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短篇番外（四）
意识到勇气正在从身边悄悄溜走之前，在我发现自己已经无力抵抗之前，我仍然认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那一份理所当然在之前却是不可原谅的耻辱。
而她却微笑着，大笑着，苦笑着，哭泣着，抽泣着，颤抖着，面对着。
从哪里开始呢？
那晚的月光特别耀眼，仿佛要取代阳光而把黑夜白天颠覆一样，星光被刻薄的月光无情的掩盖。我近乎垂头丧气的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打转。
或许是我太矫情，不过是没有兑现在母亲面前许下的过高承诺，懊恼自己的努力没有得到对应的回报，不过学生时代的忧伤就是如此，确实让我难以忘怀。
0点的钟声就要响起，还是不想离开。午夜空无一人的校园虽然空洞却吸引着我，路灯熄灭后彻底被月光统治的世界很合我的口味。我走的很缓慢，乌云密布的白天总是漫长，不管你如何珍惜，明亮的夜晚始终是短暂的可怜。不得不回家了，我轻轻叹一口气，还是以相同的步调向校门口走去。
企图和躲避着光芒生存于黑暗的我不同，她依附光明，和偷偷摸摸的我不同，她不躲不藏一蹴而就。
电动伸缩门已经挡住了出口，对我来说要翻过这里轻而易举，只要踩在中间的交叉口双手撑起身体就能够翻越……
“帮我一个忙好吗？”她微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
刚过肩的黑发湿漉漉的散发着洗头水的味道，伸缩门的对面站着一个女生，我不得不停下动作，跳回原来的位置。她直勾勾的盯着我，见我不说话，就再一次燃起微笑。
“帮我一个忙好吗？”
“什么？”我小心翼翼的观察她，深蓝色和白色相交的长袖上衣加上深蓝色的裤子，这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你这么晚了还在学校做什么？”防止她提出相同的问题，我打先手。
叮咚
这是12点的钟声，要赶快回家才行，我示意她让开位置让我过去。
“我明天就要转学到这所初中了，听说这里的环境挺好的，来到陌生的环境我就会兴奋的睡不着觉，于是就来这里看看，没想到这里的电动伸缩门关上了……”
出于好奇，我很想听她说完，但是我真的不得不回家了，父母一定开始担心了。
月光很强烈，但毕竟是夜晚我没能看清她的脸。她纤细的腰肢，就足够让我怦然心动，于是我说，“如果你在这里遇到什么困难，如果我能够解决的话，我一定会帮你的，但是现在不行，我要走了，拜拜。对了！我叫木伦。”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她想让我帮什么忙呢？是不是好奇午夜还在校园里游荡的我，所以才来搭讪的呢？以后未必能碰的到，而且我有什么能力帮她呢？又想到我的境遇，我不禁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今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公布，我的分数几乎让人绝望的和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哪怕在家里付出多少的努力，在学校里没办法好好听课只能是事倍功半。母亲仅仅要求我不落后班级平均水平，我也不能好好的做到，得不到成绩，努力反而像是做作，母亲不止一次的让我心痛的怀疑我是否真的在努力。早就放弃抱怨的我，忍受着，连祈祷都不知道该信仰何方神明。
把成绩单交给母亲之后，默默的关上房间的门，想象着母亲哭笑不得的和父亲说起我那个稳定的像玩笑一样的分数。
“哟，黎辉，早上好呀。”让我恼火的声音，我不禁偷偷的握紧拳头。
“怎么？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脸色那么差？”那个让人恼火的家伙拍拍我的肩膀，正要接着说些什么，老师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他注意力也被转移走了。
“大家安静一下，快要上课了，快安静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同学，来，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现在是初中一年级下半学期的期中，正是转学的高峰期，已经有许多新同学转来我所在的班级，这里是市里升学率第一的中学。我从不关心这类班级事情，如果可以，我只关心我自己。
“我叫纸琳，本来是被迫转学到这个升学率比较高的学校里，但是既来之者安之，这里的校园环境真的很好，我很喜欢，希望可以开心的在这里玩两年，谢谢大家！”
“哟呼。”
“好啊。”
“欢迎！”
“美女，你电话号码多少啊？”
班上的男生起哄的闹了一会儿，等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开始上课，又要开始了，我把头趴在桌子上。
“怎么真的没睡好吗？你最近都好没精神。”那个喜欢拍我肩膀的混蛋，坐在我的后一排，又在拍我的肩膀。
“没事。”我敷衍的说。
然后他安静了，那一会儿我几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到有人动了我校服衬衫的领子，接着后背有点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狗龙整我已经有几个月了，打架都是我输，他不是一个人，班上有几个男生帮着他，而剩下的都在看热闹。我委曲求全的向他道歉，向他求饶，他却变本加厉。假装友好的和我打招呼，亲热的拍我的肩膀，不断的恶作剧，变这法子的让我生气，逼我和他打架。我本来就不擅长学习，在学校里没办法好好学，在家里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取得好成绩。越来越烦躁，和狗龙打的架越来越多，奇怪的是他下手越来越轻，恶作剧却越来越频繁。我打不过他，也躲不开他，只能陪着他玩下去，狗龙！命中克星一般的成为我的噩梦。
我猛的抬起头，同桌的女生被我吓了一跳，惊恐的看着我愤怒的有些扭曲的脸。身后却传来一两声窃笑，我后一排的那个混蛋叫做“狗龙”，他把什么粉末倒在了我衣服里面，然而我不敢在老师的面前发作，父母花了很多心力才让我转来到这个学校，我的成绩不算好，还与人打架被警告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紧握拳头，指甲陷入手心一阵疼痛刺激着我的大脑，我要忍到下课！
又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是狗龙，我一定会忍不住不顾一切的跳过去和他扭打。然而这是一只柔软的小手，是我同桌，叫“林昕”的女生。
“别和他打架，好好的听课吧，老师看着你呢。”
我一抬头，发现老师果然在盯着我，一定是我刚才的动作太大。同学被老师的眼神吸引过来，顿时我羞愧的低下头假装看书，却发现连书都没有拿出来，就只能盯着桌面发呆。林昕把她的书移到我们之间，指了指老师讲解的位置，我心存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她还我一个天真的微笑。
下课。
我气势汹汹的走出教室，有几个男生看我脸色异常的阴沉也就跟出来看热闹，狗龙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从另一个门里走出去，等我到了“老地方”教学楼后面绿化带的草地上，狗龙已经和另外两个人在那等我了。
“还要打吗？你又打不过我们的，不如再认个怂，说不定我就原谅你了。”狗龙嘲笑的指了指我的鼻子。
我感觉到我的身后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同学，这是我不能后退的理由，而且我每一次放下尊严向他求和，他只会变本加厉。
我唯一还能拿得出来的优点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爆粗口，在这个小城市里男生们在小学就学会说大人的“脏话”，我骂人顶多是一句“混蛋！”
“混蛋！”我早就积满了怒气，哪里管对面是三个人，也没有想过拿武器，就这么冲上去要和狗龙扭打。
我弯下腰冲撞狗龙的腰，用尽全力的打他的肚子，他比我强壮的多，他一定是低估我的怒气，竟然被我打倒在草地上，这是我第一次击倒狗龙。可惜两拳难敌四手，我被另外两个人中的一个一脚踢开，接着又是围着我拳打脚踢，我只能努力的保护住自己的头。
“别打！别打啦！”是林昕在叫，她怎么跟过来了？她在担心我吗？我不禁心中一阵暖意一阵羞耻。一咬牙转守为攻奋力踢开我右边的混蛋，左边那个家伙给了我一拳，我还他一拳，狗龙从后面锁住我的双手。失去了双手我又只能挨打了。
他们不敢下重手，我被打习惯了也不觉得疼，冷眼看着他们得意的嘲笑我。林昕看到我被抓着打难过的流出眼泪。我挣扎了一下，被打的没力了，只能看着她忍不住流出眼泪，心里狠狠的骂自己是那么无力！那么懦弱！
她哭的越来越难过，终于放声大哭，狗龙见了更加得意，哈哈大笑起来，边上看热闹的同学和我们保持着距离继续围观着。视线渐渐模糊，看不到冷眼旁观的同学，听不到狗龙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只看到蹲在地上哭泣的林昕，只听的到她的哭声，一时间居然起了恨意。想要报复狗龙，想要狠狠的把他踩在脚下！不过那只是一瞬间，过后便烟消云散。
“我要叫老师了！”林昕软弱的威胁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而且林昕如果叫了老师来帮忙，那我便再也抬不起头了，只能任狗龙和他的朋友们欺辱。恐惧，莫名的恐惧诞生在我的胸口，不，或许它早已在我心中蔓延，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别……”我的话刚到嘴边，突然天旋地转，地面变成了天空。
我倒在了地上，狗龙被我压在身下痛苦的嗷嗷大叫，发生了什么？我呆呆的望着天空。
“帮我一个忙好吗？”黑亮的头发不听话的随风飘动，像阳光一样刺人的大眼睛，陌生的可爱笑脸，有些耳熟的声音，是一个女生！
挣扎的爬起来，发现狗龙痛苦的抱着膝盖，他的两个朋友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新来的女生，纸琳。
“他那么强壮应该没事吧，希望他没有受伤，他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吧？毕竟我才刚转学，嘿嘿，对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带我去好吗？你说过的有事找你的哟。”她坏坏的笑了一下。
“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她满脸戏谑，如果不是个靓丽的女生的话，就是一脸找打的表情，但是她不是那样，反而有点可爱。
我终于回过神，故作镇定的点点头。想起林昕还在蹲在地上哭着，安慰的把她扶起来，却没办法止住她的眼泪。
“要上课了，放学我再来找你吧，拜拜。”说着风一样的跑走了。
上课。
林昕好不容易擦干了泪痕，眼睛还是红彤彤的。狗龙被他的朋友送去医务室，他的膝关节被纸琳偷袭式的踢了一脚，虽然一时间疼痛难忍，但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估计他只是想找个理由不上课，而且他一定会报复的，被女生打倒在地不是一般的丢脸。纸琳……昨天晚上那个奇怪的女生……被她救了……我也真是没用啊。
纸琳，她身材纤细高挑，刚好过肩的黑发，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上课的时候一副乖巧的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刚才攻击了一个比我强壮那么多的男生……
不知不觉我竟盯着她看了许久，越发觉得她的脸蛋几乎完美无缺十分好看，虽然稚气未脱但是已经算是一个美女了吧。这么想着想着，我看的更出神了。
时间长了，她发现了我的视线，也好奇的上下打量我，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一点也不示弱的与我对视。似乎是个倔强的家伙。
突然，我好像感觉到另一个视线，不禁冒了冷汗，看一眼老师，松了口气，老师没有注意到我。再一看，是同桌的林昕在盯着我。
“怎么？”
“没事！”
……
放学。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再次和狗龙打上一架，虽然他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那时的想法比较单纯，大家也不会下重手，所以也不会害怕打架。我们打的架多了便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要打架的时候来教学楼的后的绿化带打。
我把包背上，以一种上战场的气势向外面走去，忽然听见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等下。”是纸琳和林昕。林昕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说道：“你是不是还要去和他们打架啊？”
气氛有些尴尬，我机械的点点头。
“你……”林昕还想说什么，纸琳却粗鲁的打断她，“你又要去给他们打？”
我的脸羞得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挥挥手就走了。隐约还听见纸琳的声音，“我去看热闹，你就别去了，他根本就是去挨打，不过那三个人胆小的很，不敢下重手，你别担心。”
我当然知道被打一顿不会受什么伤，他们也就吓唬人的本事，如果不是林昕在我不会和他们拼，也就挨那几下。自以为是的勇气，也不过如此……
“你居然让女生帮忙？还要脸吗？”狗龙坐在草地上，摸着膝盖，那个位置很脆弱，他现在还疼着呢！
“你呢？你还让女生给放倒了，哼，重新打过！”这真的是在打架吗？我不愿意承认，然而我不会真正惹恼过他们，我从来没有鼓起勇气与他们斗争，打架？还是挨打？啊！我痛苦的意识到，我在以另一种方式与他们游戏，在以另一种方式讨好他们。我在干什么？
羞耻，耻辱，恐惧。
下学期刚开学，我和林昕刚刚分到了一桌，她是那种看到瘸腿的流浪狗都会难过的流下泪水的善良女生，和她相处很开心，坐在我后一排的狗龙显然也是那么认为的。我很随和的和林昕上课说笑讨论作业，她很腼腆，混熟了也和我要好起来。我后一排的那个同学偶尔也会和我们说话，但是他的眼睛明显不是看着我。
“木伦兄。”有个粗壮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后排的男生腼腆的找我说话。虽然相处了一个学期，没有什么交集并不熟悉，当时不知道狗龙心胸狭隘，也很友好的和他说话。
“我喜欢林昕，你能和我换个位置吗？”我们已经开始对异性有不同于友谊的兴趣了，狗龙的同桌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极其猥琐的让人讨厌的龅牙男，我当然没有同意。那几天狗龙就没再找我说过话，那时候也没有在意。
“这题很难也很重要，你们一定要好好听。”月考前，老师在讲考试范围。我的母亲对我的期望很高，虽然我的成绩一直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算是在中游，不敢不认真的听，可是那天偏偏没有带书，很焦急的翻了半天书包，只好放弃。
“一起看吧。”林昕腼腆的碰了碰我的胳膊，初中班上的同学懵懵懂懂的知道一些男女关系，很喜欢以此来取笑别人，林昕这样的女生特别讨厌流言蜚语。本来没什么的小事，却让我对林昕有特别的好感，也给我带来特别的恶意。
共看一本书，难免有一些无心的接触，脸贴的更近了一些，在我们眼里都是过分亲密的行为。
“你们谈恋爱啊？”狗龙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没有，你别乱说。”我急忙辩解道，看到林昕霎时间通红的脸也觉得有点尴尬了，“没带书借我看而已。”
“噢，要是我的话就天天不带。哈哈。”讥讽的语气让人讨厌，就没再理睬他。
狗龙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的邀请我放学后和他去教学楼后面的草地上聊天，他看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着让我很不舒服，就推脱说有事去不了。他笑的居然有些狰狞，眼放凶光嘴还是裂开微笑，说道“你小心点。”
之后他开始在上课的时候用各种方式挑衅我，弄的我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积着一肚子的火，积满了怒火就找他打一场。狗龙从来不光明正大的找架打，只是用一个个恶作剧不停的挑衅我，让我主动邀战，他看到我愤怒到了那个程度，就在草地那里等我，我便过去挨一顿打。
在学校里没办法学习，就在家里努力补偿，可是事倍功半，母亲一开始很欣慰我那么努力的学习，但是我的成绩没进步反而退了些。母亲常常偷偷在家里监视我，她怀疑我装着认真学习其实在鼓捣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这让我很难过，没有什么比亲人的怀疑更让人痛心的，更加烦躁，更加迫切的寻求发泄的出口，事实上，挨打也能够缓解一些，不过我更喜欢一个人的夜晚，对着孤独的月亮呆在寂静的校园，而不是现在那么嘈杂的像菜市场一般。
“哎呦，疼吗？”
狗龙和他的两个狐朋狗友这次下手比以往都重，往常都不打头，这次被打了两下脑袋有点发蒙，就赖在草地上不想起来了。狗龙也怕打多了会真伤了我，骂了两句难听的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走了，混蛋！
过了一会儿，纸琳走过来把我拉起来。
“现在和我去图书馆吧。”
“有什么很想看的书吗？”似乎在她的眼里我和狗龙只是小打小闹，比不上她的事重要，当然这是事实。
“你先带我去嘛。”她很大方的抓住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柔软湿滑的握着很舒服。
“帮我一个忙好吗？”
“什么？”
“晚上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什么地方？”
“就在学校里，总之你晚自习后别走，陪我一会。”
“好吧。”
这所中学有和市图书馆相提并论的大型图书馆，藏书很多，不过图书馆里都是些退休看报纸杂志的老师和做作业的学生，看书的人很少。
我拿了本《基督山恩仇记》找了个靠窗的好位子坐着看，而纸琳找了厚厚的黑白书和一本薄薄的彩色图书默默的坐在我的对面，认真的翻阅厚的那一本。她很认真的在查找什么，好像找到了，认真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好像是找错了又接着查阅，似乎有些烦躁，反反复复快把书都翻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