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切脉
题记:记者三年来,李锋芒知道在一个资源大省采访矿业的猫腻众多,他也隐约听过晚报有记者在矿上拿黑钱,他更知道老社长田禾跟诸多矿老板的牵牵扯扯,所以一直都不愿意接触,跟孙雅南去新湖采访一次也诸多不愉快,但是,现在他准备揭开诸多矿上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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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做久了,很多一般人看不惯的事情,都也理解,因为记者更多是关注事情背后,事情是事情,人的品质就不一定是用事情来判定了。
吃完早饭喝了几杯茶,不到中午李锋芒就离开了这个会所,他跟原秉军约好了来年过了正月十五就开始,开始他关于“假煤”的采访——在新湖县调查暗访,被人踹了几脚,李锋芒也不甘示弱抡了对方一砖头,后来被弄到一个煤场软禁,温青云直接出面才把他从公安局保出来。
原秉军本来不想掺和这个事情,因为他对这个事情太了解,捅破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李锋芒说有,并且给他分析了好处在哪儿,他才答应。这个稿子见报后引发了河右省关于打假的狂潮,其实这就是个行业诚信问题,只是涉及太多。
报道后不久,河右省煤炭行业管理部门开始树立规矩,事先听从李锋芒的安排原秉军赚了很大一笔,后来他拿出二十万块给李锋芒,李锋芒推辞不掉就领原秉军去了趟河右大学,把这笔钱捐给了门逊教授的一个课题组。
这里一般都是24小时的玩耍,李锋芒推说自己的单位有事,原秉军安排自己的司机送李锋芒,临走的时候那个女孩子要留李锋芒QQ号,他没有留笑着说有缘再见吧,希望我们都有个洁白无瑕的未来,她也笑笑说自己有没有不敢肯定,但李锋芒一定会有,“哥你太有原则了”。
回到单位大门口快中午十二点了,李锋芒先去吃了一碗砂锅面,小罗第二天就关门回老家,邀请李锋芒也去四川过个年。李锋芒说明年吧,今年手头事情太多,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谋这个“假煤”报道,准备过年回家先从青山县里调查摸摸初步情况。
大年二十九下午,温青云把他叫到办公室,此前他知道每个主任都被叫进去了,但干什么不知道,猜是拜年鼓气。
刚坐下来,温青云直接扔给他个信封:“回家再打开,不要外传,不要声张。”李锋芒接过信封就知道里面是钱,他有些不知所措,温青云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表格:“签上字,财务需要报账。我刚来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年终奖是从大报财务借来的,好好回去过个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年后来了一起拼命!”
签了字又闲聊了几句,温青云问他去哪儿过年,他说回老家。温青云问他老家有啥好玩的,李锋芒说有山后有片原生林,冬天有冰瀑很美。
返回办公室没几分钟,几个老主任就打过来内线,神秘兮兮问给了他多少,有俩为显示真诚先说给了自己三千,李锋芒一律回答说差不多,模棱两可,但他知道肯定不止,回家打开看是一万整。
这让他更加的有压力,如果干不好,怎么对得起温青云的如此偏心与信任?
第二天一早他跟李天一起开车回家,本来想买些东西,可李天说他父亲都买好了,一家一份啥都不缺,想想去年就如此也就只给父亲买了几条好烟。
回到家李锋芒掏出那一万块递给姥爷,说是新老总给的奖金,李喇叭没接说你自己收着吧,你这位新老总不错,好好给人家干。
也许是避免跟李锋芒见面,也许是真想回村里跟自己女儿、外孙过年,李锋芒的母亲李楔腊月三十又回丈夫村里了,李锋芒把钱放到床上:“姥爷你收着吧,我现在有房子有车不缺啥,你看着支配吧,我妈那边你想给就给。”
姥爷张口就说我缺个重孙子,你跟文秀赶紧结婚吧,李锋芒说好,姥爷,我初三去文秀家谈这个事情,今年就办,明年给你生个重外孙。
姥爷笑着说好,我给你去包饺子,白萝卜馅,你妈给你弄好的。
李锋芒不知道他已经是父亲了——金媛媛结婚了,腊月初九办的,很简单的一个仪式,结婚后半个月,金媛媛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跟李锋芒分开后没几天就跟牛庆才确定了关系,她发现自己怀孕后不想要,她怕这个孩子是李锋芒的,因为她那个月初还跟李锋芒在一起,但牛庆才坚决要这个孩子,随即简单办了个仪式就结婚了。
这个孩子就是李锋芒的。
吃了饺子看了会春晚,李锋芒泡了茶翻了会书,时间过了凌晨十二点就出去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回来就睡下了。
一晚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他睡得很不好,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身在其中就得受些煎熬——临睡前看了眼手机,被妊娠反应折腾的茶饭不思的金媛媛给他发了条短信,就短短四个字“我不快乐。”
在感情这个事情上,这些年主动被动的惹出这多么是是非非,他自怨自艾,想还是赶紧结婚,守着文秀好好过日子吧。
大年初一早晨没起床,李天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我爸已经安排好饭店了,一会我去接太姥爷,叔的车我也洗过了。”
李锋芒跟姥爷说了,他没意见,起来吃了早饭就又睡了,半下午李天来雕凹过来接他们才醒。
县城的晚上很热闹,跟以前过年各在各家不同,大点的饭店都爆满,不用猜李洪亮定的肯定是盖子文的青山大酒店,因为这是县里最好的,十多人的大桌子就坐了他们六个人,李锋芒提前给姥爷包好了红包,五百给了李天。他不想过多占人家便宜,其实这饭也不是李洪亮出钱,吃喝到中间有个人进来敬了一杯酒,等这人出去李洪亮也不忌讳对李锋芒说这是个煤老板。
这个煤老板给姥爷也准备了红包,里面是一千,估计也是李洪亮提起授意安排的。
这些事情没在意,他只说对这个人的身份感兴趣,如获至宝般,吃饭的时候直接对李洪亮说想跟这个人聊聊,关于煤里掺假的事情,李天在旁边也帮腔说这是报社最近的大策划:“我叔是我们新社长最器重的主任,为了挽留我叔,我们社长啥招都用了,现在留下了,就得拿出好的报道,让质疑的人闭嘴。”
李洪亮马上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那个人又进来了——煤矿没停工,这个外地人在县里也就是给各方管事的领导送礼埋单,要不炸药不给批,税票不给开,路都给你堵了,那就没法干了。
介绍了李锋芒身份,李洪亮随即就安排饭后好好聊聊,这个人眨巴着眼睛看李洪亮,李大局长指着李锋芒说这是我弟弟,再指着李天说这是我儿子,都是亲的。
那个人马上松了一口气:“我知无不言!”
吃过饭晚上九点,李锋芒与李天到了这个煤老板在酒店的常包房间,李锋芒只是想了解下这个行业里的简单黑幕,但这个姓方的老板非常健谈,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小时。
煤炭没有真假,但区别好坏有十二个基本指标,所谓掺假无非是以次充好、次掺好,这里面的道道也很简单,无非两种形式:一是买煤的不懂行或者被骗了也不敢吭气,二是买卖双方一起作假。
李天一直拿笔在记录,李锋芒有些不解,插话问这个方老板:“不懂行被骗我能理解,被骗了为啥不敢吭气?买方也作假?
方老板给李锋芒与李天的杯子里添上水,然后拿起烟给李锋芒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不敢吭气这个事情我简单说下——青山县一共大小三个煤矿,但挖出煤只能卖给一家煤场,否则我们会被搅得无法生产,至于这个事情的细节,你得问你哥,李局长很清楚。”
李锋芒抽烟不接话,方老板看看他俩想了想才接着往下说:“两位是记者,我说一个事情你们就能理解了,青山县这三个煤矿不是一个矿体,也就是我们仨矿挖出来的煤标号不同,水分灰分发热量都不一样。有个买主来买,他要的是最好的,当面也给他看了、量了、出了化验报告,没问题都是最好的,但拉到火车站,运到他的地方如果再测,跟当面量的就不同了,变次了。”
李锋芒心里想这是做了手脚了,但这个手脚肯定非常巧妙,方老板就像看透李锋芒的心理:“这些掺假有时候就是明目张胆,因为买方买了煤后直接就发到了发电厂或者用煤单位,这些单位根本就不再审验,因为验货员提前都拿到签了,只是凭借最初的化验单据照抄,然后付钱。”
李天嘀咕了一句“黑吃黑,最后亏”,方老板击掌说:“对,大家心照不宣,最后该赚的就都赚了,亏了国家亏了我们煤窑。”
这个姓方的说话期间有意无意把苗头指向盖子文、盖子武兄弟,这个李锋芒知道,青山县三个煤矿盖家兄弟有俩,煤场肯定是他俩经营,但不点破也没多问,他能想到就算没有掺假,收购垄断也一定会造成生产方的价格提不起来。
晚上十一点多李锋芒与李天出了酒店,李锋芒晚上喝的不多,就一个人开车慢悠悠回到雕凹村。姥爷是李洪亮送回来的,烧了一壶水等他回来才睡。
泡杯茶,李锋芒盘腿坐在炕上思量这个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黑势力或者官商勾结垄断煤炭市场,掺假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拿起采访本,李锋芒简单画了个从煤窑到最后发电厂或者用煤单位的途径,而后把每个环节应该采访的要点标出来,最后他叹口气,存在怎么就都合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