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合衾酒
被拉着，深一脚浅一脚,蕙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漫长的路,最后踏进新房的。
一路之上,耳中听到的都是各种欢悦的笑声,间杂着几声因喜悦而发出的啜泣。
李晟京中的缘不是不怎么样吗？却为何今天他清醒过来会让这么多喜不自胜？
蕙如并不知道因李晟的意外而宫里掀起的轩然大波和腥风血雨。李晟能醒过来,对很多来说,都无异于脱离苦海的天音。
“小子！”
脚步一顿,前面领着她的停了下来,然后蕙如就听见拳头砸肉上的沉闷声音。接着就是一声痛呼。
“陆怀风,可是大病初愈,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李晟的声音透过那些嘈杂的声响清晰地传进蕙如的耳中。半是无奈半是欢喜,虽然声音低微,却好像就她耳边说的一样,将那些杂乱的声音全都赶到了一边。
是他，真的是他。刚刚与她拜了天地，拜了父母，相对而拜的，的的确确就是他。
原本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被填塞得满满的，喜悦中混杂着难言的伤怀，撑破了心房涌出来，瞬间便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哥，总算醒过来了！”另一个年轻而爽朗的声音响起来，这声音似曾相识，蕙如一时间想不起来哪里听过。
“生头一桩大事，怎么可以让抢了去。”李晟笑着抱了抱他，“多谢殿下今日帮着迎亲，不过拜堂这种事可不能假手他。好及时醒了，不然日后非要去找麻烦不可。”
原来是三皇子李怡。
“们都让开，让开！成器这才刚刚醒了没多久，们让他快些去歇着去，谁也不许胡闹，听着没有？”这是大长公主含笑的声音。
“对，洞房，洞房！”们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
“请世子爷挑盖头，和和美美，称心如意！”喜婆递给李晟包着金箔的称杆。
“对对对，快点挑起盖头来，让们看看新娘子！”
闪着金光的称杆伸进盖头里，将蕙如的世界从一片喜气的红色中释放出来。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龙凤喜烛和挤得满满当当的衣香鬓影，但她的目光只落一个的身上。
正红色镶着玄金宽边的云海蟒纹喜袍，束着十三块青玉的镶金双龙玉带，头戴着紫金蟠龙喜冠。那个正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多日未见，他的脸颊消瘦了一圈，脸色也极苍白，只是那双眼睛，像燃着火，幽深黑亮，仿佛能直刺入的心底。
看着他，这世上仿若只剩了下他一个。她想对他笑一笑，可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连牵动一下嘴角也不能。
两个相隔咫尺，就这么痴痴地对视着，四周的一切都无法侵入他们的世界。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让一时间都噤了声的来闹洞房的男宾和女眷悄悄地退出去。她走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喜烛下，那一双璧旁若无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烛火发出“哔剥”的声响，映红了两年轻美丽的面庞。这是他们此生最重要的一个日子……大长公主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这一定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般配最美丽的新。
出了院门，她看见卢国公太夫一身赭红色的团绣寿喜福锦缎长褂，头上戴了一品诰命的宝钿花钗翠翟冠，正敲着寿星捧桃黄杨木拐杖喝问拦院门前的两个小厮。
“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世子是本夫的外孙，要进去看看他是否安康有何不可？们这两个狗奴才再拦着，让把们打死了账！”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死啊的，呸，百无禁忌！”大长公主悠然出声，踏出院门。
“是？”太夫正发着火，却不料从里头走出来的是福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对她一直有怨恨之心，她心里明白着。当年是想着能与大长公主结为亲家，没想到最后亲家不成，成了冤家。大长公主最最心爱的次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到现还守苦寒之地不肯回京，万彻一日不娶妻生子，大长公主便恨她一日。所以当她听说皇上要将大长公主新认的干孙女嫁给李晟时，心里还颇为惊诧。她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大长公主的怨恨之心已经淡去，但今日相见，大长公主依旧是当年那个泼辣利害，丝毫不让的女。
“成器是强撑着拜堂的，现应该已经躺下了。里头有世子妃照看着，便连本宫也不能进去打扰。”大长公主盛妆华服，凛凛然天家仪态，端端正正地挡了院门前，“世子需要静养，任何都不得入内打扰。这是本宫吩咐的。方才混进去闹洞房的那些年轻还是本宫一个个给赶出去的呢。”说着，大长公主看了看垂手站一边的那两个小子：“们两个做得不错，赏！”
身后的宫女立刻拿了两个荷包发给守着院门的仲商与仲秋。原本这两个还抱怨世子让朱明和青玄守着内门，让他们院外守着，没想到守着院门也能得大长公主的赏，两个小子顿时兴高采烈地谢了赏，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偷偷看两位大齐朝顶尖的贵妇世子院门外对峙。
新房内，喜婆拿了两只酙满酒的金樽递到了还默默对视着的新面前。
“世子爷，该喝合衾酒了。”
金樽底下用金丝银线编成的同心络子系着，中间垂着一只五蝠绕石榴的坠子，喻意五福临门，多子多孙。李晟微微一笑，将杯子接过来，拿眼睛看着蕙如。
蕙如也接过酒杯，二将杯轻轻碰了碰，同时一饮而尽。
“祝世子与世子妃白头偕老，美满和合，早生贵子。”喜婆和留房中服侍的丫鬟们一起跪下，大声贺喜。
蕙如脸上心里都像发了烧一样，拿了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服侍世子妃更衣吧。”喜婆笑眯眯地将石蜜莲子羹捧出来，“更衣之后，两位一同喝了这石蜜莲子羹，日子甜甜蜜蜜，同心同德。”
李晟笑了起来：“这话爱听。”
说着便有丫鬟们上前来，两帮着蕙如将头冠卸下来，两去服侍李晟换衣。
沉重的头冠一除，蕙如顿觉轻松了不少。原本固定发冠里的头发失了约束，如瀑布一样滑散开。乌油油的头发铺大红色的喜服上，勾得心里乱跳。
蕙如并不知道李晟的目光须臾未离她的身上，只急着要将那一脸的白粉洗去。这厚厚一层粉糊脸上已经整整一天，让难受得要命。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新娘子出嫁非要如此装扮。不管是多美多丑的女子，脸上刷着这一层厚粉，连本来的模样也看不清楚，哪里还能称得上美丽？
李晟方才却盯着这样子的她看得情深款款。
蕙如脸孔羞得通红，丫鬟的服侍下将脸洗净了，再抹上一层薄薄的香膏，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烛光下，洗尽铅华的新娘肌肤白洁细腻，吹弹得破的脸上微现红晕，美得不可方物。除去了厚重的喜服，换上了轻薄的常服，蕙如披散着头发坐回了床上。
李晟抿着唇也轻笑一声，与她并肩坐一处。
喜婆捧上玉碗盛着的雪白羹汤，两只甜白瓷勺并头放着。
二各拿了一只勺子，舀了一口汤。
“甜不甜啊？”喜婆笑着问。
“甜。”李晟大大方方地回答。
“甜。”蕙如的声音细如蚊嘤。
“生不生呢？”喜婆又笑着问了一声。
二皆默然，脸上浮起了红云。
“生不生呢？”喜婆知道他们是害羞，于是又大声问了一回。
“生不生呢？”围成一圈的丫鬟们知道这是喜事，多问只会讨喜，于是也都笑着一起问。
蕙如头都要埋到怀里去了，露衣领外的脖颈红了一片。
“生！生！”李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们都下去吧，明儿早上来领赏钱！”
“是！”丫鬟们笑着将桌上的杯碗收拾干净，喜婆子对他们行了礼，退了出去。
桌上龙凤喜烛烛光正旺，火光跃动着跳出并蒂双花。李晟伸出手，将蕙如的小手握住，指腹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蕙如。”
听他用这么甜腻却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蕙如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炽热，亮得让害怕。蕙如抬手，拿手中的帕子一点一点抹去李晟用来遮掩唇色而涂的淡淡口脂。
红润的唇色被她抹去，露出藏下头苍白而干裂的唇。
蕙如眼中酸涩，眼泪忍不住落了出来。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李晟却还是一副轻松的笑脸，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可是终于将娶到手了，正想大笑三声呢。”
蕙如眼中含着泪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么强撑着，身子就不碍事吗？”
“再碍事也不能挡着娶亲的大事。”李晟握着她的手，将其放自己的胸前，“看，现心跳得正厉害，它也为高兴着。”
掌心传来对方身体的热度，透过胸口的肌肤，那里扑咚扑咚跳得急促而有力。
“真的没事了？”蕙如歪着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色，“别骗。”
李晟苦笑了一声，将她轻轻抱入怀里，她耳边低声说：“是没好。不过刚醒来，让院正大帮扎了针，一时将精神提起来。”
“怎么可以这样！”蕙如推开他，一脸震惊之色。强行提神于身体有伤，更何况他身上中了毒，怕现都还没有清干净。
“这是一生的大事，怎么可以缺了一场。”李晟笑了笑，“若是不能亲自与拜堂，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又将蕙如抱入怀里，轻声说：“嫁了，会不会后悔？”
蕙如脸上火烧一样，想推开他，却又有些不舍。
“为什么要后悔？”
等了许久不闻李晟回答，只觉得压自己身上的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蕙如猛地打了个激灵，挣脱他的怀抱，李晟的身体重重地倒了喜床上。
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蕙如颤着手，按他的胸口。扑咚、扑咚，比刚刚慢了许多，却还算有力。
“来！来，去叫大夫来！”
从新房里，传出世子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