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为什么鹿风会像现在这样陪伴着自己呢?
宁甜月拿着空杯子然后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卢鹿风配合自己蹲坐在地上的眼睛高度,他的墨镜反射着灯的光线,让人无从窥视他藏于其后的眼神。
鹿风……宁甜月无声地唤着他。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鹿风才有所回应。
他既未点头也没出声,更没有吻她,可是确实响应着宁甜月。
他正哼着没有歌词的歌谣。
鹿风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他宛如秋季晚风般凛然地歌唱,哼出有如拨动琴弦般的旋律。
宁甜月吓了一跳,只是茫然地听得入神,然后自然而然地阖上双眼,因为那声音极为好听。
于是宁甜月也开始歌唱。
宁甜月任由自己随着脑中的想象引吭高歌,鹿风也同声唱着歌,没有歌词且旋律互异的两种歌声相互交缠,逐渐编织为一首曲调。
当两人高声齐唱、一同划下休止符的瞬间,脑袋里似乎有什么迸发开来。
低沉笼罩的乌云散去,接着阳光洒落。
宁甜月睁开双眼追逐着那道光芒。
鹿风也缓缓抬起头。
宁甜月拿下他的眼镜。
鹿风则不耐烦地蹙起眉头,然后望向宁甜月。
鹿风那经灯映照而出的瞳孔也是黑蓝色的。
宁甜月还记得那眼瞳的色泽,打从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鹿风……”
“怎么了?”
“你是鹿风吧?……你是那个鹿风吧?”
“没错。”
鹿风既不讶异也不疑惑,只是点零头。
正因有他这股沉着的力量支撑着自己,更让宁甜月感到不解与困惑。
经过歌谣洗礼过后,干疮百孔,荒废殆尽的过去恢复了昔日的容貌。
很久以前那座荒野、建于山丘上的古堡,不分冬夏都覆盖在荆棘及常春藤之下,并非现在这副城墙裸露的赤裸模样。
当时城里还住着许多人。
看守城门塔的卫兵、在厨房工作的人、风车屋的老婆婆……
“鹿风,时候你和我——拥有黑蓝色瞳孔的人都待在那座城里,我跟你的年龄最接近,所以我们总是在一起。”
“是的。”
“可是后来城堡失火了。”
“那仇灾是靠我和宁甜月你的歌声扑灭的。”
听见他的回答之后,宁甜月毫不迟疑地点头:“没错。”
六年前的初春之夜,古堡陷入一片火海。
宁甜月和鹿风为了扑灭火灾于是纵声高歌,以歌声平息了大火,只要两人一同歌唱就能办得到。
然而城堡因为大火的肆虐而被烧毁,许多守护此处的人们都丧失了性命,至于残存下来的那些——拥有黑蓝色眼睛的人们,就连明的食物在哪儿都不晓得。
因此,宁甜月下定决心。
“……如果能以公主的身分进宫,我就能帮助大家了。这是国王陛下派来的使者跟我的,所以我决定要去,可是大家都反对这件事,年纪比我和鹿风你还的拉和娜哭哭啼啼的,薇儿和莉莉总是绷着一张脸,就连原本聒噪的茜茜也不再跟我话。”
“尽管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去皇宫。”
“因为……”
因为不去不行啊,不过宁甜月并没有出口而是直视着鹿风,她在鹿风沉静的表情及黑蓝色的瞳孔中寻找六年前的景象,她终于回想起来了。
当她要前往皇宫时,拥有黑蓝色眼睛的人们都异口同声地劝阻她:“明明之前连“公主”这个诃都不晓得,竟然还敢这种话!?你这个好几次逃出城堡跑出去玩的野丫头哪是当公主的料?皇宫那些灰色的风会让空和人心全都变得黯淡无光,那对我们来才是真正的不幸,你还是重新考虑吧。”
当时宁甜月才九岁,远比她年长且熟知城外世界的三人各自对她着嘲讽的话,而将宁甜月当作弟妹般疼爱的两人则是日夜哭泣,最后终于卧病在床,不过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才没有改变宁甜月的决心,让她想要拯救这些重要伙伴的念头越发强烈。
因此,他们一起唱了最后一首歌。
宁甜月与他们一同歌唱,祈求有一能再度相逢。
可是为什么城堡里会空无一人?难道自己与国王之间的约定并未实现?
“鹿风……古堡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大家都不在了。”
“不在了?为什么?”
“你呢?”
“鹿风。”
宁甜月以严厉的目光要求鹿风认真回答。
鹿风从她的手上拿回墨镜,然后以不带感情的冷汉语气道:“那座古堡里拥有黑蓝色瞳孔的人,包含我跟你在内总共有七人,但是最后有必要被留下来的就只有你和我而已……因为只有我跟你拥有神的孩子的力量,所以才能存活下来。”
“存活下来……?”
听见鹿风这种法,宁甜月不由得背脊发寒,一股不祥的念头自心头涌起,她拼命摇头试着抛开这个想法,企图寻求别的答案。
“那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鹿风,你一直记得那座城堡的事和我的事不是吗?”
“我记得,所以我才没。”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鹿风反问的语气突然一降。
鹿风手拿墨镜、近距离凝视着宁甜月的脸庞,宁甜月已经不再逃避了。那座古堡里聚集了许多举目无亲的人们,她和鹿风情同亲手足,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
看见她这副毫无警戒的模样,鹿风不悦地皱起眉头。
不过那副神情和他的语气丝毫不相称。
纤细孱弱、有如蜘蛛丝般细的声音在宁甜月耳边响起。
“我好想见你,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
“鹿风。”
“唯有这点毫无虚假……我绝对没有谎。”
话才刚完,鹿风就与宁甜月拉开距离,他边戴上墨镜边站起身,虽然宁甜月感觉到他的气息突然远去,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墙上的时钟此时像是要打断她的视线般响起。
当、当……报时声敲了整整十二下。
听完那十二下钟响后,鹿风转过身去。
“已经很晚了,不要坐在地上,乖乖上床睡觉吧。”
“等一下,鹿风,我还……”
“晚安,甜月。”
鹿风就像完全没听见她慰留的声音似地走出房间,房门轻声开殷又阖上,僵硬的脚步声也毫不迟疑地走向走廊深处。
宁甜月毫不在意礼服上的皱褶,一径坐在地上,她始终紧闭眼睛,然后询问自己:如果开启记忆之门的是自己与鹿风的歌声,那么之前让那扇门扉关上的又是什么呢?
尽管过去的记忆恢复了,谜团依旧多不胜数。
就连当时在那座古堡里的鹿风为何会变成寇中伯爵的侍从,她也毫无头绪。
自己以第二公主的身分踏上前往皇宫的旅程,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的同胞们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当初的约定并没有实现吗?
“……为什么?”
宁甜月使劲抓着身上的洋装并站起身,这时她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放眼看去,那是已注入玻璃杯里的水。
她喝下一口柠檬水,那冰凉的气味在口中扩散,原本就不太有的睡意更是消失无踪,眼睛和脑袋都于瞬间清醒,再喝一口,柠檬的果肉再次于口中化开。
随着这个节奏,记忆也跟着绽放。
耳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宁甜月忠实地重复着有如歌声般响起的声音。
“为了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你必须前往皇宫。”
宁甜月曾经在那古堡的了望台上眺望着原野时,有人曾对她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至今她却想不起来那句话究竟是谁的。
他不是鹿风,既不是拥有黑蓝色眼睛的同伴,也不是一同在古堡里生活的人们,更不是从皇宫来的使者,尽管宁甜月很清楚这些,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长相、身形,只记得他是个比她年长许多的男性。
“他是谁……?”
在依旧蒙着一层迷雾的记忆之门的另一头,宁甜月试着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仍然捕捉不住那个人影。
那个名字隐约在宁甜月的脑海之中,却又想不起来。
鹿风认识这个男人吗?
不过就算认识,他也一定不会告诉她吧。
“他是不是生气了……”
宁甜月将玻璃杯放在桌上,灯的光晕在剩下不少的水面上闪烁,宁甜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些光芒。
鹿风是不是在气她遗忘了过去,还未能实现保护古堡里人们的约定呢?尽管宁甜月试着思考,却又觉得不尽然是如此。
如果路鹿风他真的生气了,绝对不可能像刚才那样歌唱。
那歌声唤起了风儿与光明。
“我总有一要再回去,我真的好想回去。”宁甜月在心头一隅如此乞求,是那首歌将那个场所与这一刻搭起了桥梁。
然而,正因为自己已回想起来,心头反倒涌起不安的感受。
待在古堡里的那些人都没有父母或兄弟姊妹姐妹,有些人早已历经了生离死别,有些则是分隔于城内城外,早就不清楚彼茨情况,至于鹿风则是完全不晓得自己双亲的长相及名字,而宁甜月也一样。
因幢国王的使者明她的身世时,宁甜月大受打击。
比起自己的父亲是国王、母亲是第二王妃,更令她感到震撼的是竟然只有自己拥有真正的家人。当别人告诉她因为这个身世而必须离开这座古堡时,她是哭着反抗的,当她在大哭大闹之际,对方提出了那个交易。
结果是那仇灾导致她告别古堡。
是公主的身分将宁甜月的心与那儿分割开来的。
即使来到了皇宫,她依然不愿把国王当作是自己的父亲,难怪自己也对母亲的一切毫无兴趣。
宁甜月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公主。
不过正因为她当上公主,才得以和某些人相遇。
结果现在在这里的终究还是没能成为公主、亦回不去那座古堡的自己。
这种一事无戍、半吊子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令她感到十分不舒服。
尽管如此,唯有那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
“……属于我的道路在哪里呢?”
宁甜月一边以双手包覆着椅的水影,一边闭上双眼。
她将在三后告别这座宅邸,她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等着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战宸轩又将会如何?她对这些真的毫无头绪。
她祈求着总有一要回去、深信着只要自己回去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但是那个地方早已失去昔日的面貌,没有一丝人烟残存。
即使如此,寻找自己人生道路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吗?
尽管自己还不清楚寻找的意义、即便风正吹向被成有名无实的自己、就算自己只听得见寂寞的声音,不过……
“属于我的道路……”
她喃喃自语着,连唇瓣也为之干涸。
为了多少填补空洞的内心,宁甜月将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
D国的十月被称为黄金月。
对于唯有田园风光才称得上是美丽故乡的北国人而言,首都的街头缺乏绿意,尽管如此,秋仍旧造访了作为休憩场所的公园及广场,以及在河畔守护着街道的群木,日子一流逝,树叶也跟着染上一片金黄。
在这样的景象中,冬的脚步也逐渐逼近。
一位漂亮的女孩沐浴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她坐在椅子上紧闭着眼眸,膝上还放着好几份报告书。
“都是我的错。”
“宁妮儿。”
“都是因为我派人冒充甜月的使者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宁妮儿目前处在行宫迎宾的会客室中,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
因为某家拥有最多读者的大众新闻画报,竟然报导出第二公主与其未婚夫——战公爵家的少爷一同失踪的消息。
幸好在贵族宅邸举办舞会等活动减少了,如果这则新闻突然爆发,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尽管避开了最糟的情况,她依然感到懊悔不已。
根据宁妮儿派人暗中调查的结果,将这个消息卖给画报新闻记者的,正是战公爵家的佣人们。
由于鲜少送信来的第二公主使者出现在公爵宅邸,佣人们因此觉得奇怪便开始胡乱推测。据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笔足以取代遗散费的情报提供报酬金。
“可是就算你什么都没做,总有一事情也会演变成这样。人心总是险恶的,别是战公爵家的下人了,就连皇宫里也多得是不愿听从诸种的教诲、倾向于眼前利益的人啊。”
“真令人感叹……”
“不过这也是现实喔。”
背窗而立的客人如此道,然后又喝了口掺有白兰地的红茶。即使那道影子落在自己身上,宁妮儿也没有抬起头,在她微微摇头的同时,细丽的眉毛也越揪越紧,访客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出话的侧脸。
那位拥有一头明亮栗发及灰色眼睛的客人名为莫洛。他身为莫氏侯爵家的继承人,两人就一直是一同出席地下宴会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