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酒殇(5)
题记:准备参加联合报道组的前夜,李锋芒请教了传统酿酒法,也基本了解了勾兑酒的过程,他逐渐明朗了一个概念,这一次所谓的假酒事件,准确说应该是甲醇中毒事件。当然,不法商贩用甲醇勾兑出酒,肯定是假酒,再准确说甲醇本身无毒,变成“勾兑酒”进入人体后,代谢产物就有毒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有毒无毒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扑朔迷离,根本无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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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铁路宿舍的路上,李锋芒给王师傅打了个电话,王师傅说自己刚换班,正准备去老姚那儿吃饭呢。
李锋芒又给张文秀打了个电话,很快接起来,李锋芒说自己已经回到省城,让她放心,温青云在后排插嘴说:是我的命令,忙过这段时间给他放大假。
笑着说我跟我们老总在一起呢,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张文秀“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李锋芒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明天参加联合调查组,忙完就回去。
很快收到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
心情不错,尽管没有见到张文秀与孩子,但关系已经缓和,冰冻两年的感情重新焕发出生机,李锋芒很想马上给父亲孙继全打个电话,但温青云在车上,便放下手机指了指前头一排灯火辉煌的塑料棚:云总,到了,当年我暗访假出租,在这里吃了很多次,这里是省城很多跑夜班出租车司机的食堂。这两年间或过来,但老姚的辣炒羊血确实不错,夏天来他还卖油炸蚂蚱,味道鲜美。
缓缓减速,老石说云总,这油炸蚂蚱还是主任的建议,让老姚赚了不少钱。温青云说是吗,我就觉着李锋芒有经营头脑,下一步得多为咱报社经营出主意。
知道温青云还是觉着自己在“躲避”广告部,说起来这是报社分管领导中最“肥差”,真是觉着麻烦,所以没接这话茬,只说那是随口一句话。
车停下,他有些后悔这次采访的总体想法,但扭转河右省白酒行业当下的面貌,这又必不可少,也就是说这是这次采访的重要辅助。
对地摊来说,白天不能出来,晚上十点开始经营,高峰期都是零点前后,所以老姚的摊子还没人,他正在案板上切茴子白,切好的丝都放到一个盆里,准备炒面用。
看李锋芒进去,老姚马上露出笑脸:主任来了,老王回去拿酒了,你们先坐,这张桌子我擦了好几遍了。
请温青云坐下,李锋芒笑着对姚师傅说空出时间就弄几个菜吧,明天都要早起。
老姚说好嘞,马上就弄,都配好菜了。
温青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个塑料棚子,刚说挺暖和嘛,老姚已经开始热油炒菜,小棚子马上就弥漫起来各种油烟,老石笑着说云总要不您出去先转转,等炒好菜再进来。
摆手说这没什么,吃的就是这感觉,要不然还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呢。他话音未落,王师傅掀开门帘进来,张嘴就骂:老姚你真是越来越邋遢,炒菜也不掀门帘开小窗,想呛死个人啊。
老姚挥动着炒锅说这不快过年了吗,不让在外面摆,掀起来门帘太冷了。
王师傅伸手把门帘搭起来,这个小空间马上就换气舒服多了,数九寒天,看着热气往外冒像吐着雾。李锋芒站起来说这就是博学的王师傅,刚要介绍自己这边的人,温青云怕说了身份对方拘束,就说我是老温,这是老石,都是李总编的兵,来尝尝这里最有名的辣炒羊血。
王师傅很惊喜:呀,主任这是升官了,早就该了!可喜可贺,老姚,把你会炒的菜都弄上,今天咱们好好为主任庆祝下。
看了一眼温青云,见他笑嘻嘻,李锋芒便说就咱四个人,够吃就好别浪费,我这个人当啥官也是个记者,今天是来请教王师傅的。
王师傅把手里提着的两瓶酒放到桌上,然后坐下说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指了指桌上的酒瓶,李锋芒说王师傅这是咱们喝过的那酒吧,就是你自酿的?王师傅说当然,高粱都是我亲自选的,就好这一口,所以请放心,只是今天到处在说散酒,我就用酒瓶灌过来了,避嫌。
说完王师傅拿过四个杯子,老石说我开车,谢谢王师傅我喝面汤就行。于是倒满三杯,王师傅第一杯就端给了温青云:您肯定是我们主任的领导,我开了半辈子出租车,阅人无数,如果猜错您罚我酒。
哈哈笑,温青云说王师傅厉害,你跟你们主任聊,我是来蹭饭的。
王师傅笑着说这儿的饭很舒服,食物都安全,我保证!这酒呢也很舒服,说到这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当年在中江云州插队五年,我基本学会了酿酒,后来机缘巧合我在村里弄了个小酒坊,一切都是自己动手,每年酿百十斤,都是朋友们一起喝。
点头,李锋芒拿过一杯酒说:与其说来吃老姚的辣炒羊血,不如说就是来喝王师傅的酒,有日子没喝了,确实馋了。
端起喝了一口,仍旧是那个味,犹如一条火线顺着嗓子向下,火线燃烧着,带动嘴巴到嗓子到食道到胃都是一片火海,但瞬间就消失,犹如拔了火罐一般舒服。
看他俩不敬酒而是自己先喝一口,温青云哈哈笑:李锋芒啊,总以为你很清冷,原来你也有热闹。你俩这先喝一口,仿效蒙古兄弟喝酒了吧,用以表示这酒是纯洁无害的。来王师傅,我敬你一杯,你刚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面还有半句“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这是说与人相处之道,李锋芒能做到,咱为他喝一大口。
很快老姚端上了几个菜,温青云赞不绝口:酒好,菜也够味,老姚师傅,再给炒个辣子白吧,用白菜帮子,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白菜,百吃不厌。
吃着喝着,酒过三巡,王师傅对李锋芒说:主任,你今天找我不就为喝这一口吧,你是想问这次散酒的事情吧。
点头说是,我记得你说过你学酿酒跟的师傅是大神级别,肯定传输给你很多理念,不瞒你,明天我参加省里的联合调查组,人多势众的就是摆个样子,估计稿子都提前准备好了。但我这次想摸清楚河右省白酒行业的水有多深,这次假酒为何能造成这么惨重的结果。
端起面汤碗喝了一口,王师傅说:其实很多人喝了一辈子白酒,喝的都是假酒。
这话把李锋芒吓了一跳,温青云也马上停住夹菜的筷子,瞬间坐直了身子:此话怎讲?
摇摇头,王师傅叹口气:我说的假酒跟这两天害死人的假酒不是一回事,我是说现在很多酒都是食用酒精勾兑的。我酿酒多年,就当下的物价,一斤酒的成本在五十块左右,如果低于这个价格,那百分之百是食用酒精勾兑,没有人傻到贴钱给人供粮食酒。
“是啊”,李锋芒说我看超市里最便宜的白酒两三块一斤,而好的矿泉水都卖到四五块,你说里面能放啥。
王师傅说咱喝的这个酒是原浆酒,好喝就是因为这个“浆”,字典上说“浆”指的就是较浓的液体。原浆酒就是指粮食通过曲发酵成酒,完全不勾不兑的是原始酒液。
实际上完全不调配的酒口感很差度数也过高,因此我师傅当年就教给我“只与次轮原酒调配降度,不勾兑任何食用酒精”。所以咱的酒喝完不口干,不上头,更不会令你烧心、呕吐。要知道酒的任何口味都可以造假出来,但是酒的质量绝对造假不了。
听到这里,温青云说王师傅确实精通,但我今天恶补了一下,相关资料说我们市场确实存在大量勾兑酒,就是拿工业食用酒精调配出来的酒。
你刚才说了传统粮食酿酒经过发酵,资料说这工艺很难完全掌握,所以难免会产生各种杂质,据说各种杂质的含量会有300种之多,这也是传统白酒香柔的来源。为了接近传统口感和香味,勾兑酒也要添加各种酸、酯、醛类成分,当然这些含量都会非常低。
听到这里,李锋芒由衷赞叹:三人行,两位都是我师。云总讲这个我也大致看过,勾兑酒不能归到假酒里。
首先,这两天假酒到处在说,其实准确应该说是甲醇中毒事件。甲醇可以让人失明或直接死亡,但这都是丧尽天良的假酒商贩才会干的事情。
今天中午我到了云州,在等车接我回来时候开了个钟点房,睡不着我就在旅店大堂转悠,亮酒之乡果然名副其实,一个小旅馆大堂茶几上都摆放着几本酒类杂志,于是我要了两本,现在就在车上。
其中有一本杂志上有篇文章居然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从安全角度来说,勾兑酒和传统酒到底哪个更完全呢?
王师傅端起酒喝了一口,然后不屑的说,肯定是咱这自己酿的原浆酒啊。
陪着喝了一口,李锋芒说王师傅,这酒真是好,这个毋容置疑,但时代发展过程中,总有很多新鲜事物代替传统,比如这勾兑酒,之所以出现,这里面可能有一定的历史原因。用粮食酿酒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浪费,尤其粮食短缺的特殊年代,我们是农业大国,采用工业方式制酒能极大的节约成本。即使在今天,美国采用粮食造成工业酒精来缓解石油压力,同样受到一定的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