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卷二
第一百六十九章——局
黑衬衫的膝盖弯折下去，地上跪着,却依旧没说话,甚至喉咙里连哼都不哼一声。
远处大火还肆虐,映衬得天那边好像烧天火。林子里倒是很昏暗,附近除了嶙峋树影,便只有这一高一矮,一立一跪的两团影子了。
女挑起了黑衬衫弧线精致的下巴,就这样姿态倨傲冷然,自上而下地睨着她。
卡啦。
捏握的指节咔嚓作响,可想而知这女被激怒得有多彻底,又可想而知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力,但那黑衬衫宛若没痛感似的,就是不吭声。
这样折磨一个看起来漠然似石头的,又有几分意思呢？
女掐着黑衬衫往下看，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轻轻的，明明笑得很媚，却又冷得刺骨。
女声音压低了，呢喃道：“敢动她，却不敢动她身边那个贱么？”
黑衬衫不言语。
“那贱替她挡了一剑，本可以杀了那个贱的，为什么不接着砍第二剑下去？原本有机会的。”说话间，女的手指力道，开始渐渐收拢。
黑衬衫终于吃不住她这种骇然的力道，浑身颤抖了下。
“当什么都不知道么，告诉，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女慢条斯理地继续问：“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黑衬衫被女挑得抬起头，她仰起下巴看着那女，却又好像没看她，眼睛里漠然到极致，毫无神采可言，仿佛真的是木头做的，或者石头雕的。
“舍不得？”
黑衬衫的眼珠子，突然动了下，就好像乌黑的塑料珠子转。
女似乎发现了什么令她新奇的事，笑得阴沉沉的，讽刺极了：“无名，原来这种东西，也会懂‘舍不得’的滋味么？”
无名，看起来倒像是个称呼的模样。
实际上没有姓，也没有名字。
被称作无名的黑衬衫薄唇抿着：“……”
不知道为什么，女突然也不再说话了，而是抬起手指，慢慢地将无名脸上的青头鬼面具往下扯，直到盖住她那张脸，女才收回手，一个往林子深处走。
“滚过来。”走到半道，女丢下这么三个字。
女走远了，无名这才拄着胜邪站起来，她身上的黑色衣料非常薄，冬夜的大风吹过来，好像要把她乌黑的长发和黑衣一起融化进夜里。
无名缓缓抬起右手，借着远处的微光，静静地看。
黑色衣料上溅了许多血，颜色深看不出来，可是右手上沾到的血迹却非常明显，那是她持剑砍向洛神时，师清漪挡过来，背上那条大裂口溅出来的血。
当时剑锋切向师清漪时，师清漪的一部分血都喷溅她右手上了。
无名将自己的面具往上撩起一半，上面的青头鬼面狰狞可怖，露出的下半张脸却清雅绝伦，对比强烈。
她低下头，将染血的右手背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嗅完了，她停顿了片刻，突然伸出舌尖，师清漪的那抹血迹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然后，她向着那女离开的方向，走进了林子深处。
远处的大火依旧烧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师清漪发高烧，浑浑噩噩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烧了多久，浑身就好像被推进火坑里，火舌舔着她，没有让她枯成火炭，只是让她不停地流汗，那种粘腻又滚烫的热汗，几乎快要将她的身子淹没殆尽。
“洛神……洛神快走……快走……别待那里……”
她只能以趴卧的姿势趴床上，嘴里念叨这句没有意义的话，喃喃着念叨无数遍了。
印象中还留着洛神疯院地下室的那幕，她希望洛神赶快逃离那个疯院，甚至于逃离这个日渐压抑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她陷这种混沌之中，越来越感觉到身边那些或者事的不真实，好像大家说的都不是真话，有的骗她，有的算计她，有的甚至明目张胆地要杀了她，她突然不知道应该去相信谁，也不知道究竟如何躲避，才能真的躲避掉那些肮脏的东西。
真想快点逃走，和洛神一起，去一个干净安宁的地方。
那里春日有桃花，夏日有葡萄架，秋有红枫，冬有白雪，两个一起，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好。
她时而噩梦缠身，时而又被这种虚空的奢望填充，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那种简单相濡以沫的生活太真实，好像曾经拥有过，且拥有了很久，可是等她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那种希冀的生活根本就不了，不过一团泡影。
师清漪的汗流得太厉害，滴睫毛上，好像挂着苦涩的泪珠似的，过了一阵子，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伸过来，捏着毛巾，慢慢地替她将热汗又擦了一遍。
“洛神。”师清漪猛地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停住了，女温软的声音跟着响了耳边：“阿清。”
师清漪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床边上坐了一个穿病服的女，长发软极了，熨帖地散肩上，就好像阳春三月的风那样和煦温柔。
“……小姨？”师清漪喃喃着，终于想起了什么，神智开始回归现实。
师轻寒笑起来：“能认得就好，以为烧糊涂了。”
师夜然则依旧是一贯正经冷然的打扮，她站师轻寒旁边，弯腰从师轻寒手里接过擦汗的毛巾，这才站直了，对师清漪说：“现感觉怎么样？”
师清漪琥珀色的眸子看了看师夜然，又瞥了一眼师轻寒，没说话，她试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师夜然见状，伸手过去想扶着她，却被她挡了。
“自己可以。”师清漪疲惫地说一句，勉强坐直了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受伤的后背磕到床头。
等她的目光瞥到一旁的桌子上，发现那里只是摆了一篮水果，还有一簇水瓶子养的花。
师清漪突然有些紧张了，急切说：“的手机呢？的手机哪里？”
“这里。”师夜然把手机递给她。
师清漪赶紧把手机抓到手里，点开解锁，看见里面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于是就点进联系列表，看到其中洛神的名字，她开始怔怔地觑着。
洛神她去哪里了，为什么看不到她。
难道她……
师清漪的心莫名缩了一下。
师轻寒咳嗽一声，笑得还有些虚弱，道：“要给什么打电话么？”
“……不。”师清漪抬头，又黯然地看了看病房门口，那里房门紧闭，房间里则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她从房门口收回目光，说：“没有。”
师夜然漆黑的眼眸盯着师清漪，师轻寒时不时有些咳嗽，这三个师姓的女，这所谓的一家聚这间病房里，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然。
至少现，气氛怪怪的。
有点压抑，师清漪低头捏着手机，后面一直没说话。
“知道想什么。”良久，师夜然低低开口：“也知道心里想问什么。阿清，就算现不说话，也觉得有必要和解释一下。”
师清漪睫毛颤了颤，略微抬起头来。
“如所想，的确知道轻寒还活着，关于轻寒，关于萧家，很多事情，都是知道的，但是选择隐瞒了。”
师清漪拳头微微捏握着。
师夜然站得笔直，表面上似乎显得十分平静。
师清漪终于侧过脸，正视师夜然道：“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小姨被关着折磨，为什么不去救她？为什么拖到现？总是时机恰到好处的出现，但是之前，之前都做什么去了？”
师夜然一脸漠然。
师轻寒垂了下眼，轻声说：“阿清，别怪夜然，夜然她其实并不是早就知道的。最开始，至少几个月前，她还不知道活着。”
师清漪有些怔住。
顿了片刻，她看向师夜然，喃喃道：“那当初为什么要找个尸体来冒充小姨，还特地精心策划安排了那么一沉无线索可寻的车祸，给那具尸体戴上小姨的戒指，又以那么快的速度火化？不明白，告诉。”
师夜然没说话，师轻寒却柔声道：“姐姐，她是保护。”
似雪的病床上，师清漪抿住的唇，苍白得更厉害。
师轻寒就端坐她面前，说：“五年前，去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却被算计，囚禁了起来。后面夜然就收到了一张光碟，光碟里面是被……”
师轻寒顿住，师清漪瞥到她的脸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被分尸的画面。”师轻寒突然笑了，笑得很淡：“画面是剪辑的，他们找了一个和身体外形十分相似的活，进行……分尸，拍下她被活剐分尸的下半画面，同时又另外一个囚室拍摄。当时他们采取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却并没有真的杀死，后面他们利用这两个画面拼接剪辑，最终制成了一张被分尸过程的光碟，寄给了夜然。他们很厉害，那种剪辑的技术实是太过以假乱真，根本看不出来，不过他们很谨慎，还是怕夜然不相信，又剁了那女的一只手，戴上的戒指，对手进行破坏模糊处理，一起寄给了夜然。”
师清漪的背本就刺痛，现一听，感觉伤口都缩起来似的，热汗几乎渗进包扎好的伤口中。
“光碟其实是分好几次寄的，那时候，一天会给寄一张。”师夜然这时候淡淡开口了：“最开始的光碟只是拍到那个替代女被割刀的画面，并没有直接说死去了，随光碟一起的是另外一个条件，只要愿意说出某些事，他们就会停手。那时候并没有答应，拒绝了，所以最后，他们恼凶成怒，才会给寄来最终死亡光碟和手。”
师清漪喉头滑了下，脑海里开始想象当时那些光碟内容的血腥程度。
她的想象和具象化能力总是太好，于是那些画面突然就变得真实起来，真实得让她想吐。
“那时候，是不是并不知道那只是替代品，而以为那就是小姨？”师清漪说。
师夜然道：“是。”
“那怎么可以……”师清漪道：“怎么可以忍受……为什么不答应他们的要求，难道还有什么事比命更重要的么？小姨她，她是的亲啊。”
“当然有。”师夜然回答得斩金截铁。
师清漪喃喃着：“疯了。”
师夜然说：“家族的利益，永远比家族里的个更重要。轻寒也是知道的，如果有那么一天，也会为了的家族，牺牲的性命。”
“为什么？”看着面前两个同姓的亲，师清漪突然感觉越来越冷：“这世上有什么，让们这样选择？”
“为了的母亲。”师轻寒开口，眼里突然晃动着某种无法言明的神情。
……老太太。
师清漪本来是想说外祖母，但是她发现，她居然喊不出口了。
“为了的母亲，愿意做任何事，受任何苦，哪怕取走的生命，也毫无怨言。为了她，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也不必怨怪夜然。”
师轻寒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那一瞬间对她母亲的执着与热烈，让师清漪觉得甚至有种病态的味道。
也就是那一瞬间，师清漪察觉到一丝陌生感。
这边，师夜然倒是接着说：“当时最后的光碟送过来，知道一切可能结束了，所以才开始策划轻寒的车祸，阿清，那个车祸不单单是做给那边的看，也是做给看的。轻寒的死讯被放出去，那边的知道的意思，也永远不会明白的小姨究竟是死于一种什么残忍的死法，那种画面，希望这一生都不会看见。知道的性格，如果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肯定会去调查，那边的不是能处理的，很担心会因此深陷泥潭，再也无法抽身。所以才刻意让知道，轻寒是死于车祸，死于不可抗力，而非为，就算再怀疑，也没有任何调查的路子。”
“……”师清漪喉咙里就像梗了一根刺。
师夜然道：“就算那时怨，以为是设计害死轻寒，也好过去招惹那边的。他们，并不是能应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