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节
萧复暄看着“方储”换了条廊椅坐下,道:“背太直。”
这正是乌行雪想说的。
先前并没有这么明显,毕竟方储本身也不像宁怀衫,站、坐都还算有样子,不会歪歪斜斜到处瘫。
但被宁怀衫这么乱七八糟连“拱”好几下,这一点就突显了出来。
这人的站姿和坐姿简直算板正。
乌行雪道:“这种仪态照夜城可不多见。”
就连乌行雪自己都跟这词不沾边,他清瘦挺拔,却远没到“板正”的程度。萧复暄倒是用得上,医梧生则稍稍文弱了一些。
总之,这种人多多少少跟仙沾点边,譬如……出身于仙门。
“难道是那个新城主封薛礼?”乌行雪嘀咕着。
倒也不无可能,封薛礼确实是仙门出身,乌行雪被锁进苍琅北域后,他才叛出家门入了照夜城,保留着仙门的仪态习惯再正常不过。
而且照夜城的风吹草动必然避不过新城主的眼,雀不落何时开封禁、乌行雪身边有没有人,宁怀衫进没进门,方储进没进门,想知道都并非难事。
只是……
萧复暄道:“他手下无人?”
乌行雪:“怎么可能?自然是有的。”
萧复暄:“那何必亲身犯险。”
这确实是个怪处,雀不落对他来说绝对是个险境,没必要亲自混进来,万一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除非这人常年身居高位,从不把险境当险境。亦或是有不得不亲自来的理由。
如此一来,乌行雪就更不想惊动对方了,想看看对方究竟奔何而来。
然而那“方储”性子格外稳,另挑了一处清净地方坐下,便再没有新的异动。不知是在等天黑,还是在等什么时机。
要说静观,乌行雪并不会落下风。
当年灵王五感尽失能静坐三年,眼下等上一时半刻、一日两日,不过尔尔。
但真这么一转不转地盯着,又有些傻。魔头不想白瞎这些时间,便问萧复暄:“医梧生那边怎样了?”
萧复暄正要静心去探,就听魔头又道:“你那灵识是如何探的,是像一道影子那么跟着,还是附着于人?”
修行中人似乎天生就懂这些,灵识类神,灵魄类魂,修得深了,自然就运用自如。很少有人会问:你那灵识怎么用。
一个成过仙又成过魔的人,在问凡人都很少会问的话。
萧复暄轻蹙了一下眉,偏开脸。
过了一瞬又转回来,低头亲了亲乌行雪的唇角。
乌行雪没反应过来,被亲得一愣。那吻温温热热,同天宿一贯张狂的剑气和威压全然不同。
乌行雪被弄得有点痒,模糊的话里带着笑音道:“你那灵识探的时候,有法子让我跟着看么?”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医梧生。
萧复暄让开一点点:“有。”
乌行雪:“当真?”
萧复暄:“嗯。”
“那试试。”魔头还顺嘴提了要求:“同知同感那种。”
天宿“嗯”了一声,然后倏然放出了浩瀚气劲——
魔头:“……”
“你等等。”大魔头背抵着门,一把抓住天宿的手腕:“不行,不来了。”
一天半了……
他简直怕了这招了。
天宿倒是被他的反应弄得一顿,薄薄的眼皮抬了一下道:“只是气劲。”
魔头:“……”
这话说得很正经,但他接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还是攥着萧复暄的手腕,忽视掉倏然漫上耳骨的热意。过了片刻,眨了一下眼道:“不对啊,你是在唬我么萧复暄?”
萧复暄:“没有。”
乌行雪:“那就不对劲。”
萧复暄:“哪里不对劲?”
“你要探听我的所知所感,把气劲渡过来也就罢了。”乌行雪道,“如今是我要探你的,不该反一下么?怎么还是你把气劲渡过来?”
萧复暄倒是没反驳。
他点了一下头,被攥的手腕轻转着,手掌朝上,一副由着魔头摆弄的模样,低低沉沉道:“那你渡。”
“……”
魔头渡不了,因为不会。
于是兜了一圈,想要同知同感,还得让萧复暄把气劲探进来……
魔头这会儿可能不太行。
乌行雪压着耳下的热意,拍了拍面前的人,轻声道:“气劲收回去,我不看了。”
萧复暄:“医梧生不管么。”
魔头道:“不管了,医梧生靠你了,我盯院里那位去。”
萧复暄阖眸静处,似乎是顺着他所留的灵识去探大悲谷了。
乌行雪依然抱着胳膊靠着门,时而看萧复暄,时而盯着院里。
他手指搭在臂上,被雾似的灰色罩纱衬得更白,总让人想到院里堆积的厚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尖上又隐隐泛起了一层青色。乌行雪先是朝萧复暄瞥了一眼,这才看向自己的手指。
他垂着眸,轻搓了几下,那层青色才又慢慢压下去,恢复洁白。
这就是他不想让萧复暄气劲探进来的原因,因为他真的又开始滋生冷意了,怕被萧复暄探到。
他想起那个梦以及梦里的往事,当年萧复暄来雀不落帮他过了劫期,照理说应该不会再有反复。可后来他去杀桑煜那帮邪魔时,身上依然寒得惊心。
他不记得发寒是什么原因了。
仙魔相冲?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当时应该借由一些法子瞒过了萧复暄,让对方以为他一切都好。
如今他办法太少,该怎么瞒呢……
第70章遗憾
乌行雪在雀不落盯着“方储”时,数百年前的那条线上,一道长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悲谷前。
那人身量极高,宽肩劲腰。
他一身皂衣皂靴,手上箍着银色束腕,显得整个人利落挺拔。头上的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看去,只能看到薄唇和线条干净的下巴。
这不是别人,正是来探的萧复暄。
乌行雪先前问他,借着一抹灵识探查,是像一道影子还是要附着于人。
正常来说都是前者,灵识无形无状,意随风动。但萧复暄有些特殊,他是可以化形的。
比如眼下这个身着皂衣的人。
他跟着医梧生的踪迹落身于大悲谷前,抬眸望出去,微微有些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条线上的大悲谷,一时间竟然认不出来——
这座大悲谷并不荒凉,也不颓败,依然有些风沙,却没有常年笼罩的灰黄色的尘雾。
这里的谷口甚至算得上热闹。
萧复暄粗粗一扫,就看到了客栈、酒家、茶肆和拴马桩。到处都搭着马棚,配着长长的马槽,供往来的车马队歇脚。
眼下的马棚都是半满的,茶肆酒家外面的草棚坐着不少人,打扮不一,可见这条深谷日常有多少人往来。
真是全然不同的大悲谷。
萧复暄在茶肆的草棚里看到了医梧生。
明明已经到了大悲谷口,过了长长的栈桥就是目的地,医梧生却没有急着行路。他坐在一张四仙桌边,同一对夫妻合了桌。
那对夫妻看上去愁容不展,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用厚厚的袄子裹着,连脸都掩上了,一副生怕受了风寒的模样。
而男人则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神仙庙里常见的平安符,叠成了一个小块儿。他把符纸展开,就见里面有一撮香灰似的粉末。
男人把粉末倒进面前的茶碗里,冲女人怀里的孩子努了努嘴。
萧复暄曾经见过这种做法,民间有人得了疑难杂症,不知如何是好,便会这么做——找个灵验的庙宇,求点香灰化点符水。
想必这对夫妻就是如此。
女人迟疑了一下,咬咬牙,就要把茶碗拉到面前来,却被一只手摁住了碗沿。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医梧生。
他依然裹着厚厚的布巾,掩到鼻梁,乍一看就是个怕冷的书生。
他冷不丁插手,弄得女人一愣,男人更是拧了眉斥道:“你做什么?”
医梧生抬起眼,眸光温润:“在下不才,见过一些失魂之症,这病症若是在小儿身上,会显得像是死胎,面色青紫,摸不着脉象,看不出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