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尘土
题记:再回野狼坡,李锋芒他们碰到老魏放生那条狼,这件事对李锋芒触动很大,关于生命有了重新思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采访变得开始温和,当然不是说遇恶不除,更不是路见不平不去吼,而是更多的用了润物细无声。当晚他们赶回了B市,刚杰抽空跟他们吃了一顿饭,说了些情况,第二天《河右晚报》发了稿子后,李锋芒他们就成了“河左不受欢迎的人”。
————————————
因为覆盖了雪,王朝军辨别路面已经是很吃力了,这里地形复杂,李锋芒就让他停下车,然后指着灌木林外的蹦蹦车问老李:那是干嘛呢?你认识那个人吗?
摇下车窗,老李辨认了下,回头叹气说我看像是老魏,就是沈二蛋的前老丈人,但看不清楚他车上拉的啥。
愣了下,李锋芒指了指老魏车压出的车辙:朝军,开过去。
蹦蹦车窄,但当地人熟悉这里,估计走过的地方不会有大坑,李锋芒记得沈二蛋的车追自己就直接开到了林子边。
小心翼翼朝着林子边开过去,老李看着前头说就是老魏,呀,他怎么拉了一条狗,不是,是一条狼!
李锋芒也看清是那个倔强认真的老头,但他把那匹狼拉到这里干嘛?唯一的解释是放生。
老李跟这个老魏认识,到跟前下车直接就问:老魏啊,你在这里干嘛?怎么还拉了一匹狼?
“哼”了一声,老魏头说:你家啊,我想来就来,你们来干嘛?
没生气,老李笑了笑怼了他一句:你家啊,我想来就来。
李锋芒下车看蹦蹦车上,那匹狼在笼子里呲着牙,由于空间小动弹不了,它很暴躁,身上的毛根根直竖,真不知道这个老魏头怎么把这狼弄到这个笼子里的。
上前递过去一根烟:魏师傅,我们帮你抬下笼子吧,您是要放这狼一条生路吗?
伸手接过烟,李锋芒看他手上有几道口子,也不知道是搬运笼子划伤还是这匹狼用爪子挠的,但没问。
老魏头把烟塞嘴里点着使劲抽了一口:正好你们过来,我真怕放出来这狼它再把我吃了。
脑子里想着“中山狼”的故事,李锋芒说:没问题,伸手肯定不行,咱们弄两个长棍子,抬下来也能防身。
很用力的抽着烟,老魏头说抽了这支烟吧,今天厂子里乱成一团,该查封的都查封了,这个畜生就没人管了,喂养了一年多有了感情,不忍心它饿死,又喂不起,就弄出来放了吧。
“你刚才说放生?”老魏头对李锋芒说:其实,放它生也未必能活了,这地方现在都没狼群了,它只能抓野兔子野鸡,这天寒地冻的,都也找不到了。
这样的放生无异于杀生,李锋芒话到嘴边又闭上,他看了一眼吴杰,见吴杰默默也在抽烟,还是忍不住:魏师傅,这样放了它,会不会祸害老百姓?
摇摇头,老魏说冬天没见出来放羊的,圈养的都是好几米的墙,它祸害不了,其实,放了它未必就能多活几天,吃不上喝不上,又圈养了一年多,但让这狼死的自由点吧。
老李在旁边插话说早知道我给它带点骨头。老魏头吐出一口烟说没用,一顿两顿不解决问题,要不拉回你的店里,你生意好,也有骨头喂它。
吴杰说对啊,老李你弄回去养着,天天烤羊剩下的都够给这狼吃了。
头摇得像不浪鼓,老李说弄这么一匹狼放院子里,估计就没客人敢去吃饭了,就算可以当个稀奇看,那更委屈这狼了,让它自由吧。况且……算了,搭把手放了吧。
李锋芒理解这个“况且”,这是沈二蛋的狼,老李怕他的家人还有爪牙余孽找麻烦,想想也是,在厂里关着饿死是人家的事,拉回你自己的店里就成了抢夺。于是接话说: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国家对其饲养要求严格,需要办理相关证件,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了吧。
去灌木林里弄了几根粗实的棍子,到蹦蹦车上把狼及笼子都抬了下来——李锋芒本想问老魏为何不直接打开笼子,到跟前就发现笼子装的时候朝里面,蹦蹦车的挡板把笼子门堵得严严实实,必须抬下来才可以打开。
估计两天没吃东西,这狼已经饿得眼红,使劲撕咬着抬笼子的棍子,等笼子落了地,它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知道自己将要自由,反而静静用鼻子闻着脚下的雪,不再有其它动作。
老魏从车上拿出个老虎钳子,伸手开始拧笼子门上的八号铁丝,李锋芒他们拿着棍子小心看着,就怕这狼再从笼子里伸嘴伸爪子,但它就是一直嗅着地面,铁丝被拧开的声响都充耳不闻。
铁丝很快就拧开,魏老头说都退后,李锋芒跟吴杰退后一步把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老李跟王朝军弯腰从雪里摸出块石头,老魏伸手拉开笼子,叹口气就站在笼子旁:去吧,放生是我们,生不生是你。
那匹狼犹豫了下才窜出笼子,然后抖动了一下身子,唰的一声跑了起来,到了林子跟前它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四蹄如飞,一晃眼就没入了灌木林。
几个人帮老魏头把笼子又抬上蹦蹦车,这个人看着越发的老态龙钟,也不称谢坐到蹦蹦车驾驶座才回头说了一句:沈二蛋被抓是你们弄的吧?
吴杰说不全是,你高兴吗?
魏老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大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小儿子病得不死不活,二蛋在就维持着,二蛋不在了,就像这狼一样,该死还是该活,走着看吧。
突突发动蹦蹦车,老魏拐个弯就没再回头,寒风里他跟那辆车都是那样的孤独,直到突突声逐渐消失,他们几个都没动。林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狼嚎,李锋芒说它是在找同伙,走吧,咱们去野狼坡上看看,我前天都到了顶又从车里滚出来。
都笑着上车,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许都有喜怒哀乐,都有经历生老病死,我们可以有同情的心,但不可能帮助每一个人,李锋芒想起陈五河,他年轻,人生刚开始,自己那么做是拯救,而在这里,在这天地苍茫之下,李锋芒觉着自己都是一匹孤独的狼,连招呼伙伴的嚎叫都难以出口。
挂了四驱,这车才爬上野狼坡,那几间屋子原本都锁着,估计上午有警察来取证,已经都贴了封条,其中有一张没铁牢,就飞扬在门上哗啦啦飘着,他们几个在野狼坡上溜达了一圈,到断崖处还看到沈二蛋他们那天仓皇逃脱拴的绳子。
看树皮都被勒下不少,李锋芒弯腰想解下来绳子,但拴的很死,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才都割开,然后从断崖提起来盘好说拿回店里也许有用。
坡顶风更大,吹得那几十颗松树“涛声四起”,李锋芒抬头看着这几棵松树:总是看到描述松涛,原来是这个声音,字典解释是——风吹松林,松枝互相碰击发出的如波涛般的声音。我觉着不完全确切,松针直接的碰撞声叠加才是松涛的根本。
吴杰说咱不研究这个了吧,太冷了,你的伤口也没完全结疤,咱还是回去吧。就在这时,王朝军指着坡下急声说:快看,那匹狼!
都往下看,一览无余的灌木林外,那匹狼正在扑一只野鸡,估计是从林子里追出来的,只见那狼高高跃起,一口就咬住了野鸡脖子,随即伏地,那只野鸡扑棱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看着那匹狼叼着野鸡重入林子,很快不见,李锋芒感叹说这狼就是从这里被抓走的,现在回来什么都熟悉,它能找到生存的办法,也一定可以活下去。
从兜里掏出那颗狼牙,李锋芒摘下手套把狼牙在手里揉了揉,本来就是一点体温,在寒风里狼牙瞬间冰冷,他突然扬起手,把狼牙仍向了断崖下。
吴杰很是不解:李总编,你不是很想要这么一颗狼牙吗,刚杰估计也是费了劲才给你弄到,怎么扔掉了?
回头笑了笑,李锋芒说谢谢吴处长,谢谢刚处长,但我觉着生命都该尊重,也许是文人情怀吧,拥有过了不需要天天佩戴。
狼牙掉入断崖没有任何声响,但能看到落在山崖下的一片枯草中。
“走吧”,李锋芒搓搓手戴好手套:尘归尘,土归土。
上车小心翼翼下到坡底,王朝军才问了一句:李总您刚才说的尘归尘、土归土是什么意思?
看着不远处那片林子,李锋芒想着自己当时怎么钻进去的,还有那只野鸡及两只野鸡蛋,“这是《圣经》里的一句名言,翻译成中文就是‘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吴杰说简单点就是“尘埃落定”对不对?
李锋芒说差不多,也有翻译成“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他接着说有宗教成分,但这样的文字更多是寻求一种安静,内心的安静吧。
车到老李的院子,李锋芒对吴杰说我意咱们先去县里吧,如果不下雪,明天高速就能通路,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早点回去,你觉着呢?
这里的住宿条件确实不好,吴杰也喝不动酒了,烤全羊吃三只后一口都不想吃了,马上说好啊,顺带给你去医院换药。
老李一再挽留,但李锋芒他们还是离开了,去的不是县城,而是该县所在的地市,河右省B市,那儿才有高速口。临别李锋芒对老李说拜托你个事情吧,弄几个牌子插到那片灌木林外,就写“有野狼慎入林”,老李满口答应:李总编真是菩萨心肠,明天就去插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