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各出手段，隔空斗法
“小天师，此乃岱岳殿，东岳大帝在上，不可失礼！”</p>
看着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蓝道行脸色微沉，露出明显的不悦。</p>
这座东岳庙，乃是正一道在华北地区的最大宫观，主祀东岳大帝而得名，一向是由天师龙虎宗和茅山上清宗轮流管理，故而才将陶隐邀请到这里。</p>
当然陶世恩也是能来的，正一道内部分支虽有矛盾，却还没到撕破脸皮的程度，可如今对方的态度，就不留余地了，完全不给茅山面子。</p>
“正是要让茅山上下好好看看，跟我陶氏作对的下场！”</p>
想到陶仲文的评价，自己将来还不见得能比过蓝道行，陶世恩心头羞恼，冷冷一笑：“蓝道长不知，此人曾于南方作恶多端，坏我陶氏声誉，贫道此来，正是要清理门户，不得已下，却是要失礼了！”</p>
蓝道行皱眉，正要说话，眼前光芒一现，顿时变了脸色，脱口而出：“天师宝珠？”</p>
就见陶世恩五指张开，一粒圆坨坨，金灿灿的佛珠升起，光辉遍及殿宇。</p>
别说蓝道行低呼，陶隐的神情都凝重起来：“老贼直接把这看家的宝珠，给了这无能的儿子？”</p>
他察觉到佛光的气息，本以为对方又好心地给自己送宝了，没想到是那传说中能消除业孽的天师宝珠。</p>
此物可是陶仲文的招牌宝贝，陶隐之前走访正一各派，也能明显地感到，道门内部承认其为天师，除嘉靖的宠幸外，这件宝器至关重要。</p>
“和百鬼夜行图内的《涅槃经》气息相似，绝对是佛门之宝！”</p>
陶隐本就有探查情报的目的，故意道：“没想到堂堂道门天师，用的却是佛修之宝，倒是奇了！”</p>
陶世恩道：“老君过关，化胡为佛，佛门本就是我道教所化，有何不能运用的？”</p>
西游世界确实采取化胡说的设定，金刚琢就是老君出关时的防身之宝，陶隐扯皮了几句，笼于袖中的手勐然捏紧，顿时强硬起来：“我倒要见识见识，你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天师宝珠害我！”</p>
“两位稍安勿躁……”</p>
蓝道行闻言，举步拦在陶隐面前，还想做一下和事老。</p>
陶世恩的眼中已经露出凶光：“胡言乱语，天师宝珠岂会是害人之物？是我看你劫欲缠身，不知悔悟，才要给你一条迷途知返之路……光明无量，清消业障，祭！”</p>
说动手就动手。</p>
法咒一起，光芒大盛。</p>
最先受到影响的，居然是站在陶隐身前的蓝道行。</p>
“唔！”</p>
在那扑面而来的无量光明中，他只觉得内心深处的每一丝恶念，都被照得纤毫毕现，然后最为执着的那一丝，疯狂放大。</p>
“有朝一日，贫道若能取代陶仲文，成为道门天师，该有多好！”</p>
这份执念瞬间膨胀，就像是一点漆黑的墨汁，浸染到清澈的水中，不仅污浊了整处水源，还从中诞生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p>
“不好……是欲劫！”</p>
蓝道行面色剧变，赶忙运用玄功压制，却发现在欲劫的带动下，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里，都开始充斥出难以言说的欲望。</p>
对师门镇山之宝的欲，对美酒佳肴的欲，对后宫女子的欲……</p>
贪心、渴望、肉欲、怀念、嗜好……</p>
这些原本只是一念而起，一念而没，母须刻意压制，就能消失的念头，此时个个膨胀壮大，冲击心灵。</p>
蓝道行面色惨变。</p>
九劫不似三灾，渡不过去就是身死道消，九劫往往不会直接致命，却会让修行者生不如死。</p>
蓝道行记得，茅山的一位师叔遭了欲劫后，至今还被锁链捆缚在后山禁地，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p>
而但凡大门大派的禁地之处，多有遭了九劫后，再也无法正常生活的同门，即便是那些症状轻微的，修行之路也将中断，再也没有了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的机会。</p>
“不！不！！”</p>
正当蓝道行发出无声的吼声时，无量的光辉倏然消散。</p>
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欲望怪物，连带着光辉一并消失不见。</p>
蓝道行更是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曾经压制的执念经此一来，反倒放下许多，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p>
但看向陶世恩，尤其是看向此人手中的天师宝珠时，又露出浓浓的忌惮：“这法器太厉害了！”</p>
“如何？”</p>
陶世恩眼神高傲，下巴抬起，那副神态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趾高气昂。</p>
换成以前，蓝道行的竞争对象是陶仲文，根本看不上这个所谓的小天师，可经历了刚刚的风波，也只能选择避开视线，退到一旁。</p>
陶世恩哈哈一笑，心中畅快至极：“父亲这些年，也帮道门各派免了不少业障灾劫，却得不到感激，早该如此作为，恩威并施！”</p>
他不太明白，天师宝珠既能消退劫数，又能助长劫数，如此奇效，为何陶仲文不早早用之？</p>
想来还是太保守，直到现在地位受到动摇，才让这些左右摇摆之人好好看看，天师陶氏的真正实力！</p>
当然，蓝道行只是小试牛刀，让符箓三宗知晓厉害，真正对付的还是陶隐。</p>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居然投靠死敌，与我陶氏处处作对，还抢了我心爱的鹤儿……自寻死路，就别怪我替父亲清理门户！”</p>
若不是蓝道行还在旁边，陶世恩真想一声大吼，将憋在心中许久的夺爱之恨抒发出来，可惜办不到，只能将天师宝珠的助劫之力激发到极致，普照殿宇，冲刷过去。</p>
相比起蓝道行是欲劫，陶隐无疑是恶劫居多。</p>
他心中对于陶仲文的痛恨，成为耿耿于怀的执念，这个执念不消除，随着修为的提升，劫数迟早也会到来。</p>
而天师宝珠则是将这个过程大幅度缩短，现在一旦恶劫爆发，陶隐甚至会沦为杀人狂魔，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害无辜。</p>
陶世恩已经想好了台词：“未想到业障如此之深，连宝珠都压制不下，此乃大明京师，天子脚下，绝不容你胡作非为！恶贼，我今日斩你，你可有话说？”</p>
多么解气的终结语！</p>
并且扣上一ding在京师之中胡作非为的帽子，也能牵扯到李时珍身上。</p>
身为一名刚刚被敕封为真人的道医，却连身边的人都约束不住，对于威望自是无与伦比的打击！</p>
“想拿我陶氏一族的银子去修府邸？白日做……”</p>
“怎么可能？”</p>
然而紧接着，陶世恩话到一半，期待的狰狞，换成了不可思议之色。</p>
因为沐浴在天师宝珠的光辉下，陶隐并没有预料中的劫数爆发，反倒澹定地立在原地，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澹澹地道：“就这？”</p>
陶世恩的神情陡然凝固：“你……你怎么会毫无影响？”</p>
蓝道行也觉得奇怪，他至今所见的所有师门长辈，只要修行到了，就没有不中劫数的，世间执念，总有一种适合。</p>
而他以前就听说过天师宝珠的妙用，今日方知这宝珠居然还能激化劫数，心头已是忌惮到了极致，虽然不明白陶隐如何能不受影响，但也暗暗叫好，恨不得陶世恩狠狠吃瘪。</p>
陶隐的回答则继续讽刺十足：“看来我并无劫数临头的凶险，恰恰相反，还要多谢小天师让我有此难得的感悟了！”</p>
“啊——！！”</p>
陶世恩气得是怒发冲冠，七窍生烟，伴随着狂吼，一道厉芒从袖中探出，居然仗剑而出，直刺过去。</p>
蓝道行动容，他确实被天师宝珠震住，但也不容许如此作为，立刻出声：“小天师冷静！”</p>
“你敢阻拦试试？”</p>
陶世恩面容扭曲，冲着蓝道行狂吼一声，那狰狞凶恶之态，令这位茅山道人都是一惊，然后就见那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的一下刺入陶隐的胸膛。</p>
眼见对方避都不避，陶世恩哈哈大笑：“你终于死在我的手中了！”</p>
鲜血从胸膛溅出，陶隐的表情上却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潇洒的两个字：“就这？”</p>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
陶世恩愣住了。</p>
蓝道行也愣住了。</p>
这嘴也太硬了……</p>
但旋即他眉头一扬，隐隐有些猜测，故意赞叹道：“好骨气！”</p>
“该死的！该死的！”</p>
陶世恩将剑抽出，感受不到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感，仇恨的视线盯在陶隐的尸体上，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p>
可他也清楚，这样的行为，已经闯下了不小的祸事。</p>
用天师宝珠，令陶隐劫数爆发，不仅可以威慑正一派内的道人，使得他们重新团结在陶仲文身边，对于凡俗还能宣称，陶隐是自己遭了劫数，天师宝珠本想救他，却未成功。</p>
为了证明这点，陶世恩还准备引导恶劫爆发下的陶隐冲入大街，多伤一些北京城的平民百姓，然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之击杀。</p>
但现在于东岳庙内痛下杀手，又是另一回事了。</p>
就算是陶仲文，也不能随便杀人，自己冲动之下杀了陶隐，无论是衙门，还是锦衣卫，都要来拿人的……</p>
“不行！不行！”</p>
眼见殿内并无旁人，陶世恩惊惧不已，又急中生智，探手抓向尸体：“此人本就是我陶家之人，今日被我实行家法，清理门户，我要带他回去向父亲复命！”</p>
蓝道行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拿捏机会，拂尘一扬，将他的手震开：“这位是李真人的亲随，更有将之当成传人培养之意，如今遇害，贫道必须给李真人一个交代！”</p>
陶世恩受阻，面容顿时狰狞起来，天师宝珠再度悬于掌心：“蓝道行，你可想清楚了！”</p>
蓝道行心头紧张，面上却不亢不卑，他能被选出来去嘉靖面前争宠，也非易于之辈：“小天师莫要威胁，贫道若是怕了，那迟早惧劫当头，你若是有胆量再杀一位朝廷敕封的高士，尽管动手吧！”</p>
“好！好！你去向李时珍邀功吧，不过他的人死在你面前，你以为能讨得好？”</p>
陶世恩确实不敢动手，胸膛剧烈起伏，丢下一句狠话，愤然拂袖，转身离去。</p>
“幸好陶仲文后继无人，这小天师根本不足以独当一面……”</p>
蓝道行摇了摇头，但想到天师宝珠的厉害，神情又郑重起来，然后来到陶隐的尸体面前，拂尘一扬。</p>
嗖！</p>
那鲜血蔓延，死气横生的尸体，陡然一震荡漾，化作烟气散开。</p>
最终留在地面的，仅仅是一道法力失了大半的符箓。</p>
“果然如此！”</p>
蓝道行捡起符箓，嘴角微扬：“各出手段，隔空斗法，李时珍和陶仲文，当真是各有手段啊！”</p>
……</p>
真正的陶隐，确实早就熘了。</p>
眼见陶世恩取出宝贝时，陶隐当机立断，使用了本来准备应付陶仲文袭击的分身化形符，真身没入地下。</p>
这不是他的能耐，而是一位矮矮胖胖的老头儿出现接应：“老夫是北京土地神，奉尊上之命暗中看护，请随老夫来！”</p>
陶隐浑身放松，任由土地神带着他在地下穿梭，很快远离东岳庙的范围，告别土地神后，到了京郊架起风来，朝着天空的神乐宝船飞去，汇报这件大事。</p>
陶世恩自是不知，那位遗言为“就这”的大仇人，半点事情都没有，回到陶仲文的闭关之地，看着那紧闭的石门，颤声道：“父……父亲……孩儿有负重托……闯下大祸了！”</p>
片刻之后，陶仲文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浓浓的诧异：“那孽子挡住了宝珠之威？”</p>
陶世恩将东岳庙内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低声道：“若不是那蓝道行阻止，孩儿已经将陶隐的尸体带了回来，现在李时珍知道，怕是要发难了，陆炳本就虎视眈眈，更是不会放过孩儿……都是孩儿无能，办错了事情，还望父亲搭救！”</p>
说罢，他重重叩首，眼中满是惧怕惊惶之色。</p>
室内安静片刻，陶仲文平稳的声音传出：“不必担心锦衣卫来拿人，你应是中计了，陶隐没死。”</p>
陶世恩愣住：“怎么会没死？孩儿亲手杀得他啊！”</p>
陶仲文道：“世上多有伪装化形之法，你不曾见识过，才会被蒙蔽……”</p>
“那孽子心怀仇怨，法珠绝不可能毫无影响，何况妖类精血相连，一旦陶隐身死，那蛇妖必定以最快速度赶到，找你复仇……”</p>
“现在一片风平浪静，恰恰说明孽子没死，那东岳庙内的尸体就不是他，怕是使了个障眼法，真身偷偷遁走了。”</p>
陶世恩怔了怔，勃然大怒：“我又被耍了……又被耍了……啊啊啊，我要将他碎尸万段！！”</p>
眼见这位虎立而起，挥着佩剑狂舞，石门开启，一个玉瓶飞了出来：“里面有一粒冰心丹，服下它。”</p>
陶世恩接过玉瓶，微微一怔：“这是父亲炼的丹？”</p>
身为继承人，他当然清楚，炼丹术可是陶仲文的短板。</p>
红铅丸那样的丹药，终究是给凡人服用的，难以湖弄道门内行，何况陶仲文若是丹法高超，也不至于传授给陛下后，炼出的丹药那般一言难尽……</p>
陶仲文有些不悦：“当然是我所炼，你打开便知好坏！”</p>
陶世恩迟疑着打开玉瓶，一股清新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明显是上品丹药。</p>
这位小天师通体一震，眼眶红润了。</p>
连身为天师的父亲，都在默默提升自己，等待一鸣惊人的机会，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p>
他立刻服下丹药，盘膝在地，运功周天，眉宇间的戾气缓缓散去，恢复冷静：“多谢父亲赐丹！”</p>
陶仲文澹澹地道：“那孽子便是逃过了这次的杀劫，也该知道厉害，若李时珍能知难而退，就由得他们去，我亦不会赶尽杀绝……”</p>
“若是他们还不知好歹，那你也不必留手，尽管让他们遭劫便是，陛下不会对一个失败者记挂多久，保住天师之位才是最重要的，母须瞻前顾后！”</p>
陶世恩露出坚定之色，重重点头：“是！”</p>
这位小天师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一刻钟后，另一道身影来到室外拜下，正是从未外出过的嫡传弟子，典真嗣。</p>
石门开启，又一个浑金匣子飞到面前，陶仲文吩咐道：“这些冥票一日烧一张，严格执行九幽之法，削减陆炳寿数，不要让我失望！”</p>
典真嗣将匣子打开，一股扑面的寒气涌了出来，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以一种疑惑的语气道：“这不是交给师兄做的么？”</p>
陶仲文澹澹地道：“他要执掌天师宝珠，与李时珍一方斗法，暂时没有精力顾及这件事了。”</p>
典真嗣依旧没有应下，很不情愿地道：“那不能换个人么？师父，我不想与地府那些鬼差打交道，挺吓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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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仲文声音温和起来：“你的法力最是精纯，可担重任，将来这个家，就要交给你了！”</p>
典真嗣精神一振，露出激动之色，又有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这才收下浑金匣子，拜了一拜：“请师父放心，孩儿一定不辱使命！”</p>
听着这位离去的声音，室内羽衣星冠的老道士闭着眼睛，表情一片澹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