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通寰暴毙
三尺青石巷，一缕穿堂风。</p>
永清巷。</p>
义乾府邸。</p>
三清祖师挂画下，衍真往生牌位前，香火渺渺，满堂焚香。</p>
义乾道士五心朝天而坐，朝见清阳之炁，散心中攒聚阴郁，修天人合一之道。</p>
“哒哒哒……”</p>
一阵细微脚步声传来。</p>
——是妙湛道人。</p>
他原本是一名游方道士，昌兴城五甲大妖作祟之后，折服于义乾道士道法，受邀成了义乾道士那未建之观静主。</p>
“观主，剑一阁恭全老道遭人截杀，断了一臂逃入深林，不知所踪。”</p>
妙湛道人走近，一开口便是骇人消息。</p>
“仙家机缘，妙不可言，终究还是有人坐不住气了。”</p>
义乾道士睁开眼睛，一脸意料之中模样，又道：</p>
“剑一阁驭剑之术，名震冀州，恭全老道更是少年成名！想杀他可不容易！袭击者恐怕损失也不小吧？”</p>
“观主神机妙算，袭击者死伤无数，仅现场就有四具尸体。”妙湛道人回道。</p>
“一滩浑水啊！”义乾道士长吁一口气，摇了摇头。</p>
“观主，仙缘莫不是真的被剑一阁得了？”妙湛道人问道。</p>
“动心了？”</p>
“仙家机缘，说不动心是假的。”</p>
妙湛道人倒也坦诚。</p>
他此来汇报，不提袭击者惨状，反而先说恭全老道重伤，其中怂恿之意溢于言表。</p>
“兴环山宫阙方现，通寰观主便被人杀害，甚至连杜塘村多位村民都无故暴毙，得此仙缘者堪称心狠手辣！剑一阁修剑好杀伐，此仙缘若真被剑一阁所得，恭全老道恐怕也多半是放在明面上的诱饵，我们又何必再添血债？”</p>
义乾道士话说的模棱两可，没有任何指摘，但话里化外的意思却令妙湛道人陷入了沉默。</p>
“道友现在与其琢磨仙缘，还不如多想想自己。”义乾道士又道。</p>
“……观主何出此言？”</p>
“仙家机缘惑人心啊，只怕邪魔外道求而不得之下，胡乱杀戮，撞那机缘。”</p>
妙湛道人闻言悚然一惊。</p>
是了，身为昌兴城本土道士，最先抵达事发现场之人，说不定就会被人盯上。</p>
“观主，那如何是好？”</p>
“杀几只跳梁小丑即可。”</p>
义乾道士语气平静，心中却沉甸甸的厉害。</p>
仙宫谪尘那日，作为最先赶到现场之人，他对整件事走向极为清楚。</p>
通寰坟冢现场残留痕迹很多，但主要线索有二：</p>
一是泼洒于地面的黄皮精血；</p>
二是灌木间的几缕布帛。</p>
现场立马就有道士，使了冲龙玉神符，唤鼻神，追踪而去。</p>
结果途径通寰道观时，却惊讶发现通寰观主已然被杀，山下更有村民在同一时间暴毙而亡，召魂不得。</p>
黄皮精血线索至此，戛然而止。</p>
不过，那几缕布帛却指向一匹寄养在村民家中的宝骏，一番彻查之后，才知此乃剑一阁门人坐骑。</p>
而那门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p>
仙家机缘究竟被谁所获，至此无须赘述。</p>
义乾道士查到这，便立即收手，打道回府，潜心修炼，不问外事。</p>
然而即便如此，想要置身之外，恐怕也是千难万难。</p>
……</p>
……</p>
义乾道士忧心忡忡。</p>
殊不知，以香火为镜，窥得这场谈话的莫川，心中更为沉重。</p>
原来，他在整理完天妖道人的传承之后，便以香火为镜，窥探昌兴城后续变化。</p>
结果，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听到通寰观主、乃至部分村民暴毙之事。</p>
莫非天妖道人还有传承？</p>
在那墓下墓下，还有墓？</p>
后来者害怕走漏消息，故而杀了通寰观主，及部分村民？</p>
还是说，剑一阁以为仙缘已经被门下弟子、也就是那书生剑仙所得，故而主动为弟子擦屁股？</p>
亦或者，此乃……黄不语护主所为？</p>
莫川脸色沉了下来。</p>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各种可能。</p>
思绪流转间，他心神一动，身影蓦然从客厅里消失，遁入昌兴城。</p>
再次现身昌兴城，此城已然没了最初的惨澹之象。</p>
兴环山巅现仙宫之事，不知吸引多少人前来求仙问道。</p>
常言道：</p>
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大灾之后，必有大兴！</p>
此或许便是昌兴城大兴之兆。</p>
莫川无心游览，本想雇佣一辆马车前往兴环山，结果来到车马行才知，城中马车早已被租赁一空。</p>
无奈只能步行而去。</p>
好在类似他这样的闲人极多，倒也并不扎眼。</p>
路上偶然结识几位书生，一番交流之后，才知修道人眼中的仙缘，已然成了世人眼中的财源。</p>
“道长有所不知，昨日有人在山中寻到了一头仙兽，献于知府大人，听说得赏千金！您瞧瞧，这些人多半都是冲那仙兽而去。”</p>
同行书生指着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侃侃而谈，很是兴奋。</p>
“仙兽？”</p>
莫川大奇，细细追问之下，才知原来是一头通体如雪的白鹿。</p>
又名：天禄。</p>
《述异记》曾言：“鹿一千年为苍鹿，又五百年化为白鹿，又五百年化为玄鹿。”</p>
此乃天降祥瑞也！</p>
听说昌兴知府大人得此仙兽大喜过望，不仅重赏献兽之人，更是连夜差人将上瑞白鹿送往皇城。</p>
此事一出，可谓将兴环山巅现宫阙之事再添一把勐火。</p>
进山寻鹿者络绎不绝。</p>
莫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p>
这昌兴知府怕不是有毛病，前面献僵尸，现在又献白鹿。</p>
怎么，诤臣做不了，改做奸臣了？</p>
还是说，这是开窍了，亦或是换人了？</p>
“前面就是杜塘村吧？”</p>
同行一名书生手搭凉棚眺望间，打断了莫川的胡思乱想。</p>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庙堂之事，抬首循着书生所指，眺望而去。</p>
远远便见山脚下，星罗棋布的分布着点点民宅。</p>
可谓：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p>
待进了村落，村中更是热闹不已。</p>
寻仙问道也好，淘金发财也罢。</p>
人口的涌入，令杜塘村俨然成了旅游景点，可谓家家成客栈，户户做酒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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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满村牲畜还未挨到过年，便被拔毛宰杀，沦为肠中之失。</p>
莫川无心停留，仗着体力惊人，辞别几位书生，登山而去。</p>
他毫无忌讳，沿着山路，直达通寰福庙。</p>
今日，庙中来了不少人。</p>
简陋香碗里插满了供香，可谓香火如柴，渺渺如云。</p>
不知是拜镇北将军；</p>
还是在拜内心欲望。</p>
莫川左右熘达几圈，便悄然离去，彷佛一名心怀侥幸寻求仙缘的道门子弟。</p>
他又跟着几名行人，去了一趟通寰福庙坟冢之地。</p>
那片坟地，已然模样大变。</p>
诸多坟冢间，又多了一座新坟。</p>
正是通寰老观主之墓。</p>
直到这时，莫川才知这位老观主，原来名叫庞宽。</p>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脚步不停，又随着行人，登了山ding，演足了戏，直到日既西倾，这才踩着夕阳回到杜塘村，寻一家农舍，住了下来。</p>
晚餐时，不免一番打听。</p>
终于确定暴毙村民，正是他那日在通寰福庙所见的求医之人。</p>
……</p>
入夜。</p>
虫鸣螽跃，蛙噪蝉鸣。</p>
莫川躺在简陋窗边，瞧着月色如水，心神微沉。</p>
若仅有通寰观主暴毙，尚且可能是意外。</p>
偏偏连那几位求医村民也尽数暴毙，这足以说明，此事绝非激情杀人，而是早有预谋。</p>
一般来说，最大受益者，就是最大嫌疑人！</p>
这件事谁是最大受益者？</p>
母庸置疑，是他莫川。</p>
但在外人眼中，最大受益人乃是剑一阁。</p>
“黄不语没有作桉时间。”</p>
“剑一阁即便有心袒护弟子，作桉时间也来不及，唯一凶手只有那书生！”</p>
“那书生看起来也绝非善类，偷袭不说，更是胡搅蛮缠，怕是在发现我有所发现之时，便差遣剑童精怪，杀了通寰观主。”</p>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不排除天妖道人还有传承被他人所得，说不定那地脉之穴，只是天妖道人躲避仇家追杀而所设的疑冢。”</p>
想到第二种可能，莫川心中没由来生出一丝烦躁。</p>
半晌，忍不住自嘲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p>
“呼……”</p>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确定此事应该不会牵扯到他之后，随即将心中杂念抛掷脑后，瞧着窗外明月如钩，不知不觉阖上双眼。</p>
“啪嗒——”</p>
倏然，一道轻微声响，蓦然惊醒了莫川。</p>
抬眼看窗，钩月微斜，万籁俱寂。</p>
莫川却童孔舒张，心神骤然紧绷起来。</p>
盛夏之末，蝉鸣犬吠。</p>
偌大村落怎么会突然寂静如坟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