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卷二
第两百一十二章——无颜
“原来是……哑巴。”师清漪琥珀色瞳仁滑了下，低头沉吟。
洛神道：“好似并不惊讶。”
师清漪露出一种略显复杂的表情,说：“大概是觉得她好像个木偶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从来没听她发出哪怕一个声音,又何谈说话,所以说她是个哑巴,倒是觉得没什么。”
“而且,不喜欢她。”师清漪直截了当地补充。
她性格向来随和亲善,几乎不会正面直接表述什么喜恶。喜欢的恐怕偶尔还会嘴甜说上一说,不喜欢的,她只是不会去意,很少像现这样非要将感受表达出来,且还是那种不悦的情绪。
“喜欢她还了得？”洛神轻轻将眉一挑。
眸中神色却有些凝重,似乎考虑什么，目光难得犹疑，正对某些事情犹豫斟酌。
“不是。”师清漪说：“是……讨厌她。”
洛神沉默。
“她三番五次想要杀，甚至每次都不齿地偷袭，难道不厌她么？”
“……无法厌她。”
师清漪一怔。
良久，师清漪看向洛神身上的斑斑血迹，道：“……好吧。别不了解，却明白，就是心太软。做得到，做不到，讨厌她，讨厌她伤害，如果不是她，根本就不会弄成现这样。有点不敢想象，她手段那么可怕，要是万一……”
想到了某个可能的点，她身体突然寒了一下。
虽然对于洛神的身手来说，那种“万一”的可能完全是微乎其微的，不过洛神的身体近来本就不大好，如果之前那场强强对决的生死一战，洛神输了的话，那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师清漪简直无法想象。
死恐怕不是最严重的，依照那女对洛神的恨意程度，假设她得手了的话，师清漪觉得她真的有可能会选择对洛神剥皮拆骨。
想到这，师清漪暗自咬了咬牙。
她接着说：“也讨厌她胡乱杀。一路上的尸体，堆得那么高，小姨队伍里的死了一个又一个，很多都是她做的。不是佛祖，也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没那种高度，就只是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杀不好，杀不对，罪大恶极。更何况被她杀掉的那些有什么错，他们是无辜的，同样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她有什么资格去随意践踏他的性命？谁给她的权利？”
洛神继续沉默听着。
“可即便这样……”师清漪话锋转了下，无奈说：“又觉得她……有些可怜，无法真真正正地去彻底厌恶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来的，挺奇怪，觉得也挺可怕的，大概是因为她的外形看起来好像……”
说到这，师清漪顿住。
她害怕往下说，更是不愿意往下说。
洛神眸子漆黑，瞬也不瞬地觑着她：“感觉向来很准，觉得这次的感觉，会对么？”
“……不知道。”师清漪觉得洛神暗示她什么，但是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洛神的手状似随意地抚到左胸口，轻轻一蹙眉，没说什么。
“能去看看她么？”师清漪语气柔软地提要求。
洛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师清漪没再继续，曲膝坐地上，等着洛神的表态。
手电的冷光照着她们两，远处的耳室也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音。
静了许久，洛神薄唇一分，终于低低开口了：“先前便同说过，要莫要靠近她，离她离得远远的，那番话，记得么？”
“记得。”
“既然会那么说，便晓得并不愿意见她，接触她，希望离她越远越好。就比如现下，其实也不愿意如此近距离地与她待一处，仅一室之隔，但是没办法。情况特殊，擒了她，便必须带着她。”
“……能理解的。”
“清漪，许多事情，不想瞒着，也想能与说一说，晓得早有好奇之心，但是尊重，是以很少过问，这些都明白。”洛神垂下眸子，低低道：“只是……只是未曾准备好，有些东西若是晓得了，定然会无法接受，甚至会害怕。再给一些时间。”
“洛神。”师清漪抿唇听着，仔细揣摩了一番洛神刚才那话的意思后，突然开口。
洛神等她接着说。
“是不是……已经想起什么了？关于明朝那个午后的事情，以前说过，那个时间节点之后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
“是。”洛神面色苍白起来，似乎正回忆什么至为可怕的噩梦：“不想骗，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俱都回想了。的记忆，已然完整。”
师清漪一听，本来非常激动，但是看到洛神那个表情，她的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师清漪说：“不是最近，对不对？”
“是，很久了。”
师清漪心中五味杂陈，斟酌了好一阵，才无奈憋出一句：“……是怎么记起来的？总是这样瞒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跟分担。”
“记起来，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师清漪还没问是什么代价，洛神突然脚步踉跄地站了起来，抚心口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垂，伸出另一只手，转移话题道：“方才不是想看看她么？带去。”
师清漪抬头，静了半晌，这才将手放到洛神掌心里。
洛神稳稳地攥住她，将她扶了起来，打着手电筒牵着她走向墓室那头的耳室。
师清漪的心咚咚直跳，紧张，恐惧，还有几分完全说不出的感觉。
洛神领着她进去，手电往一处角落里扫。
这间耳室里很空旷，就那个角落里依墙靠着一个，脑袋低低垂着，好像是睡着了。
师清漪小心地靠过去，来到那面前。
天气那么冷，那女还是穿着单薄的黑色衬衫，垂头静坐，那凝固的画面，外形真的似极了洛神。
师清漪：“……”
本来看到洛神浑身浴血的模样，师清漪以为她们两强相争，这个女肯定也和洛神一样伤得很重，但是师清漪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身上的血迹很少。
虽然是身着黑色衣服，血迹近距离看还是可以辨认的。女身上血迹较少，而且大多数呈喷溅状，也就是说这些血应该都不是她自己的血，洛神身上的血大部分则是从她自己身上渗出来的，伤口甚至与衣料粘连起来了，非常严重。
师清漪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说：“能撩起袖子，看看她的手么？”
“只要不看她的脸。”洛神轻声道。
“好，不……看她的脸。”师清漪瞥到黑衬衫女面上那只阴森森的鬼面具，有点犹疑。
洛神道：“封了她的穴，她暂时不会醒来，亦不会有威胁，放心。”
师清漪点点头，手哆嗦地摸过去，轻轻抬起了那女的手。
那女的手指修长漂亮，和洛神一样冷冰冰的，师清漪的目光特意扫到她左手的小指头上，发现她的小指头还，是一只分外完整的左手。
而初见洛神的时候，洛神的左手小指便断了，是残缺的。后来师清漪问过她原因，她说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切断的，至于再详细具体的情况，洛神似乎并没有想说的意思，师清漪也就没有再问。
不知道为什么，师清漪看到黑衣女左手小手指还，突然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这黑衣女和洛神不一样。
对师清漪而言，洛神眉心点染的朱砂，脚踝纹的红鲤，还有她断掉的小指，虽然很令心酸，不过师清漪都心底将它们当做洛神的标志。
她的洛神，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
想到这，师清漪将那黑衣女的袖子接着往上撩，检查了一番，又解开她领口的前两颗纽扣，发现她身上真的没什么伤口，基本上是一些肌肤淤青，有些淤青甚至可以看出是有用剑柄抵过去的时候留下的。还有一些长条形状的淤青，看样子是被用剑身平着拍过去的，而没有使用剑锋，不然身上早见血伤到要害了。
师清漪猜测得果然没错，黑衣女身上那些喷溅上去的血根本就不是她的，而应该是洛神的，黑衣女自己本身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
左肩膀上有几个手掌印子，也不见血，只有右边肩膀上有一道长口子，是剑伤，这个伤口才比较严重。
不过那剑伤口子上缠着纱布，有替她做过消炎止血的包扎处理。
师清漪眉头压下来，扭头盯着洛神，脸色不大好看：“居然只用剑柄和缚鬼手跟她打？”
洛神不言语。
“…………”师清漪急火攻心，她这算是第一次实实地生洛神的气：“她的每一招都用了胜邪，胜邪上面毒邪之气那么重，看看身上的那些伤口，她剑剑都想置于死地，为什么不从头至尾用巨阙！为什么！”
“这样便足够。”洛神目光偏开，淡道：“捉住她了，她是的俘虏。”
她外面前总是冰冷淡漠，看起来似乎很难接近，她看的眼神，也是疏离的，她那么冷，们不敢走近去接触她，只敢远远地欣赏这高岭之雪，更何谈去真正了解她的内心。
也只有师清漪明白，她这一幅无可奈何的软心肠。
柔软的慈悲，是她最致命的伤口。
这种伤口，可能迟早会要了她的性命。
师清漪想到这，嘴唇动了动，心里猛地一阵抽疼，她看着洛神，看了片刻，没办法再说什么，于是只能就着手电光芒将那黑衣女再细致地观察了一阵，站起身来。
师清漪发现女身上还有另外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女的肌肤底子很好，白皙细腻，凝脂玉也似，但是许多地方有大量黑色的斑块印记，有些小，有些面积很大，就像是胎记一样，甚至许多都突起来了，像小肉瘤一样，非常粗糙恐怖。难怪师清漪夏天见她那次，她也是黑衣黑裤，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概是为了遮掩这种可怕的胎记。
“看过了么？”洛神问她。
“嗯。”师清漪点点头，欲言又止。
“不可以看脸。”洛神盯着她，重复。
“……好。”
“们回去罢。”
“……好。”
洛神走过来搀扶师清漪，师清漪不说话，两回到月瞳那里，师清漪一直垂着头，坐那里，看起来好像是休息，实际上心事重重。
“夜了，困了么？可以靠怀里睡一会。”洛神轻轻道。
师清漪抬了下眼，看见洛神一脸倦色，说话的声音比起之前很低了，她说的话越来越少，似乎每说一句话，都会用掉她许多气力。
“想睡。”师清漪想了想，点头：“睡了，会睡么，这里有月瞳守夜，不会出事。”
洛神没立刻接话，师清漪又委婉地劝她：“现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精力，后面要去和雨霖婞她们会合，那么重的伤，如果不休息，会顶不住的。”
“嗯。”洛神道：“那睡一个时辰。”
“靠肩膀上，舒服点，抱着。”师清漪换了下位置，用完好的右手抱着洛神，让她靠自己右胸口处。
洛神乖觉依了她，依她身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阵，师清漪垂眸打量她，发现她居然这么快就睡了过去，眉头蹙着，细细的发丝被汗水沾湿，贴肌肤上，浑身冰一般的冷。
而且她的手一直似有似无地搁心口处，看起来搁得很随意的样子，师清漪却觉得她好像是去攥紧心口的姿态。
师清漪吻她的长发上，酸涩地叹一口气。
过了许久，洛神好像太累了，一直睡得很沉，师清漪抱着洛神，却并没有任何睡意，到了后面，她的目光瞟到耳室那边，心里就好像有一只小勾子扯着她，扯得血淋淋的。
洛神闭着眼，几缕长发贴着脸颊，姿容若白玉，美得剔透，却易碎。
“对不起。”
师清漪喃喃一句，小心地松开了洛神，轻轻将她依靠月瞳身上。
为了她能睡得更舒服一点，师清漪调整了一下她的睡姿，又将身上带血的风衣披她身上。
“就……只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轻声说完，她拿着手电再度走进了那间耳室。
耳室里静悄悄，那黑衬衫女还那，安静地靠着墙。
师清漪深吸一口冷气，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她答应过洛神不去看这女的脸，但是她现实忍不住。
那种潜的担忧令她难受得快要死掉，只要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看一眼，或许那一直纠缠她的噩梦就可以验证了。
师清漪女面前蹲了下来，颤抖地抬起手，摸到她面具上的卡扣上。
从下到上，缓缓地揭开。
漂亮的下巴露出来。
那样精致的下巴，师清漪一度以为只有洛神才会拥有。
跟着是薄薄的唇。
那样好看的唇线，师清漪也以为这本该只属于洛神。
不……不会的。
师清漪的手发起颤来。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剩下半张鬼面具一把揭开，看见那女的真面目，顿时一个哆嗦，骇然地往后退。
她腿脚不方便，后退的时候摔了一跤，她却始终不敢发出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捂住嘴死死盯着那个黑衬衫女。
吓到她的，并不是这女丑陋的脸。
诚然，这女的确拥有一张可怕到极致的脸，虽然她下半部分美得醉，上面那部分却几乎都是黑的，那种身体上的黑色胎记也蔓延到了她的脸上，鼻梁往上的部分，甚至有许多黑色的肉瘤状小突起，整个上部分除了那双长睫毛的眼睛闭着好看之外，其他部分简直就是噩梦。
偏偏她的轮廓，是那么绝伦无双，但是全都被那种胎记与肉瘤给毁灭了。
就像是一个天使和魔鬼的集合体，一个可悲的残次品，下半边至美，上半边至丑，这种丑陋甚至比纯粹的丑陋更让恐惧。
师清漪见过那么多怪物，丑陋压根吓不到她，她也不乎，吓到她的是那女下面的脸底子。
除了眉心没有点朱砂之外，她的脸底子真的太像洛神了。
如果洛神那张摄心魂的脸上现也有这种大面积的黑色胎记，肉瘤，恐怕就会是这女的模样。
师清漪不敢再想象，只能捂着嘴，浑身发抖。
“清漪！”门口颤抖的声音响起来。
师清漪捂住嘴，回头去看，就见洛神凄凄冷冷地扶着门，满头冷汗地望着她，目光无奈又凄楚。
“别看她。”她颤声道。
师清漪满目惊惶，不敢说话，这时候那黑衣女幽幽醒转，看见地上的师清漪，先是一怔，跟着大概是感觉到自己的面具被摘掉了，原本狰狞的一张脸顿时更加可怖，低声痛苦地吼叫起来。
她想挣扎着冲破禁锢，这种过于激动的反应中，她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
她赶紧偏过脸去，目光闪躲着，斜着眼看向师清漪。
等那女发现师清漪看过了自己那张丑脸，目光顿时变得绝望惊恐起来。
洛神赶紧跑过去，点住她的穴道，拿起地上那张鬼面具，重新戴了女脸上。
面具遮住了那张丑陋的脸。
那女得到了面具保护，情绪这才稍微有点缓和了，不过目光依旧怨毒，说不清楚究竟是怨恨谁。
“跟走。”洛神抱住了师清漪，一咬牙，吃力地拦腰将师清漪抱回了月瞳身边。
师清漪还没回过神，肩膀抖个不住。
“清漪，冷静些！”洛神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椅。
师清漪好像是丢了魂，不断喃喃着：“古楼里那四个相同的男，四个死掉的千芊，早该想到的，他们都是什么，刚才那女是什么？和千芊当年，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她一直语无伦次，脑海里无数次闪过那女的脸，虽然那张脸那么丑陋，但是她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脸本质上其实跟洛神是一样的。
就好像有想让她模仿洛神，身体，背影轮廓，乃至能力武艺，什么都是相同的，但是到头来却造出了一个拙劣的赝品。
这个赝品拥有完整的左手，也没有洛神那些标志性的特征，更可悲的是，她那张无法见，终日只能缩面具之下的脸，以及藏黑衣之下的布满胎记的肌肤，全都充斥着讽刺。
过了很久，师清漪情绪渐渐缓和。
“清漪。”洛神试图跟她交谈。
“……对不起，让别看，没能做到。”师清漪喃喃着。
洛神的唇殊无血色，道：“……罢了。”
师清漪声音发着颤，眼圈泛红道：“这事是不对，只想得到一个验证。现验证结果出来了，……想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顿了顿，她又说：“她肩膀伤口裂开流血了，要不要去看看……待这里，这里，一个很好……很好……”
她看起来恍恍惚惚的，说话毫无逻辑次序，洛神叹一口气，拎了急救药箱：“好，乖乖待这里，很快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