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冥往世葬土 第二百零三章 罔
他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感到恐惧。</p>
这种恐惧没有任何来由。</p>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变得清晰。</p>
而那正是他恐惧的源头,但不论他如何回想,那个源头都仿佛是隔了一层纱布一般。</p>
“你、你是谁!”</p>
好似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一般。</p>
纤薄的双唇抖动,吐出了第一句话。</p>
他的两只手朝着边上划拉着,想找到一丝慰藉。</p>
却发现原本躺在边上的美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迹。</p>
“美人儿,我的美人儿呢?</p>
来人啊!</p>
快来人!”</p>
饶是壮汉如何叫喊。</p>
却无法得到任何回应。</p>
此时此刻。</p>
这房间里只剩下他与眼前的少年两个人。</p>
少年眼中不见悲喜。</p>
唯独能看见那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p>
“诶?你不知道我是谁吗?</p>
哦,对。</p>
我应该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p>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鬼师,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罢了。”</p>
“鬼师?”</p>
壮汉茫然地看着对方。</p>
对于鬼师二字完全没有任何头绪。</p>
除了冥冥之中能从给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气息以外,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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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说话的当间。</p>
壮汉赫然看见少年身侧一盏青铜古灯悄然浮现。</p>
这盏灯与他认知的所有灯盏都不相同,看上去颇为古旧,就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拿出来的一件废品。</p>
而这盏青铜古灯上方,正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p>
到现在为止,壮汉终于可以万分肯定,他所畏惧的源头,正是那青铜古灯上的火焰!</p>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若是被那种火焰触碰到了,绝对会发生不可逆转的事情!</p>
“我、我不管你是谁,现在马上从我眼前消失!”</p>
“这可有些难办了。</p>
若是我消失了的话,你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哦?”</p>
“回不去?</p>
我、我要回哪里?”</p>
“当然是回家了。”</p>
“……家?我的家就在这里!”</p>
只听得一声响指。</p>
壮汉眼前的幽幽火焰突然放大,化作一个硕大的火球。</p>
霎时间。</p>
整个房间里的温度变得越发地阴冷。</p>
“或者我问你,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吗?</p>
这里真的是你的归宿?</p>
这里到底是你的家,还是你所期望的家?</p>
好好想想,你的家……究竟在哪里。”</p>
“我、我的……”</p>
壮汉的视线落在那幽蓝色的火球上的瞬间,便好似粘在了上面一样。</p>
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定格。</p>
而在那火球中,隐约间能看见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画面。</p>
渐渐地,他回想起了。</p>
那些画面……他记得。</p>
如何能够不记得?</p>
那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生活。</p>
是他不愿、也不想记起来的回忆。</p>
……</p>
「爹,等孩儿长大了,一定要让您和娘过上好日子!」</p>
「娘,娘您说句话啊娘,为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娘——」</p>
那是孩童的时候。</p>
自己的母亲哪怕是净身出户也要离开这个破落的小旮旯的时刻。</p>
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p>
哦,对了。</p>
据说母亲后来嫁给了一个富商。</p>
给富商生了一个男孩儿,过上了好日子。</p>
爹说过,只要肯努力以后注定能出人头地。</p>
因为这里是灵王朝,在灵王朝一切皆有可能。</p>
但是为什么……那种可能性就是看不</p>
到呢?</p>
直到最后爹都没有赚到一次大钱。</p>
经营着那个破落的小客栈。</p>
「娘您回来啦!」</p>
「……为什么,为什么娘不肯认我,娘——」</p>
母亲回来过一次。</p>
趾高气昂的她把爹的客栈砸得一团乱。</p>
那一天爹罕见地哭了。</p>
随着那一声哭泣,‘我’的心里似乎也有什么在逐渐变得粉碎。</p>
什么‘在灵王朝一切皆有可能’。</p>
什么‘只要肯努力以后注定出人头地’。</p>
到最后最努力的那个人,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吗!</p>
……</p>
「你这好吃懒做的混小子给我滚!</p>
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p>
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p>
因为打架被书院劝退了。</p>
书院里的教习先生说‘我’戾气重,不适合继续留在书院里学习。</p>
什么嘛。</p>
不过是揍了几个富商的混小子而已。</p>
还不是他们先动的手。</p>
但是,但是啊。</p>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愿意多听我说一句话。</p>
难道就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寻常人?</p>
我明明也努力了。</p>
努力地学习法术,努力地想要跟上你们这些人的脚步。</p>
为什么偏偏是我?</p>
「垃圾就给我在垃圾堆里永远地烂下去!</p>
别想着有一天能飞黄腾达,你不是那块料!</p>
听说你还是个野种?</p>
哈哈哈,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在一起?」</p>
是啊。</p>
‘我’什么资格都没有。</p>
所以离开了,过去的‘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再了。</p>
在‘我’无所事事地流离于山野的时候。</p>
是他们把我带了回去。</p>
「喂小子,看你的样子虽然不大聪明,不过应该有些能打吧?</p>
做老子的狗怎么样,一天三顿管饱!」</p>
事到如今,做什么都无所谓了。</p>
反正‘我只是一个永远也爬不上去的垃圾’。</p>
……</p>
然后啊。</p>
做尽了狗的职责后,‘我’终于成为了狗的主人。</p>
然后应该做什么?</p>
继续无所事事地混吃等死?</p>
还是说……</p>
「这是专门为了大哥准备的东西。</p>
我们可是家人。</p>
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家人的。」</p>
「杀了他们吧。</p>
反正不会有人知道,更何况杀了他们,夺了他们的财物,他们的一切都将会是我们的!</p>
大哥,这样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p>
过上好日子。</p>
没想到那么轻松就能过上好日子。</p>
呵呵。</p>
啊哈哈哈。</p>
是啊。</p>
这不是和‘他们’一样了吗?</p>
反正努力得不到回报。</p>
反正……</p>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吧?</p>
灵王朝,的确和父亲说的一样,充满了可能啊。</p>
……</p>
象征着野心的火焰,把心中一切都焚成荒芜。</p>
视界被鲜血所浸染,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大多数都是别人的。</p>
‘家人’们放肆的笑声,将最后的知觉麻侵蚀。</p>
而在那一切的尽头。</p>
所能看见的,却仅仅是毁灭。</p>
那一天。</p>
有一只手向‘我’伸出,带走了‘我’的心脏。</p>
疼痛。</p>
空虚。</p>
寂寞。</p>
到了那时对于生死的恐惧被无限地放大。</p>
以至于变得麻木。</p>
是了。</p>
到了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p>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啊。</p>
眼眶里的确是有什么淌了出来,但不确定那究竟是泪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p>
……</p>
“……你明白了吗?”</p>
姬轩的眼眸中你仍旧是看不见任何悲喜。</p>
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散不见。</p>
这是他主动施展的法术。</p>
自然也能感受到面前的壮汉所感受到的东西。</p>
感同身受。</p>
唯有知晓对方的痛苦、绝望。</p>
才能给予对方解脱。</p>
「明蝶予安,离魂归处。」</p>
青铜古灯上方的巨大火球四散开来,化作一片蝴蝶散落四周。</p>
在鬼师的传承中,死亡分为三种。</p>
一种是他人认知当中的死亡。</p>
一种是身体认知当众的死亡。</p>
还有一种,是自己认知当众的死亡。</p>
壮汉的身躯已经与神木化为一体,近乎永恒不灭,那么唯一的途径就只有让壮汉本人认知到自己已经是‘死亡’的状态。</p>
基于这种道理,姬轩的法术才能发动。</p>
“我……我已经死了?”</p>
“嗯,你已经死了。心脏被掏了出来,只剩下残魂徘徊于此。”</p>
壮汉怔怔地盯着姬轩许久。</p>
又地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p>
一只蓝色的蝴蝶,已经悄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p>
“呃呃……呵呵。</p>
我死了?</p>
我怎么就这样死了呢。</p>
明明……明明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为什么?</p>
我只是想过上好日子,想得到我应得的东西而已。</p>
你能……告诉我吗?</p>
为什么我必须要死?</p>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p>
“不劳而获,本身就是一种错误。</p>
更何况你还杀了人。</p>
没有缘由地杀害无辜的人,更是大错特错。”</p>
“不劳而获?</p>
我……我明明也努力过了。</p>
我们都努力过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要在我们失败的时候来和我们说这些道理,为什么……”</p>
“天道恒常,因果报应。</p>
我不会说你还不够努力。</p>
只是你可能并没有看清全部,恶人注定会得到惩罚,而善人注定会得到福报。”</p>
姬轩淡淡地说道。</p>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p>
对方身上的蝴蝶停驻得越来越多。</p>
而大汉的眼眸中,也渐渐地恢复了几分清明。</p>
他颤抖着渗出了那只手。</p>
那只手已经被蝴蝶埋没。</p>
“那我现在……是恶人?”</p>
“嗯。”</p>
“呵呵……啊哈哈,我是恶人,我是……</p>
我是恶人啊。</p>
原来如此。</p>
我是恶人,所以我才会死,我……”</p>
如同是癫狂了一般的笑声戛然而止。</p>
就连那双眼睛,最终也被蝴蝶所吞没。</p>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p>
既然如此……就带我走吧。</p>
来世,来世我还想……做个……”</p>
壮汉的声音戛然而止。</p>
而姬轩两手掐诀。</p>
一股阴冷的火焰瞬间充斥了四周。</p>
将一切吞没。</p>
在不知何处的虚无中。</p>
一直蓝色的蝴蝶,展开了翅膀。</p>
“诏曰,长生星落,三牲祭骨。明蝶予安,离魂归处。”</p>
……</p>
“真是安静啊。”</p>
邺安稳地坐在御座上。</p>
享受着独属于一人的宁静。</p>
他终于完成了复仇,再有几天,整个南域就会毁于一旦。</p>
虽然神木的力量应该撑不到那个时候。</p>
但到了那时,南域肯定是废了。</p>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p>
“嗯?”</p>
便在这时。</p>
他忽然有所警觉。</p>
蓦然回头看去。</p>
但见那开了一道豁口的巨茧,此刻正被幽蓝色的火焰包裹、灼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