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名陆云裳（2）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次首映礼上他冷漠的那句‘要拥抱吗’。对比现在这热情的求抱抱求举高，这反差还真是有些‘再世为人’。当初她可没想到能和他以这种相处方式共存，他也脸盲，估计也早就忘了首映礼上那名拿了他里衣的幸运粉丝了。
“待会儿拍苦情戏，大哥这么开心真的好吗？”她主动问。
萧南也不气馁，低眉笑着收回手臂，拉了个椅子面对她坐下。“昨天睡得怎么样？”
这种类似的问题是这些天视频时的必走套路，周艺早已信手拈来，“很好，一直觉得单人间最舒服，总统间太大了。”
他点头问，“女侠的房间号是？”
“502，五楼东面，下了电梯左转就到了。”周艺想了想没隐瞒，甚至还送附加答案给他。
萧南很快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欣慰点头看她，“我在601，你的斜上楼。没事儿的时候我找你串门。”
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她起身。
得先把化妆间门打开，待会儿让人看到萧南和她锁着门在里面，不一定会怎么想呢。
“等等。”
她刚起了一点身，萧南忽然勾笑前倾，双臂搭在她椅子的两侧扶手上，悠然将她完全围困在包围圈内。
——周艺被他的逼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回了椅子，微瞪着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距离不足五厘米的英挺眉眼。
“我再多看会儿你，成吧。”
她看着他的黑眸，听到他笑说。
那样真诚火热的眼神，从他一进门开始就没有熄灭过，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仿佛像是周围空气都被凝结，她脚步虚浮踩不到底。
迟迟呆呆地清了清嗓子，她眼睛眨眨，双颊一片绯红。
“我…喊非礼了啊。”
“喊吧。喊了就可以顺理成章公开恋情。”
“……”
果然道行不在一个层次。
周艺任他气息凑近了许久，脸烧到滚烫，躲避着推他的肩，却纹丝未动。
她只好问出了梗在心中的事情，借机缓解尴尬。
“……那个，刚才我看到你和两个工作人员在聊。”
“恩。”他低声说，嗓音浓醇沙哑，抚慰似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透亮眼瞳。
黑眸对浅棕，他弯眼一笑，眼里倒映着她：“她们说你坏话，可惜，我又没瞎。”
周艺有些怔，萧南神色前所未有的强势。他磨拭着她袖口一处衣角，勾唇缓缓开口。
“周艺，你想独自上路，我不会干涉。但还是要提醒你，在剧组这个环境中，每个人的每个动作都会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下。没我在，和任何其他人打交道时，都不要留下把柄。”
——
第一场是唐府雪屠杀云麓山庄的戏，周艺事先排练了四五次，因为是动作戏，杂乱且分拍镜头多，周艺不得不ng三遍才完成。
她和群演不断补着近景的时候，徐导同段副导一旁观察着聊得津津有味。
“周艺武打进步够大！几天不见已经摸到了门路。老段，你带起新人来可根本不输给我这个老人啊！”徐导看着场内游龙肆意的男装女子，赞叹点头。
段副导闻言摇头，“哪有，还得是靠秦羽和她自己吧。听说秦羽大骂了她一顿之后，反倒激起了她不服输的劲儿，这些天在二场一直练得挺辛苦的，最后才有这成效。我现在就担心她过几场的吊威亚，对新人来说，那才是武打戏最困难的地方。”
“对了。”段副导想到了什么，目光少见地亮起，“徐导，前些日子不是还和你讨论唐府雪的性格吗？现在我捋顺了，那天和完泯月通话，和她商量了一下，果然就是那天周艺诠释的那样——”
“哟！可真是了不得，你还能和完泯月讲通。快说说周艺到底做什么了？”徐导有些急。
要知道那天周艺表演铸剑匠府戏码时，徐导已经往一场赶了，并不知道周艺塑造了个什么样的唐府雪。周艺今天武打时的神情，的确与他设想中的唐府雪有别样的细微差距，他分明感受到了这一点，却是总结不出来。
“哎，我单靠描述还有些说不上来。说实在的，周艺的诠释也并不是那样明显，只是教我想明白了而已。”段副导挥挥手，神色有些喟叹，“今天的戏，萧南一定会先给个震撼，震撼过后，等周艺随后跟上，看看现场效果，你大概也就明白了。”
——
放眼望去，世间都只剩清粉。
云麓山庄最开始的景取自横店的一处假山大宅院，但这场全山庄被屠尽的景，却是取自桃花岛的避暑山庄。
不为其他，关键在于桃花二字。
此时正是桃花正盛，遍地粉红的时节，簌簌初夏风吹过，山庄内上百桃枝摇曳，落英铺满整处院落。然，这似是世外桃源，梦幻闲适至极的场景中，却是——
血溅满树，横尸遍野！或惊恐，或悲怵的二十多张脸悄无声息地匍匐在地上，面如灰青，腥气充目。
阳光静静照射下来，束束美艳光线与那地上惨烈的黑腥死状相撞，仿佛像是佛魔交重，蔓延的气息诡谲无比，一片死寂无声。
——对比与冲突。
这是徐导挑了艳阳天来拍摄极端戏的创新尝试，效果出其意料的震人心魄。
浓重的喘息声，极促的频率，‘扑通’一声，重物缓缓、缓缓砸地！
自脖颈至脸颊，一道青筋蜿蜒突兀横亘而上。
他黑眸像被强势掠尽了所有生息，静悄悄地扒上根根通红血丝。
风轻柔拂过这处儿时栽种的桃林，天空中桃花瓣旋转，舞跳，打在他刺痛胸腔，似有千钧刺箭轻轻扎进心脏，那向来坚毅的宽肩忽地一软，斜跨下去，‘咚’地两声，他双膝重重撞在坚硬的地面，碾碎了数瓣粉色。
满院大滩黑色凝血中，这唯一的一角白色跪地垂坠着双臂，涣散目光。
天地寂静，唯有刺耳喑哑声断续响着，声调轻到毫无起伏：
“……为什么？”
“为……什么？”
鼻腔中溢满稠血的腥气，他下颚嘴角剧烈地抖着，断断续续地摇头。
不是如此，不会是如此……！！
“爹……娘……？”
他猛地扶地，癫狂地跌撞站起，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游荡，嘶声轻唤着。
“孩儿来了，爹，娘……”
“云裳，远城，小邡，小五……我来了……我来了……”
这遍地亲人尸首中，他形同萧索孤魂，血红黑眸如同两幢墓园般无一丝生息，滚下的泪水浸湿脸庞。
“起来啊……”
“你们起来啊——”
“啊——！”
他胸膛急剧抽缩，额角通红，仰天哽咽嘶吼，“你们快给我起来啊！求求你们站起来！！！”
到得尾音，那原本屹立江湖之首的英雄男儿，竟跪倒在地，紧搂着亲人冰冷已久的尸首哭得泣不成声，恍惚间，一如当年那名父母膝下顽劣打闹的稚弱少年。
一片花瓣幽幽飘落下，沾在他额角，寂寥无声。
只有这毫无保留的无助泣声久久回荡，整片天地都萧条。
“我回家了啊——”
——
“卡！！卡！萧南辛苦了！”
徐导整个人都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神色大振！
随着徐导激荡的声音落下，全场紧绷的心跳和呼吸瞬间松懈了下来，目光火热地注视着场内起身恢复满眼冷漠的男子，一时间讨论声四下起伏，无一不是赞叹，无一不是兴奋，感性些的甚至在拿纸巾擦鼻子。
周艺怔怔摸着自己微湿的眼睛，长久回不过神。
实在太震撼，简直不敢相信，前一刻还笑着耍赖逗她的男人，这一刻却完全变作了这般极度绝望脆弱的样子！
原来他的水平，远不止她印象中那名病弱少年！
他是怎么做到的……从每一个抖音到每一步踉跄动作，他身上器官都像是可以独立存在一般，各尽其责，互不干涉，将所有细节和情感都臻至完美！最可怕的是——
他这一场全身拍摄，从东南角出发，几乎是以凌乱脚步在院中各处游荡，明明全身都挂满了极端情绪，明明一直跌跌撞撞，但这全程里，他走位却都精准至极，从始至终都未曾脱离过镜头中心！一条便过！
“周艺？”徐导心情喜笑颜开，“看呆了？呵呵，快去准备下一场吧，别看有萧南在，下场的主场角色可是你。”
“……好。”
她低头抿唇应了一声。
上次和萧南对戏，她出神的厉害，这次主场是她，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
她怔怔的走着，脑中一片纷乱。
迷迷蒙蒙中，想起了表演课上导师意味深长的目光。
“表演中对上戏骨，你会敬佩吗？”导师彼时这样问她。
“恩！一定的。”她答。
“不对。”导师却缓缓摇头。
“表演中，没人管你是谁，存在的仅仅是——你的角色是谁。”
……
周艺走了两步，脚步渐顿，她缓缓回头。
“徐导。”
“怎么？”
她沉默了有一阵，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下场，我会竭尽全力。”
那闪烁着前所未有决心的浅瞳，看得徐导心头微凝，连带着附近的工作人员也一顿，朝她投来各色目光。
她深深看了周围人员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我去，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一场工作人员见徐导也思索着走了，这才怕了拍自己身边的同伴，嗤笑一声，“这么豪气的宣誓可真是把我镇住了。”
“新人都这样，新人都这样。”另一人不屑地弯弯嘴角，“我以为什么大事儿呢，结果来这儿吹牛皮。”
——
补妆完毕，萧南目光一扫全场，捕捉到那道想要的身影，抬步，状似不经意地漫步至棚内。
“待会儿地窖里会放冷气，受得住吗？”他沉声问。
周艺听到声音微微抬头，萧南正避嫌的目视前方，装作眺望风景。
“越冷越好。”她神色似还沉浸在角色中，涣散盯着一处出神，有些迟钝，“……我先去了。”
她站起身，顺手将一瓶水递给他，木着脸色，缓缓走远。
这种异常的状态让他微微抬眉——
那道远去的高挑瘦弱的粉衣背影，朦胧中，大概不是周艺。
——
三大盆冰搁置在这处暗到极致的地窖里，工作人员举着照明设备费力地打开了制冷机器，本就阴凉的密闭空间里刹那间骤冷几度。
“一号位完备。”
“二号完。”
“五号完成。”
徐导眯眼在有灯的另一房间内瞧着镜头屏幕。
镜头里场景还有工作人员繁忙的衣角，来来往往，而那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却安安静静，附近空气都像凝结了一般。
“开！”见周艺状态如此，徐导心头有莫名情绪，甚至泛起激动，毫不犹豫一声令下，场记板响过，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
“哒哒哒——”
他脚下急如飞箭，夹杂喘息声。
“云裳——云裳！”
一目十米地搜寻，迟迟未果，他黑眸中鲜红血丝还未褪尽，眼眶绷得死死，俊美到极致的眉眼在黑暗中轮廓暗兀，似是抓紧溺水前最后一根稻草般，几近癫狂。
“云裳——”
院内尸躯一个一个被他埋葬，唯独，未有找到那最为纯真幼弱的妹妹踪迹！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陆君常发丝凌乱，白衣满是血污，七尺男儿，铮铮铁骨，几乎是挂着哽咽，“云裳你一定要活着，云裳——”
另一处。
此地一片漆黑，十字状木桩静伫。
她衣衫破烂不见颜色，低脸，长发被血凝结，沾在额前，冰冷静止如死尸。
簇簇火苗在她两侧摇曳，映得她深深眼眶漆黑一片，望不到阴影中藏着的双眸。
屋外殷切至极的呼喊声由远及近，男子疯狂急促的喘息声渗入她耳里。
一片死寂。
女子垂着头，半边隐于黑暗中的五官，突然有哪一处泛起了动静——
她鼻间一声吐息轻嗤，嘴角缓缓蠕动起来——竟是右唇勾起了微微弧度，纵情肆意，势在必得的逗弄。
猎物，上钩了……
她低垂的头颅诡异缓缓抬起！
火舌焰色于双颊跳跃，那对漆黑到极限的双瞳，似是骤然爆碎的碎片一般，在这方形地窖中，猛然绽开！
“天……”
镜头前，原本做足了取笑新人准备的工作人员们，这一刻，钉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双眸子睁开的一瞬，仿佛夺去了屏幕中全部的火光，沉寂、血掠、冰冷、张狂！叫人自脚到头一阵刺骨麻感升腾而起，仿若世间除去那两点无底漆黑，再无其他妖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