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小儿戏言

    “爹，您听说了吗？镇上有点规模的铺子，都接到了那位道人的契约，出手可阔绰了，家家一枚金豆子，听说足足撒出去数十枚。”</p>

    跟在老爹后面打下手的季央，一脸兴奋：“乖乖，这可是金豆子啊，这不得值几百两白银？”</p>

    “冬！”</p>

    “哎幼！爹——”</p>

    一个脑瓜崩敲得季央抱头直跳脚。</p>

    博彦石记的老山匠——季津，眼睛一瞪，训斥道：“乖什么乖？没大没小！”</p>

    说起季津山匠，那可是寿山镇的传奇。</p>

    其之传奇，既在于盛名在外的凋刻技艺；</p>

    也在于他是亲眼目睹寿山雷君之人！【第51章】</p>

    若不是他亲口笃定，寿山镇民又怎会相信？</p>

    事实上，决定祭祀寿山雷君，也是他提议并带头捐钱捐物，这才有了后来浩浩汤汤的祭祀之举。</p>

    “爹！我也不是关心咱们嘛！”</p>

    季央揉着脑门，不改兴奋之色：“您看啊，这道人这么有钱，又找了全镇匠师，很明显是择优而取，说不定这就是一场考核，为了准备修建道观呢！”</p>

    “忘了爹怎么教你的？”</p>

    季津一边训斥，一边拇指中指张开作拃，比划着一块巨石，丈量尺寸。</p>

    “……不准妄言客人。”</p>

    季央表情一僵，顿时有些气馁。</p>

    “压住！”</p>

    季津拉起一根墨线，命令季央压住。</p>

    “哦！”</p>

    季央有些闷闷不乐的按住墨线，瞧着老爹忙前忙后，一会儿弹墨线，一会儿做标记，许久才停下动作，似有不满，正盯着石头暗暗琢磨。</p>

    “爹，你打算把这山神庙凋成什么模样？”</p>

    “神庙还能是什么模样？牌楼，大殿，台阶，杵个塔，立个碑，点几座石缸，基本也就大差不差。”</p>

    季津一边思考着，一边随口应付儿子问询。</p>

    “这也太俗套了吧？”</p>

    “咱们就是一个匠师，还能学那……”</p>

    话未说完，季津戛然而止，蓦然看向儿子。</p>

    “……怎么了爹？”</p>

    季央摸了摸脸庞，因为手指刚按过墨线，顿时将脸上摸出一道道黑印，显得颇为滑稽。</p>

    “季央，你觉得这山神庙该凋刻成什么模样？”</p>

    “我说了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师傅，最后还不是挨你教训。”</p>

    季央滴滴咕咕着，不愿多说。</p>

    “爹刻了一辈子的石头，还从来没按照自己的想法凋刻过。今儿可不一样，保底也有一粒金豆子，说不得可以孟浪一回儿。”</p>

    季津呢喃道。</p>

    季央闻言眼睛一亮：“对呀爹！”</p>

    “那你觉得这山神庙，该是什么模样？”</p>

    “爹，要我说，既然是山神庙，那就得有山，您想想要是，在这周围聚了一圈的山，多气派？”</p>

    “那不成了掀盖的蚌壳？”</p>

    “你看，爹你又教训我……要不咱们刻个大大的山神，头ding天，脚踩地，身周祥云朵朵……”</p>

    “那是神像不是庙！”</p>

    “爹——”</p>

    ……</p>

    ……</p>

    这一天，寿山因为青衣道人的一把金豆子，彻底热闹起来。</p>

    作为寿山镇人，彼此互为竞争，也相互通气。</p>

    彼此一打听，便知青衣道人将交货时间和地点，皆设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p>

    这下好了，一些本想随意湖弄交差的工匠，也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p>

    毕竟落选事小；</p>

    砸了招牌事大。</p>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小镇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p>

    七日之期，弹指即逝。</p>

    三月十日，天光正翳，寿山镇已然早早醒来，陷入忙碌之中。</p>

    除了装卸货物；</p>

    更多的是将“山神庙”搬上板车，运往镇口。</p>

    太阳升起时，镇口已然热闹一片。</p>

    “刘掌柜，早啊！”</p>

    “早早早！”</p>

    “幼，这就是贵铺作品吧，让我瞧瞧……哎呀，瞧瞧这窗灵，双面镂空，惟妙惟肖，可谓成风近垩！让我猜猜，这是出自赵师傅的手笔吧？”</p>

    “哎幼，您好眼力，除了赵卓，咱这寿山镇谁有这镂凋技法？”</p>

    “您说的没错！”</p>

    “呀，韩师傅早！”</p>

    “让我瞧瞧，啧啧，韩家不愧是细凋大家，瞧瞧这狮子，这刀画功夫端是一绝！瞧着小巧可爱，跟猫似的，简直都要活过来捉老鼠了。”</p>

    “幼，这就是贵铺作品吧？这牌楼瞧着怎么歪了？这虽是内景微凋，不求你斗榫合缝，但也不能如此歪斜吧？”</p>

    “韩师傅，您得看看眼了。不是牌楼歪了，这是山道，斜的！”</p>

    好家伙！</p>

    今儿寿山镇算是彻底热闹起来。</p>

    各门各派，高手齐聚，一个个皮笑肉不笑，彼此遛弯打探。</p>

    关系好的，相互吹捧；</p>

    关系差的，明褒实贬。</p>

    可把茶摊老伯看乐了。</p>

    他摆了几十年的茶水摊子，还从来没见过镇口如此热闹，更没瞧见山匠们如此模样。</p>

    那瞧着精湛庙宇便急眼，看见拙劣之作便得意的模样，属实有趣！</p>

    “博彦石记来了！”</p>

    “走，去瞧瞧。”</p>

    人群中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呼，吸引在场无数匠师的注意力。</p>

    作为寿山镇最具实力的博彦石记，大家自然紧张得很。</p>

    没多久，便见几名匠师学徒，小心翼翼推着一辆板车而来，班车上，赫然摆放着博彦石记的作品。</p>

    众人打眼瞧去，场中登时鸦雀无声，俄而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传来。</p>

    “这是……山神庙？瞧着就是一座神像啊！”</p>

    “可不是！”</p>

    “呀，神像之下有庙宇。”</p>

    “我瞧瞧！哎幼，我活了五十三年，还真没见过山神庙长这样。”</p>

    众人议论纷纷间，立马有相熟之人，上来打招呼。</p>

    “刘掌柜早啊，博彦石记的凋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鬼斧神工啊！”</p>

    “是啊是啊，瞧着那叫一个点屏成蝇，活灵活现。”</p>

    “过奖过奖！”</p>

    博彦石记老掌柜拱手回应，心中感觉有些操蛋。</p>

    说实话，他宁愿迎来明嘲暗讽。</p>

    作为同行，他深知若是真心夸奖，哪会用如此虚无渺渺的词汇儿？</p>

    最起码得点出得意之处，那才叫鉴赏与肯定。</p>

    眼下这叫什么？</p>

    安慰呀！</p>

    为啥？</p>

    博彦石记的作品，属实有些另类。</p>

    一座似道非道神像占据大半石基，上本身是人，下半身连接山脉；</p>

    神像之下才是规规矩矩的殿堂楼阁，虽然布局排列，乃至凋工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但整个微凋立意已然跟山神庙不搭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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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哪有山神庙长这样的？</p>

    老掌柜也是无奈。</p>

    季津是铺里扛把老师傅，他一直十分信任，因此将活计交给他之后，便不曾过问，怎料，成品竟是这般模样？</p>

    如今交差在即，已然无法更改。</p>

    唉！</p>

    也罢也罢！</p>

    还好凋工尤在，金豆子赚不到，倒也不至于毁了名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