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湿鞋
就在宁兴城中的北辽人等着秦国公大人的捷报时，消息传来。</p>
“国公撤军了，距离宁兴三十里。”</p>
呃！</p>
热烈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p>
“撤了！”</p>
流水席撤掉了。</p>
就成国公府还在坚持着。</p>
老夫人张氏的脸上依旧洋溢着从容自信的微笑，但晚上摸珠子的时间又延长了些。</p>
莫非是不敌？</p>
疑问中，宁兴人的心头重新悬起了一柄叫做‘舍古人’的长刀。</p>
人人自危。</p>
大部分人会在绝望中选择求神拜佛，祈求神灵让自己脱离困境。</p>
城中的方外之地，香火因此多了不少。那些方外人也不知是该祈祷秦国公大胜还是大败。</p>
就在这一日，小皇帝的陵寝修好了。</p>
所谓的陵寝，是小皇帝登基之后就开始修建的。按照大辽的尿性，越是国势衰微的时候，就越需要彰显自己的强大。</p>
于是陵寝修建的颇为豪华。但杨玄一句从简，就变了。</p>
陵寝的规模缩小了数十倍，数千民夫日夜苦干，今日完工。</p>
宁兴有人去大营请示秦国公。</p>
“修好了？”</p>
“是！”</p>
来请示的是降官。</p>
他低眉顺眼的道：“如今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国公吩咐，才好下葬。”</p>
杨玄说道：“有谁不舍吗？”</p>
呃！</p>
自然是有的……降官抬头，“没有……有一些。”</p>
难道国公想收拾那些不安分的？</p>
降官在揣摩着上位者的心意。</p>
秦国公澹澹的道：“听闻不少遗老遗少标榜自家对大辽的忠心，你去告知那些人，我这人好说话，既然忠心耿耿，那便跟着一起去吧！”</p>
降官犹豫了一下，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本册子，“这些人都在上面。”</p>
杨玄起身过来，轻轻拍拍降官的肩膀，降官的身体顿时轻了几斤，句偻着腰，谄笑道：“下官愿为国公出手抓捕那些贼子！”</p>
“你的忠心，我知晓了。”杨玄微笑道：“锦衣卫会教他们如何做人。”</p>
帐外，捷隆笑了一声，“国公，此人原先就对国公有些怨言。”</p>
老夫竟然被盯住了……降官跪下，抱着杨玄的大腿嚎哭，“下官有罪，下官只是想打入贼子们的内部，为国公查找消息啊！”</p>
杨玄说道：“下不为例！”</p>
老夫逃过一劫……</p>
降官回到宁兴城，缩在自己的被窝里颤栗了一宿。</p>
天可怜见，这个时节穿单衣都没问题啊！</p>
第二日，降官把杨玄的那番话放出去。</p>
顿时，城中那些所谓要为小皇帝效忠的家伙都消失了。</p>
有人生病，有人说要钻研学问，有人说道不同，老夫在家耕读为生。</p>
随后，这些人都被锦衣卫的人记下了名字。</p>
他们的家族将会第一批被迁徙去北疆，去最艰苦的地方，为大辽继续效忠。</p>
五日后，大营左翼再度出现了那五千骑。</p>
那是一个清晨，薄雾萦绕在大地上，正在哨探的一队北疆军斥候警惕的看着左右。</p>
前方的薄雾突然被撞开，一骑冲了出来。</p>
马背上的骑兵ding盔带甲，手中的长枪轻松刺入了一个斥候的小腹，随后仰天长啸。</p>
无数骑兵从薄雾中冲了出来。</p>
“撤！”</p>
斥候们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p>
“散开！”</p>
带队的旅帅喊道。</p>
数十斥候以两人为单位散开，四散奔逃。</p>
最终回去的只有三人。</p>
而且都是死里逃生，浑身伤痕。</p>
“敌军五千余骑突然出现，距离大营十余里。”</p>
“是林字旗。”</p>
最后一个斥候归来，右臂断了，依旧昂首站在大帐内，禀告了这个重要发现。</p>
“林殊。”赫连荣说道：“那是北辽降将，颇为了得，没想到却降了阿息保。”</p>
“又是一个姓林的。”杨玄开个玩笑，“莫非北辽姓林的都厉害？”</p>
赫连荣和赫连燕一起点头，认真的道：“是！”</p>
王老二进来，“国公，左翼敌军颇为狡黠，我带着人出击他便跑，等我回来了他便跟着，连续灭了咱们三支斥候。”</p>
杨玄看了看众将，“这只是袭扰。索云！”</p>
敢死营主将索云一瘸一拐的出来，“在！”</p>
“你带着麾下去，隔开这股人马。”</p>
“领命！”</p>
杨玄在考虑着大战的布局。</p>
“江存中。”</p>
“在！”</p>
“你带着五千骑出发……”</p>
……</p>
索云带着三千人马出发了。</p>
他的任务是警戒，并阻隔林殊麾下靠近大营，保护接应己方斥候。</p>
第一日，并无发现。</p>
第二日，索云带着麾下前出。</p>
“那边五千骑，咱们三千，怕了他？”麾下将领颇为不屑的道。</p>
大伙儿都是降人，咱们更早投靠了北疆，你林殊不过是半路出家的，而且投靠的是野蛮的舍古人。</p>
谁比谁高贵？</p>
当然是我们高贵。</p>
越是底层，越是喜欢互相拆台，互相贬低。</p>
而且，舍古军大多是北辽降人，大伙儿都一样，谁怕谁？</p>
索云也有些飘了，带着麾下远走越远。</p>
“我们该回去了。”第五日的时候，一个谨慎的将领觉得离大营太远了不好。</p>
索云说道，“明日吧！明日就回去。”</p>
他觉得这是一次武力巡游。</p>
是夜，数千舍古骑兵悄然出现在了营地之外，点起了火箭。</p>
“敌袭！”</p>
刚发出警告的岗哨就被摸到附近的舍古猎人射杀……在森林中，他们是最好的猎手。在这里，也不例外。</p>
一支支火箭落在帐篷上，一dingding帐篷燃烧起来，就像是一堆堆篝火。</p>
“出击！”</p>
五十余岁的北辽降将林殊冷静的指着前方。</p>
舍古军分为数十股，杀进了敢死营的营地中。</p>
熊熊火光中，那些敢死营的将士尖叫着在奔跑。随后被那些舍古骑兵追杀，轻松的用长枪捅杀，或是被砍杀。</p>
主将的帐篷在最中间，故而索云逃过一劫，他衣衫不整的冲出帐篷，看到那些舍古骑兵在追杀自己的麾下，不禁痛苦的喊道：“集结！”</p>
“驱散他们！”</p>
老将林殊冷静的道。</p>
他的身后还有一千骑。</p>
索云刚聚集数百人，就被敌军冲散了，他惶然喊道：“都向这里集结！”</p>
可举目看去，他的麾下正在溃逃。</p>
敌军非常灵活的在营地中穿插，但凡看到成群的对手，马上就招呼同袍来驱散他们，或是围歼，或是追杀。</p>
在这样的态势之下，没有人敢于集结。</p>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p>
敢死营溃败！</p>
此刻，林殊才澹澹的道：“包抄，追击。”</p>
他身后的一千骑从两侧包抄了过去。</p>
“弃刀跪地不杀！”</p>
那些逃窜的敢死营将士纷纷跪下。</p>
随即，被一一斩杀。</p>
“老夫没工夫带着你等上路，走好！”</p>
林殊策马掉头，看着临罗城方向，悠悠的道：“老夫从军大半生，一直无人看重。大王却把老夫视为腹心。士为知己者死。北疆军的势头，也该结束了。”</p>
晚些，林殊带着麾下，丢下燃烧中的营地，消失在夜色中。</p>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中，一个躲在同袍身体下面侥幸未死的敢死营军士爬了出来。</p>
营地里都是人马尸骸，那些昨日还在说着自己比舍古部的北辽降人高贵的同袍们，都死了。</p>
“天神啊！”</p>
……</p>
“舍古人主力还在临罗城中。”</p>
王老二带来了最新消息。</p>
“阿息保这是何意？”</p>
有人问道。</p>
赫连荣说道：“长安逼迫甚急，阿息保判定我军定然会心浮气躁，急着回师北疆。故而他做出这等姿态，逼迫我军主动出击。”</p>
……</p>
“此刻我军在临罗，距离宁兴不远。长安大军应当距离北疆也不远了吧？杨玄必然焦急不安。他若是敢回撤宁兴，整个北辽故地都将会知晓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他们。那么，谁是他们的新主人？”</p>
阿息保微笑道。</p>
“是大王！”德济说道：“杨玄此刻进退两难，咱们只需坐观就是了。”</p>
……</p>
“桃县的消息。”</p>
姜鹤儿说道：“长安大军停下了，说是等待南疆军前来汇合。”</p>
这算是个好消息，杨玄问道：“可有南疆军的消息？”</p>
姜鹤儿摇头，“还未曾传来消息。”</p>
“国公！”</p>
韩纪进了大帐，面色严肃，“索云回来了。”</p>
“莫非是他在外面找了个女人？这般勤奋。”杨玄笑道。</p>
当乌漆嘛黑，像是农家熏的豕肉般的索云进了大帐时，杨玄几乎没认出来。</p>
“国公，小人有罪。”</p>
索云噗通跪下。</p>
“说！”杨玄平静的道。</p>
“那一夜，小人带着麾下宿营，谁知晓林殊就潜伏在左近。半夜时，他发动了突袭……小人该死！”</p>
“就你回来？”杨玄问道。</p>
“是。”</p>
林殊！</p>
杨玄记住了这个名字。</p>
“拿下，杖责二十。战后再论功过。”</p>
“多谢主人！”索云死里逃生，不禁狂喜。</p>
三千敢死营丧失殆尽，这是北疆军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情况。</p>
王老二来了，“国公，临罗城出来三万敌军，去向不明。”</p>
斥候有些无力啊！</p>
杨玄知晓这不能怪王老二，要怪就怪这一片荒野少有人家，一旦机动，很难发现。</p>
而在宁兴以南却不同，到处都是城池和村子，三万人马很难隐藏踪迹。</p>
杨玄说道：“尽力打探这股敌军的动向。”</p>
“领命。”</p>
杨玄摆摆手，诸将告退。</p>
他静静的看着桉几，身后，赫连燕为他揉捏着肩头，轻声道：“国公是恼怒了吗？也是，三千人马的损失，这还是第一次。”</p>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古以来，没有百战百胜的统帅。今日不败，明日也会败。”杨玄说道：“我有准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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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对手一直在升级，从马贼到三大部，到北辽军，一个比一个强大。</p>
而舍古人显然比北辽更为强大。</p>
这个对手不但强大，而且还狡猾。</p>
“阿息保的兵法，更像是猎人狩猎的手法。”杨玄从这些调动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p>
他原先也是一个出色的猎人，有些见猎心喜了。</p>
“不能出击吗？”赫连燕问道。</p>
“能，但也不能。”杨玄没解释为何。</p>
“锦衣卫的密谍正在打探南疆军的动向，国公安心。”赫连燕知晓老板最近的压力，一方面是长安大军咄咄逼人，一方面是舍古人如同毒蛇般的在边上环伺。</p>
“我不能撤。”杨玄说道：“一旦撤了，整个宁兴以北将会沦陷。当宁兴丢失后，演州，内州等地，包括迁徙到了北疆腹地的北辽人都会重新改变对北疆的态度。这个险，不能冒。”</p>
赫连燕幽幽的道：“希望长安大军再慢些。”</p>
“那你还不如期待南疆大军发生巨大变故。”杨玄笑道。</p>
他不知道，此刻的南疆已经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p>
石忠唐一边出兵，一边令人造势，把长安的李泌说成了一个昏聩的不像话的昏君，而梁氏兄妹便是罪魁祸首。</p>
原来不是造反啊！</p>
百姓总是单纯的，若是有人为皇帝辩护，只需一句话：你见过杀儿子，夺儿媳的明君吗？</p>
顿时无人能回答。</p>
是啊！</p>
换做是民间，这等人早就被捶杀或是活埋了，保证官府会装聋作哑。面对这等畜生，官府也恨不能活剥了他。</p>
“杨略可不要冲动啊！”杨玄轻声道。</p>
他就担心杨略会冒险出兵牵制南疆军。</p>
……</p>
“放箭！”</p>
黄州城的城头上，浑身浴血的杨略喊道。</p>
一波波箭雨覆盖下去，下面传来了惨嚎声。</p>
杨略ding着盾牌探头往外看了一眼。</p>
乌压压的人头啊！</p>
就在城下攒动。</p>
金勇面色惨白，“杨先生，可能守住？”</p>
就在三天前，一支人马突袭了黄州，很快各处都沦陷了，最后围攻黄州城。</p>
“能！”杨略认真的道。</p>
“敌军退了。”</p>
攻城的南疆军开始后撤。</p>
何聪过来，低声道：“咱们真要坚守？”</p>
“好歹为郎君牵制一番。”杨略说道。</p>
“那杨进不对。”金勇的身边，一个将领一边看着杨略，一边低声道：“他指挥若定，仿佛是厮杀过多年般的。一个江湖人哪里懂这些？”</p>
金勇老早就生出了疑心，闻言微微颔首。</p>
就在此时，城下突然飞跃上来一人。</p>
剑光闪烁，竟然是个女子。</p>
长剑闪电般的到了金勇胸前。</p>
老夫休矣！</p>
刀光闪过，长剑崩碎。</p>
女子愕然，没想到黄州竟然有这等好手，就在她想遁去时，被杨略一刀枭首。</p>
金勇死里逃生，踮脚拍拍杨略的肩膀，对那些将士说道：“从今日起，杨先生的话，便是老夫的话！谁敢抗令，杀了算老夫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