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眼睛
角落里的白衣人是侧着脸的，除了他手中的酒壶，月光照不到他身上其他的任何地方。
可是，周瑾瑜已经猜出他是谁。
周瑾瑜又向前走了几步，他想要进一步确认。
怎料，那白衣人却忽然身形一展，消失在了黑暗里。
周瑾瑜并没有去追，他相信那白衣人明天晚上还会来，或许他每天晚上都会来。
小楼的西边是一排二层的木楼，那木楼上住的正是胤燃的家眷，胤亦辰的屋子就在木楼一楼的拐角。
胤亦萌的屋子也在这排木楼上，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过，周瑾瑜想起表妹，心中不免泛起一阵伤感。
他正盯着木楼出神，突然发现黑暗中还有一个人，正蹑手蹑脚地朝那木楼走去。
竟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孝服的女人。
这次周瑾瑜看得清楚，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娇媚却彬彬有礼的杨柳儿。
她为何要在深夜里出来？她又有什么秘密？
周瑾瑜一步蹿到方才白衣人站着的角落里，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杨柳儿走得很谨慎，她每走几步都要向左右观望几眼，直到确认没有人发现她，她才继续往前走。
在木楼的拐角处，她停了下来。
她停下的地方，有一扇关着的门，那正是胤亦辰屋子的门。
胤亦辰屋子的灯早已经熄了，门也紧闭着。
杨柳儿在门口踌躇着，她显得有些犹豫，她在犹豫什么？
忽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自信，那是对自己容貌的自信。
或许不光是容貌，还有她的手段。
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拒绝她，即便是总兵的儿子，毕竟她曾经是征服过铁啸的人。
她在那扇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门里有人问道：“谁？”
杨柳儿轻声道：“我…”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哭泣，这种声音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感到心疼。
屋里再没有发出声音。
杨柳儿的两只手已经相互挽着放到了小腹前，她已经不打算再敲门，她相信这门一定会开。
她足够自信。
门果然拉开了一条缝。
杨柳儿的头忽然低了下去，她咬着嘴唇，扭动着不盈一握的腰肢，更显娇羞。
她的脸竟似突然红了。
这是她的手段之一，她可以随时让自己的脸变得通红，让自己显得娇羞；也可以随时让自己的脸变得惨白，让自己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的手段屡试不爽。
这次也依旧没有让她失望，她已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已经走进了那间屋子。
胤亦辰的门又紧紧地关上，木楼四周依旧是漆黑的。
周瑾瑜对总兵府越来越感到陌生，越来越感到神秘。
神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每个人的心里竟似乎都藏着秘密。
他们的这些秘密又究竟关系着什么？
总兵府的灯已经尽数熄灭了，只有和尚普广的屋子还有昏暗的灯光闪动。
窗纸上映出普广的身影，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样东西再看，似乎是本书，似乎又不是。
每到夜晚，他屋子里的灯总是第一个亮起，最后一个熄灭。
熄灭的时间或许是三更，甚至是黎明。
此时，总兵府的院子里除了周瑾瑜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本不该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谁也说不清他日复一日地在深夜巡逻已经过了多少年月。
夜里，漆黑的总兵府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总兵府的人也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在总兵府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们心里，他就是这里的门神。
所有人都已习惯了看他那巨大的八棱铜锤扛在坚实的肩膀上。
只是，他的胳膊如今已只剩一只。
熊昊天依旧在黑暗中走着，肩上扛着他的八棱铜锤。
他走得很慢，头也是低着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般警觉。
他在深夜巡逻，因为习惯而巡逻。
他在深夜走，因为习惯而走。
他似乎已经发现不了总兵府深夜里的任何情况，他甚至连一个人都不会发现。
周瑾瑜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已不打算隐藏。
熊昊天刚好从周瑾瑜的身边经过，但是他连看都没有看周瑾瑜一眼，似乎周瑾瑜根本就不存在。
他依旧低着头，走得很慢。
周瑾瑜轻声道：“熊将军。”
熊昊天就像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只是低着头走，走得很慢。
周瑾瑜又道：“院子里有一个白衣人，熊将军可曾看见？”
熊昊天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可是他缓慢的步子还是迈了出去，他的头依旧是低着的，他依旧走得很慢。
周瑾瑜已经不打算再说话，因为他知道熊昊天根本不会回答，或许熊昊天真的不愿看见也不愿听见。
熊昊天不能看见，也不能听见。
莫非熊昊天如今已经又聋又瞎？还是他只是在夜里变得又聋又瞎？
周瑾瑜独自走回房门口，他忽然感到自己很孤独。
他感到总兵府已经危机四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了，可是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了这样诡异的变化？
他没有帮手，他只有手中的剑。
但他不会离开，他绝不是一个轻易畏缩的人。
周瑾瑜忽然感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竟是一双热情的眼睛！
有时候热情比冷漠更可怕。
那是邓三娘的眼睛，她又为何要盯着周瑾瑜呢？
周瑾瑜也看着邓三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热情竟还有妖娆。
邓三娘正妩媚而妖娆地看着周瑾瑜，她已经不自觉地朝着周瑾瑜走了过来。
周瑾瑜知道邓三娘是什么样的女人，他也知道邓三娘的意思。
可是，周瑾瑜生来就对这样的女人感到恶心。
他已将房门重重地关上。
接着他也听到邓三娘的房门也被重重地关上，邓三娘似乎羞愤难当。
她认为她只要再能年轻些，对男人的诱惑力就绝不会比杨柳儿差，也不会受今天这样的气。
邓三娘很气愤，周瑾瑜却很忧虑。
他忧虑的当然不是邓三娘。
他忧虑的是这总兵府深夜里的无数只眼睛。
他突然明白，总兵府院子里的灯虽然熄了，可是又有几人真正休息了呢？
总兵府静谧的夜只是表象而已。
真正的总兵府暗流涌动。
这些暗流迟早会喷涌而出，甚至将总兵府无情地淹没。
在这漆黑的总兵府中，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也不知有多少只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周瑾瑜注视着别人，又有多少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