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死生（一）
太子府一事，虽然林府中被压下,不知怎的却传到了坊间,虽然事情模糊不全,但也足以引得各大世家注目了,如筝大略知道是何所为,恨意中又夹着一些好笑,也便顺势沉寂了下来,每日除了例行给老太君请安,就是窝自己的沁园里,看到此情形,如婳心中好不快意,抓会便出言讥讽几句。
如筝每每看到她得意面目,都暗自觉得好笑,面上却装出失落的样子，随便敷衍几句便离开。
她如何不知如婳是得意什么，不免想到那日太子府里和苏百川那一节，想着若是如婳知道了自己的消沉的是被她心上轻薄所致，是会勃然大怒，还是潸然泪下。
虽然这样自嘲地想着，究竟还是意难平，却也并无他法，只得先打起精神，表面上小心地维持着沁园的平静，私底下和自家掌柜通了几次信，细细合计了一下店面经营的事情。
渐渐地，日子便到了九月底，这一日午后，如筝提笔书信一封，与表哥相约来日到溢彩轩见面，顺便看这一个月的账目，刚刚吹干信笺封好，让夏鱼送出去，便见浣纱神色紧张的进来福□：“小姐，侯爷招您到东书房议事呢。”
她一言出口，如筝心里猛的一沉，耳边又浮起太子府那日苏百川咄咄逼的话语，看了看四下无，压低声音问到：“是不是有来过了？”
浣纱点点头，小声说：“正是，晨间苏世子带着苏二公子来过了……”看着如筝了然又烦闷的眼神，她又上前半步：“而且奴婢刚刚恰巧看到……传信的小厮是自静园方向而来。”
听了她这一句，如筝眼前一亮：是啊，自己怎么忘了这张王牌！当下沉吟片刻说道：“带待月去东书房见父亲，去静园看看，夫和四小姐是不是也去了东书房，若不是，想办法把苏世子来和父亲招去议事的消息放出去……”
浣纱点了点头，自下去安排，如筝则唤了待月，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了帷帽往东书房而去。
一进东书房堂屋，如筝便瞟见薛氏和如婳早已到了，薛氏此时脸色沉肃坐一旁，如婳却似脸带泪痕，立林侯案前。
如筝目不旁视，径自走到林侯身前，盈盈下拜：“女儿见过父亲，父亲万福。”又转向薛氏：“母亲万福。”
林侯哼了一声，待如筝起身，又缓缓说道：“此次叫们过来，是要告诉们一声，国公府又来求亲了，此次苏百川和说的很明白，非如筝不娶，故而已经应下此事，苏世子准备等十月初二如筝的及笄礼过了，便遣官媒上门提亲。”
听了自家父亲的话，如筝心里一片冷意，随之又是暗恨苏百川可恶，斟酌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却见如婳直直的冲着林侯跪下：“父亲，姐姐和上次向父亲恳求之事，父亲都忘记了么？您怎能……”说着说着竟俯□，哀哀哭泣起来，眼见是伤心至极了。
林侯见她此举，气的拍案而起：“放肆，婚姻大事岂可由得们自专？！”他扔下一本书，却并未到达如婳头上便落下：“苏家求的是如筝，许的也是如筝，当初祖父口头定下的就是姐姐如筝，此失态哭泣又有什么用？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如筝见此情景，也跪下，装作怜爱伤心的样子看了看如婳，又转向林侯：“父亲，虽说当时两家口头定下的是，但其实与妹妹都是侯府嫡女，按理说是一样的，父亲能不能再向苏世伯说明，圆了妹妹的心愿，筝儿宁愿比妹妹晚嫁，也不愿婳儿如此苦楚！”
薛氏见如筝表了态，也起身试探着叫了一声：“侯爷……”
林侯却一改往日对她母女的迁就宠爱，狠狠回头怒视着薛氏：“教出的一对好女儿，如今连此等大事也敢顶撞父母了！”他猛地坐下，自气的脸色发青。
薛氏被他一吼，眼圈也红了：“侯爷，也是为了女儿们好啊，筝儿眼见不愿嫁，婳儿死活非要嫁，您叫怎么办？！”说着也落下泪来。
林侯看了看哭的伤心的母女三，烦躁地摆摆手：“都住口，本来也没有妹妹先定亲的道理，再说家苏家认定的真正的嫡女就是如筝，们休要再啰唣，都给下去，如婳房里好好反省一下，如筝回去安心等待媒上门吧！”如筝听他说出“真正的嫡女”这种话，自觉讽刺之余又是心里一紧，偷眼看看薛氏和如婳，果然看到如婳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恨意，薛氏则敛着眼眸看不出神色，嘴角却绷得很紧，明显也是吃味了。
眼见事无转圜，薛氏擦干眼泪去扶如婳，如婳还要跪求，却被薛氏生生拽起，自痛哭着被拉出了门，如筝则擦干了眼泪，对着林侯福福身，转身走出了东书房。
如筝整理好帷帽上的青绫纱，看着前方哭得走路都有些蹒跚的如婳，心中一阵感慨：看上去此事是如婳吃亏，自己占了便宜，但其实她心里的苦涩并不比如婳少多少，即使是排除前世之事不提，仅仅是前几日东宫宴上苏百川所为便令她羞愤至极，骄傲如她又如何甘愿再一次陷于他手？可如今……却也无法可想。
罢了……嫁就嫁，到时候小心行事，若是他再纳妾冷待自己，便和离了独居罢了！她这样赌气想着，加快步伐向沁园走去。
旁边跟着的待月看自家小姐愁绪满怀的样子，心中一阵不解，刚刚她等廊下，书房里侯爷的呼喝声也多少传了几句入耳，她不明白为何自家小姐竟会三番五次将这样一门好亲事拱手让，但无论如何，现下她心中是窃喜的，国公府……若是入了国公府，入了那位爷的眼……她转念一想，这般情势，自己和四小姐接触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又想到四小姐说陪嫁丫鬟挑选的事，她又暗自点头：自己的选择没错，现必须要双管齐下，才能达成夙愿！
如筝一回到沁园就看到浣纱迎了上来，当下笑道：“倒让白跑一趟。”
浣纱看自家小姐笑的苦涩，知道她必然是没有如愿，轻叹一声，跟着她进了屋子。
如筝将几个大丫鬟和崔妈妈叫进堂屋，说了林侯吩咐的事，她着意看看各脸色，除了浣纱面带隐忧，其他虽然压抑着却还是目露喜色，如筝不由得心中长叹一声，但也并不怪罪，毕竟依常目光，这的确是一门好亲事！
如婳不情不愿地随着薛氏回了静园，一进门便扑到里间床上大哭起来。薛氏看着自己女儿哭得伤心欲绝，心内一阵绞痛，不由得暗恨林侯固执，又恨如筝坏事，如婳哭了一阵子，抬头看着自家母亲，只见她眉头紧锁，拳头也攥地紧紧地，当下也忘了哭，擦干泪水看着薛氏，母亲眼中的狠戾之色又让她升起一丝希望，不由得怯怯地开口唤到：“娘亲……”
薛氏回头看看自家女儿，缓和了脸色把她揽进怀里：“儿莫哭，母亲说过，定让称心如意，放心，娘亲有的是招数……既然她一再挡路，便莫怪拔掉她这颗眼中钉了！”
安抚着如婳睡下，薛氏起身来到堂屋，屏退左右，只留下虞妈妈伺候。
待小丫头们出去带上了门，薛氏看着一旁低眉顺眼的虞妈妈，问到：“让拉拢的那个小丫头，怎么样了？”
虞妈妈笑到：“回夫，那丫头是个贪财的，如今已经拉拢的差不多了，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干。”
薛氏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好，去告诉她，准备着这几日替办事，事成之后会给她一大笔钱，送她出京。”
虞妈妈点头退下，薛氏端起桌上的茶，吃了一口，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待林侯亲自和老太君禀明了此事，老太君将如筝单独招到慈园聊天，祖孙二相对而坐，却都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如筝笑了一下，像往常一样坐过去给老太君捏着腿，老太君长叹一声，慢慢摸着她的鬓发，开口说道：“祖母知道，还是不想嫁，虽然不知苏家那孩子到底是哪里犯了的忌讳，但祖母相信，必有的道理，但此事现下已经再无转圜余地，咱们也只能认命了，若是没有东宫的事情，还可以拖一拖，可现再拖下去，祖母怕反而更加害了。”
如筝听着自家祖母温和慈爱的声音，泪水终于落下，又赶紧擦干，抬头看着老太君：“祖母，孙女儿明白的……让祖母为担心劳累……是孙女不孝。”
老太君看着如筝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更加酸楚，一把把她揽怀里：“的好囡囡，是个最纯孝不过的好孩子，祖母只是要劝，为妻之道不一定是要鸾凤和鸣，若能举案齐眉，互敬互爱也很好，祖母的婚事是自己向父母求的，对祖父也算得上是专宠了，但还不是因为子嗣的事情纳了妾？”
她看着不远处滴答作响的西洋座钟，缓缓说道：“多年无所出，以为自己真的不能生了，便做主给祖父纳了妾，就是大伯的生母张姨娘。”
如筝抬头看着老太君，虽然这段往事浣纱曾经同自己说过，但此时从老太君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情味，让她觉得更为辛酸。
老太君看着如筝痴痴的望着自己，笑了一下：“傻孩子，祖母给宽心，反倒勾起伤心来了……”她笑着摸摸她头：“虽然纳了妾，但祖父对还是宠爱不改，反而因为的大度而愈发宠爱了，张氏也很守本分，从不争宠，还生下大伯，给带来了福气，现想想，那时候的辛酸都算不得什么了，还是感激祖父的，战场上那样叱咤风云的一个，到了家里，从来都是温柔小意，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这辈子能嫁给祖父，真的是很知足了。”
她低头看着如筝：“筝儿，祖母和说这些，就是想要告诉，女嫁了，能得到丈夫的宠爱和真心当然是最好，但如果求不得，能得了丈夫的尊重和倚仗，也是很好的，等将来为苏百川生下嫡子，那就是国公府的世子，的福气啊，后头呢！”
老太君一番话，让如筝既温暖，又辛酸，她把头埋老太君膝头蹭了蹭，闷声说：“祖母，您的金玉良言，筝儿都记下了，您放心，晓得该如何做了。”
又陪着老太君说了会子话，如筝告别出了慈园，迈出慈园门口时，她回头愧疚地看了看主屋的方向，若是祖母知道自己的打算是和离蛰居……不知会怎样伤心呢……但是，自己无法说服自己再和苏百川相伴一生，何况还有个如婳，她会甘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