有抽屉开合的声音,随即是落锁的动静。接着一阵静寂。正当林未眠想是不是谢沐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来,随即是房门再次哐当合上的声音。
林未眠半晌出来看了看,那些照片,包括那大部头,统统都不见了。
想必刚刚进来那人赶着把它收拾掉了。她看到这些照片,纯属意外。
那么谢沐隐而不发的原因存在两种可能,第一是他能接受佳期与她的恋情,不当一回事。第二种,他接受不了,但是投鼠忌器,不想影响佳期高考。
佳期陪外公聊了会儿,催着他去午睡了,自己往房间里来找林未眠,不见她人,一想而知她在图书室。逶迤往这边来,推开门先喊了一声:“林未眠。”
没有人应答。
佳期便沿一排一排书架子搜索过去,最终在靠墙最近的那一面书架前发现了她。
小小一只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下巴搁在膝头。
佳期走到她跟前蹲下,笑道:“又在搞什么?会着凉的,快起来。”
林未眠依旧垂着头在那里,没有看她。佳期觉得奇怪,伸手摸摸她脸,人不由得一愣。
她一张脸竟是湿漉漉的。
佳期喊她:“小眠。”
林未眠抬起头来,却又是一脸的笑,“谢佳期。”
佳期替她擦眼泪,轻声问:“怎么了?”
“我是不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林未眠微笑着说,“我很坏吧,有佳期这么好的女朋友,还经常那么任性,就仗着你的纵容……我伤了你的心,所以上天要开始惩罚我了。”
说到上天,是有一点迷信,但是她一个能看见鬼的阴阳眼,偶尔迷信一下也是情有可原。
佳期回想这一天的内容,前面有可能误会的地方两人都解释开了,倒是因为外公说了几句话逗她,她提前离席,但这也不至于伤她的心,因此轻轻道:“我没有伤心。有小眠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林未眠这下真的哭起来了。佳期虽然莫名其妙,还是将她抱着,哄了会儿,没效果,最后还是用亲亲才哄好的。
那天一直待到吃过晚饭,两人方才回去。
佳期觉得林未眠哪里不太一样了。学习非常认真,较之以前,变得沉默寡言了一点。细细推敲过去,还是那天去老宅子回来之后,她忽然间仿佛多了一种劲头。佳期百思不解。有一次佳期晚上听见大风吹得阳台上什么东西簌簌作响,起来收拾,只见林未眠房门的缝隙下边还透露出一道白光来。
林未眠是有一丁点光线都睡不着的。
佳期不希望她开夜车,敲开她的房门,让她早睡。
林未眠答道:“佳期,考试的时候正好是夏天,我们的考场未必在一起呀,到时候没了辟邪神器,你想想看,我的发挥是不是要打个折扣?我是不是要更努力一点?”
佳期被她说得无法反驳,只告诉她:“开夜车并不是努力,是拖延症。”
林未眠推着她把她送回房间,“你先睡,我马上也就睡了。”
佳期扭过头,伸出小指,“马上。”
林未眠也伸出小指,勾住了,拉一拉,“好了好了,晚安。”
次日清早她却起得比佳期更早,系着围裙在厨房做早饭,两碗面,卧着金灿灿荷包蛋的那一碗是给佳期的,她自己的那一碗,蛋煎坏了,成了暧昧的鹅黄色的一团。佳期吃面以前,不由嘶了一声问:“林未眠,你这是什么模式?”
林未眠举着筷子在对面,非常认真地回答:“宠妻模式。”
佳期忍俊不禁,点点头,“可以。”
开启宠妻模式的林未眠,厨艺仿佛也有了改善,面条很好吃。
这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省联考的日子。也就意味着,云筱的婚期就在眼前。同时意味着,林未眠的生日也快到了。
林未眠是过阴历生日的,阳历到了一月中旬,恰好就是她母亲婚礼后的次日。
林未眠臆想之中的抢亲桥段并没有发生。也许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就把一生的戏剧性用完了。到了中年,虽然照旧能拿到剧本,却没有那个精力与耐心涂上油彩上台倾情演出。到了一定的年纪,大概只想偏安一隅,过点太平日子,经不起轰轰烈烈地闹和折腾了。
林未眠想来,妈妈和小宝的那一段恋情,很像青春的回光返照。美则美矣,十分短暂。
婚礼那日,谢沐当时正好去了外地谈生意,故而那天只有顾婕携佳期未眠观礼。
顾婕是很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的。她始终觉得像林未眠这样幼时历经父母离异,且又遭遇重大事故的孩子,心理很脆弱。她不知道佳期已经代替世界上所有医术最好的医生,替她进行了治疗,故而驾车去往晋市西郊的朱氏小庄园时,她密切注意着林未眠的情绪,见林未眠只是闭眼靠着休息,仿佛很宁静的样子,也就在心底暗暗地纳罕。
到了婚礼现场,她发现了更稀罕的事——上次去她家拜访的那朱先生,两月不见,竟然瘦了好几圈,先前不见天日的五官,如今竟然放了出来,仔细看看,也算五官端正,不算十分辱没了云筱了。顾婕当然同时感到惊讶与欣慰,只不过她是场面上应酬惯了的人,对于情绪的拿捏能够收放自如,只是与朱裕握了握手说:“朱先生,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你今日是在场所有的男士当中最潇洒的。”
朱裕与她客套,末了又招呼她身后的佳期与未眠。
林未眠抿着嘴点头,看看穿着婚纱的母亲,也与她点了一点头。
婚礼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夜,她跑去见云筱。按照晋市的风俗,婚礼前夜新郎新娘不可见面。云筱没有娘家,就住在希尔顿酒店里边。林未眠考完联考,就跑了过来,佳期不放心,尾随她来的。到了酒店房间,她进去找人,佳期等在外边,给她们独处的时间。
林未眠见了云筱,一言不发站在她跟前,两眼泪汪汪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云筱从酒店的小冰箱里给她拿果汁,拿牛奶,一股脑地递到她跟前,让她喝。林未眠还是看着她,一双眼睛瞪得像龙猫似的。假如先前还在考虑其他因素的话,眼下她是实在地感到恐慌了,她的母亲真的要再婚了。
从此以后,妈妈有一个家,爸爸有一个家,她原来的所谓的家将彻底不复存在。
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
云筱拍她的肩,“坐,宝宝。”
“妈妈。”林未眠叫她。
云筱指指周遭,“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这个是最贵的房间。他对我,不吝啬的。以后也会一直好好相处。”
那个时候酒店房间的空旷与清静,与眼下的嘈杂人声形成鲜明对照。
一直到司仪说“圆满礼成”的时候,林未眠才回过神来。回过神,就看到佳期关切的眼神。酒席上边,她也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她不吃,佳期自然也没有动筷子。顾婕知道林未眠此时心情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而佳期与她同气连枝,两人没有胃口是正常的,也就不理论。直至人客散去,朱裕留林未眠在朱家住,云筱笑说:“她现在学习的紧要关头,骤然换环境只怕不好,还是跟着佳期,有什么问题还可以讨教讨教。”又握着顾婕的手说,“姐姐,再辛苦为我照顾她一段日子。”
顾婕哪里有不应允的,依旧原装带着两人回去了。归途中林未眠听见佳期叫自己的名字,扭过头问怎么了,佳期说:“妈问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没有。”
林未眠赶忙向前方的驾驶位上表示今年已经过过生日了,不要再费心。顾婕奇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林未眠说:“就是和佳期一起过的。”
顾婕笑了一笑,不去勉强她。
晚间就寝以后,佳期都已经朦朦胧胧睡过去了,梦里听见笃笃的敲门声,蓦地惊醒。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过后听真切了,是真的。有人窸窸窣窣地在那里徘徊。
门一打开,林未眠又像去年刚来这里时那样,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外,怯怯问:“我可以在这边睡吗?”
佳期怕她着凉,赶着拉她进来,关了门,两个人盖着一床被子。林未眠背对着她,睡在距离她很远的边沿。佳期小声地提醒她:“睡过来点,暖和一些。”
林未眠那边没有动静。佳期暗叹一声,带着被子往她那边过去,将被子尽量多地堆在她那边。
过了会儿,林未眠保持原来那个姿势,小小声地说话:“佳期。”
佳期答应她,“我在。”
她转过身来了,撑起上半身,急切问:“佳期,佳期,你会不会离开我?”
佳期笃定地道:“不会。”
林未眠俯下身来,开始吻她。
佳期做浅淡的回应。
但是突然她察觉她在哭,眼泪从她眼里溢出来,啪嗒一声打在她脸上,一颗接一颗温暖的液体,像是初春时节厚重的雨点。
佳期心疼起来,她早该想到,她情绪没那么稳定,最近她一直有点怪怪的。抬起一只手扶住她脸,认真地回应她,好让她忘了那些耗费神思的事情。
平时她总规定佳期亲热到一个程度就要停止了,今天却不大对,她一直缠上来,缠上来。
佳期心里的小火苗渐渐被她勾起来,燃成明亮的火炬,于是翻身把她掀下去,一只手从她脑后抄过去半抱着,从额头开始往下亲,一路吻到嘴唇,动了真格的。两个人在被褥下边热得受不了,可是林未眠的手还是勾着她脖子,不肯松开,她眼睛的区域一直湿漉漉的,显得非常脆弱。佳期已经有点意乱情迷了,手放在她腰间,在她耳边轻声发问:“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