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镜中身是客·其十
杀意总是突如其来。</p>
对于杀手来说。</p>
下一瞬间的生死永远都是未知数。</p>
畏惧死亡的人永远都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p>
而杀手当中的精锐,则是已经在尝试着操纵死亡。</p>
让目标精准地落入自己的计划当中。</p>
完美地完成任务的要求。</p>
不论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只要是任务需求,都可以得到满足。</p>
以下就是问题的本质了。</p>
在近乎完美地赐予了其他生灵死亡之后。</p>
属于自己的死,又会被谁赐予呢?</p>
杀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p>
在成为杀手的那一天开始,就断绝了这种念头。</p>
死亡或许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p>
但那绝不是一个杀手应该去想的问题。</p>
只有抛弃了这种念头。</p>
手里的动作才不会变得迟钝。</p>
这种道理她当然懂。</p>
也正因为理解了这些道理,她才能在一次次生死当中走到现在,拥有了现在的地位与名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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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死亡之花。</p>
美丽却不被人所欣赏。</p>
但凡有机会瞥见她的容颜,也就意味着死亡。</p>
黑暗中裹挟着浓重的雾气。</p>
这些雾气当中具有致死量的毒素。</p>
而雾气的深处,一道曼妙的身影被一根根带着尖刺的藤蔓缠绕,尖刺的一端有暗淡的荧光闪烁,隐约勾勒出丰腴的体态。</p>
她是毒藤。</p>
人如其名一般,乃是一根藤蔓修炼而成的妖族。</p>
草木成妖本就异常艰辛,而她为了修炼更是耗费了千百年的岁月,最终脱离了植物的形体,拥有了化形的力量。</p>
人形的身体并不是本尊。</p>
而是她特意幻化出来的诱饵。</p>
缠绕在这具身体上的藤蔓才是本体。</p>
「那个少年究竟在何处。</p>
为什么我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p>
不。</p>
不对劲。</p>
这里似乎已经不再是我所熟知的前殿了。</p>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道域的力量吗?但我根本没有感知到任何道域发动的灵气波动。」</p>
她原本就藏在暗处伺机行动。</p>
对于联手这种事情,他们这些榜上有名的杀手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p>
这不仅仅是因为多一个人联手,就多一个人瓜分奖赏。</p>
更是因为他们作为ding尖杀手的自尊。</p>
眼前这个不过是观山境的小小修士,怎么可能让所有人联手起来对付他?</p>
若是这种事情传了出去,怕是要被同行以及其他的人给笑话了。</p>
她杀过无数的天骄。</p>
不论是那些在小时候就被修炼资源灌大的天之骄子,还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地一步步走到巅峰的寒门修士。</p>
她都一视同仁地给与那些人死亡。</p>
而且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失手。</p>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有些特殊。</p>
目标消失了。</p>
就如字面意义上那样,不存在于这片空间里。</p>
她只能将致命的毒雾四散开来,将灵识尽可能地延伸。</p>
这座前殿里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这种变化,绝对是因为某个人发动了道域的力量。</p>
而道域的来源。</p>
应该就是那位已经消失不见的姬轩,逍遥王的三子。</p>
在她的眼中。</p>
本应该是蝼蚁一般的存在。</p>
「这小子的修为并不高。</p>
但却有一股蛮力,连武休都不是对手。</p>
所以这里还是尽可能地不要与他靠得太近为好,我只要将我的毒蔓延出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杀死。</p>
我的毒,就算是观山境巅峰的修士都不一定能防得住。</p>
就他那点斤两,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p>
为了活下去。</p>
毒藤的本体进化出了致命的毒素。</p>
这种毒可以让她在天地之间不被任何生灵践踏、摧残。</p>
也正是因为这种毒的霸道。</p>
才让她有机会跻身天冥府杀手中第四的席位。</p>
「咯咯咯。</p>
我感觉到了。</p>
有什么在向我靠近。</p>
那种气息……没错,是那个小子的气息。</p>
而且他中毒颇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p>
接下来只需要我补上最后一刀……」</p>
她丝毫没有因为联系不到自己的同门而感到慌乱。</p>
这里的道域力量诡谲,联系不到那些人很正常。</p>
但再诡谲的道域,只要操纵的人死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p>
她这般想着。</p>
被藤蔓覆没的身躯又是微微一颤。</p>
那些藤蔓上生长出来的淡紫色叶片也开始萌发出一抹幽幽的光晕。</p>
看上去宛若一片星辰。</p>
她的道域,已经彻底融入了四周的毒雾当中。</p>
现在她的四周就是一片看不见的陷阱,只待自己的猎物咬钩。</p>
近了。</p>
近了!</p>
一步。</p>
两步。</p>
哒。</p>
哒。</p>
哒。</p>
熟悉的脚步声落入她的耳中。</p>
而她的藤蔓已经蔓延开来,来到来人的身后。</p>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入对方的胸膛。</p>
紧接着。</p>
她就感觉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藤蔓冲入脑门。</p>
这股疼痛令她不由得叫了出来。</p>
“啊啊——!”</p>
“咳咳……没想到……是你……”</p>
与毒藤的尖叫相对应的,则是来人虚弱的咳喘声。</p>
紫色的流光将周围光景照亮。</p>
原本这些光没有那么亮的,甚至连黑暗的一隅都照不到。</p>
可不知为何,在那道虚弱声音出现之后,四周的光景竟然开始逐渐变得亮了起来。</p>
也正因为如此。</p>
毒藤才能第一时间看见对方的模样。</p>
来人步履蹒跚地靠近,但还没有走几步,就已经跪坐在地上,那张粗糙的脸上带着几分痛苦与无奈。</p>
在他的面颊上已经带着紫色的斑驳,而这种斑驳正迅速蔓延到全身。</p>
他的胸膛上被开了一个大洞。</p>
从中可以看见许多细密的符文流转,不断地产生,又不断地消散。</p>
“武休!”毒藤面容扭曲,看着自己的同僚这般模样,心里一阵发堵,“为什么会是你!”</p>
方才她明明感知到的是那个叫姬轩的小子。</p>
可当对方真正走到近前的时候。</p>
却发现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p>
她万万没想到,被自己的毒气侵蚀、承受住了自己一击、快要命不久矣的人居然是武休。</p>
“很厉害的毒。”</p>
武休的脸上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p>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p>
支撑着自己身躯的法器遭到破坏。</p>
承载自己元神的法器也开始逐渐失灵。</p>
但最关键的还是毒藤的毒。</p>
“能侵蚀法器的毒……咳咳。</p>
没想到是真实存在的。</p>
怪不得你能位列第四,当初我还想挑战你的位置,却被府主拦下,说我不是你的对手。</p>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p>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p>
毒藤在方才那一阵诧异之后。</p>
脸色便恢复了平静。</p>
她不会后悔。</p>
杀了一个同僚虽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这也不过是执行任务当中的些许折损。</p>
为了任务,她可以放弃一切。</p>
也包括她自己的性命。</p>
“那个小子的道域有些诡异。</p>
我们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p>
也无法联系到自己人。</p>
在他的道域影响下,整个前殿都发生了变化,仿佛……什么都消失了。</p>
我走了很远的距离。</p>
一直在往前走。</p>
按道理都应该碰到墙壁了,却始终未能走到尽头。</p>
小心,这个道域……”</p>
话还没说完。</p>
武休的身躯便倒了下去。</p>
紫色迅速遍布他全身。</p>
直至最后,彻底将其覆没。</p>
而毒藤看着倒下的武休,面露凝重之色。</p>
她已经开始渐渐地了解到了自己的处境。</p>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p>
但现在的她,恰如一只笼中的鸟雀,被那个少年玩弄于鼓掌。</p>
打从一开始,那个少年就拥有绝对的实力。</p>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游刃有余,而并非想象中的虚张声势。</p>
红蔓的失手,不是毫无根由。</p>
并非是她轻敌大意。</p>
「那么,现在怎么办……</p>
我真的有能力杀了他吗?</p>
他说过,想要见府主。</p>
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不见了踪迹。</p>
等等。</p>
他说的那些话……」</p>
……</p>
「为什么要杀人呢?」</p>
这一刻。</p>
记忆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清晰。</p>
就连一些本不该被想起来的东西,如今也历历在目。</p>
明明忘记了自身的存在。</p>
忘记了呼吸。</p>
忘记了那么多……但唯独那些东西,却仿佛重新经历一遍那样,那么璀璨。</p>
「因为想要活下去啊。</p>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p>
活下去。</p>
不再受到欺凌。</p>
不再遭受白眼。</p>
不再活于那些人的阴影之下。</p>
手指被砍断了,那就接上一根新的;脚趾被冻伤了,那就砍掉,再换上一根新的……</p>
砍掉不必要的东西。</p>
换上需要的东西。</p>
砍掉坏掉的东西。</p>
换上不会腐朽的东西。</p>
直到——</p>
砍掉了。</p>
终于,把他们已经坏掉的头颅砍掉了。</p>
但我却再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头颅给他们换上了。」</p>
那是已经忘掉的记忆了。</p>
究竟为什么会想起来呢?</p>
而‘我’又是为什么,会走到这里?</p>
「是了。</p>
我记起来了。</p>
因为某个人和我说过。</p>
‘我知道你的理想哦?</p>
你只是想让他们变得正常起来,对吧?</p>
他们都已经坏掉了,所以你想治好他们,对吧?</p>
跟我来吧。</p>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哦?</p>
兴许在那里,你能找到彻底治好那些人的方法呢。’</p>
然后……</p>
然后?</p>
哦,对了。</p>
然后那个人也坏掉了。</p>
我把他的心脏……」</p>
……</p>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落下。</p>
青铜古灯中的人形幻影散开。</p>
化作星星点点,分崩离解。</p>
姬轩无言地把青铜古灯收回,随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的光源。</p>
那无疑是一片死亡的泥沼。</p>
在唯一的生灵扎根的地方。</p>
无尽的毒雾将那片幽邃之处,化为了生灵禁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