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冥往世葬土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甲子·谋算
姬吉所言似乎意有所指。</p>
但姬轩短时间内却没能理解其中的玄机。</p>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天上的阵法破开之后,自己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p>
就算将那道阵法比作是雨伞。</p>
他也不明白雨伞之外的真正天穹是什么模样。</p>
但见姬吉毫无防备地回转过身子,仰着头看着天空。</p>
彼时幻境已经撤去。</p>
小院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p>
那片湛蓝的湖水已经消失。</p>
只剩下一棵参天的古木,古木坠落万千丝绦,每一根枝条上都带着几分新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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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微风浮动之间摇摆,有如雨幕。</p>
“不过有一点贤侄却是错了。”</p>
“哪里错了?”</p>
“本王并非是将记忆刻在旁人的元神上。</p>
而是通过某种方法,直接复制了自己的元神,然后再将复制的元神记忆拆损。</p>
那一天开始,已经遭受损坏的复制品便开始代替本王处理王府内一切事宜。</p>
而本王……”</p>
“王爷您就躲在轰天鼎里吧?”</p>
姬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p>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被姬轩看见。</p>
而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坐实了某个从刚才对方就一直避而不谈的事实。</p>
如今在平溪境内尚存的大部分生灵。</p>
其本质——</p>
“不知王爷是如何做到的?”</p>
“元神,其实也是某种特殊灵气的聚合体。</p>
既然是灵气,自然也可以通过某周手段将其创造出来。</p>
就如同是炼器、炼丹一样。</p>
并非是从无到有。</p>
而是使用原本的东西,将其揉捏成原本的样子。</p>
但是归根结底,那种事情也不是本王能够办到的——本王可以向贤侄保证,从未做过那种事情。</p>
呵呵呵。”</p>
姬吉的这番话似是而非。</p>
让姬轩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p>
他狐疑地问道。</p>
“也就是说,王爷您其实并不知道那些人还会活下来?”</p>
但是姬吉却并未回答姬轩的这个问题。</p>
而是话锋一转。</p>
一股浩然的灵压袭来,却再没有方才那种杀意。</p>
“贤侄,知道这些之后的你,又能如何呢?</p>
你看。</p>
这些事情并不会对本王造成任何影响。</p>
除了击破阵法之外,本王可是没有触犯灵王朝一道律法。</p>
加重本王的责罚?</p>
哈哈哈哈。</p>
还有什么是比死更严重的惩罚?”</p>
“我什么都不会做。”</p>
姬轩的回答让姬吉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p>
他没有扭头,但仿佛看穿一切了一般传来一声轻叹。</p>
他来到那棵巨大的古木之下,抬起一只手,落在树干上。</p>
“为什么?”</p>
“因为从结果来看,王爷您的确‘什么都没有做’。</p>
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p>
都没有任何理由来指责王爷的做法。</p>
您的谋算没有落空,而我也的确是顺着您所规划好的那般去行动,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帮助您完成了计谋。”</p>
而且最重要的是。</p>
那些生灵全都活过来了。</p>
拥有真正的魂魄。</p>
完整的意识、自我。</p>
他们只是记忆被篡改了而已,那种篡改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p>
而且姬吉已经将他想知道的答案全都说了出来。</p>
譬如说完成那种近乎奇迹的壮举究竟需要使用什么方法。</p>
他的心里没有一点愤怒、不甘。</p>
有的只有知晓了真相之后的释然。</p>
“真正的谎言,往往只是片面的真实。</p>
您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没有一点虚言。</p>
这才是我可以没有一点怀疑就落入您谋算的理由。</p>
王爷。</p>
受教了。</p>
虽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疑问,但……罢了。”</p>
姬轩拱手朝着姬吉行礼。</p>
而姬吉本人却在彼时发出一阵欢愉的笑声。</p>
“哈哈哈哈。</p>
很好。</p>
你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p>
本王能让你学到这些,希望对贤侄你来说是福气吧。</p>
半个月后本王就会回燕宁。</p>
在此之前,只要本王尚在平溪,贤侄你可尽管来找。”</p>
这一回是真的要走了。</p>
在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之后,姬轩已经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意义。</p>
他回转过身来,没有任何停留地离开了小院。</p>
不多时,这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姬吉一人。</p>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去看姬轩的方向一眼,而是在姬轩离开后,再次叹息一声。</p>
“姬轩……</p>
有意思的小家伙。</p>
那么……就全靠你了。</p>
毕竟。</p>
本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p>
果然。</p>
天道……”</p>
……</p>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是要遵守规则。</p>
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p>
要想在灵王朝活下去,甚至是活得更好,就需要遵守在灵王朝的规矩。</p>
也就是律法。</p>
他从小就这样被教育。</p>
而他也一直没有辜负家里人的期待。</p>
成为一个守规矩的人。</p>
因为他是灵王朝的生灵。</p>
因为他姓姬。</p>
因为他想要活得更好。</p>
这就是他能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理由。</p>
远亲的兄弟有了私心,起了叛念,然后被抹杀了。</p>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姐妹触犯了律法,被枭首示众。</p>
那位明面上万人之上的亲族有了贪念,在朝堂之上被诤臣驳斥得哑口无言,在燕宁当着百姓的面跪倒在其父留下的裙甲面前谢罪。</p>
在头ding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之下,一切罪孽都无所遁形、一切身份都形同虚设。</p>
那是连掌权者都包括在内的绝对公平。</p>
也是维系所有生灵安居乐业的纽带。</p>
所以更加要遵守规矩。</p>
这是理所当然的。</p>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这真的……理所当然吗?</p>
在那个时候。</p>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p>
那个人对他说,这并不好。</p>
「你当然可以在规则之下安然地活下去。</p>
但是规则是有界限的。</p>
就像灵王朝并不代表整个天地一样,你所看到的这片天,真的是完整的天吗?</p>
当你来到规则之外的那片天下后。</p>
谁又会去管你是否要遵守规则?」</p>
他去过南域之南。</p>
见到过青山圣地的浩瀚军势。</p>
庞大的妖云遮天蔽日,巨大化的妖躯甚至抬起一只爪子就能覆灭千军万马。</p>
他去过北域之北。</p>
望见了冰海中深不见底的尾闾。</p>
那是仿佛连魂魄都能坠入其中的无止境的黑暗,而在冰面断层之间,渺小的生灵却也在挣扎着苟且偷生。</p>
他见过不一样的星空。</p>
那是不被阵法所阻隔的真正的星空。</p>
那是不属于灵王朝秩序的,纯粹的天穹。</p>
所以。</p>
「这般光景,为什么只能我一个人看到?</p>
这不公平。</p>
所有人,都有见到那片天穹的权力。」</p>
他知道自己是错的。</p>
知道自己应该是一厢情愿,大部分生灵并不会感激他,甚至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谩骂。</p>
不是所有生灵都想看到‘雨伞’之外的天穹。</p>
但是。</p>
「哪怕只是一个人也好。</p>
只要有一个人能见到、想要见到,就已经足够了。」</p>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p>
他开始了谋算。</p>
结识了某个被‘天道’所伤的少年,与他成为了好友。</p>
刻意的点拨,让他成为了神韵境。</p>
刻意的引导,让他将自己命运的轨迹落在了这里。</p>
那是他的一把剑。</p>
能够破开天穹的剑。</p>
但单单有这把剑是没用的,他不会做一手的准备。</p>
若是那个少年没能完成那件事情又该如何?</p>
还要再上一道保险,而那道保险能切实地完成他的目的,那道保险,自始至终都应该在他的手中。</p>
「轰天鼎从一开始就没有炼丹的功效。</p>
其为最后破开阵法的最终手段。</p>
在炼制成功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积蓄力量。</p>
散逸出来的雾气乃是隐瞒规则所布下的迷阵。</p>
破封而出的五瘟神乃是祸水东引的借口。</p>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p>
生灵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将自己的欲望摈弃。</p>
所以你们才会做出那种事情。</p>
所以我才会那么信任你们。」</p>
于是。</p>
手下的某个人将五瘟神从封印中拽出,将善神分解。</p>
曾赐福于生灵的善神。</p>
变成了生灵的梦魇。</p>
他的副将夺走了似是而非的灵器控制权。</p>
虽然看上去将其炼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用其威能分毫。</p>
原本‘炼制丹药大赚一笔’的想法彻底改变了。</p>
于是。</p>
他的好友获得了禁忌的阵法。</p>
在一个又一个谎言中走向了注定的结局。</p>
不论蛊卜还是五瘟神,都已经不再与阵法相容。</p>
祂们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阵法的敌人,所以不论哪一方获胜,最终都会与阵法缠斗。</p>
他算无遗策。</p>
在见到第一道手段没有作用之后,当机立断地动用了轰天鼎的力量。</p>
这座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而诞生的。</p>
哪怕最终付出的是他的全部。</p>
而最后。</p>
他来到了这里。</p>
算尽一切的他,最终还留下了一点疑问。</p>
那是他没能算到的。</p>
“本王还是不理解。”</p>
他走下地牢。</p>
看着某个被重重锁链捆缚住的白裙女子。</p>
眼中只有困惑。</p>
“你最终为什么会那样做?</p>
你不是恨你的妹妹吗?</p>
恨她离你而去,恨她所做出来的选择,恨她将我毫无遗漏地抢走,甚至没有留给你半分空隙。”</p>
但是白裙少女一声不吭。</p>
只是用那双带着复杂神色的竖瞳看着面前的男人。</p>
双唇轻启,颤抖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p>
“唉。</p>
算了。</p>
妖族果然是无法理喻的,没有人性……怎么说都是无用。</p>
既然如此。”</p>
他一脸悲哀地摇了摇头。</p>
仿佛是为自己感到惋惜。</p>
“至少让你成为她吧。</p>
或许在成为她之后,你多少能理解本王了吧。</p>
虽然本王一直没喜欢过她。</p>
但至少……本王觉得她是了解本王的。”</p>
他朝着身后招了招手。</p>
淡淡地说道。</p>
“开始吧。</p>
去把她……变成‘她’。”</p>
在其身后,一道玄妙的气息悄然绽开。</p>
而被捆缚住的白裙少女则是面露惊恐之色。</p>
挣扎着,锁链摆动的声音更甚。</p>
冥冥之中。</p>
仿佛能听见某个人的笑声。</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