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月是冷月 （三）
夜雨极冷，刺骨的苍穹大地更显孤寂。</p>
这本不是一个让人感到孤独的夜。</p>
只因，它从未停止过响动，且还是不停的、沉重的、极速的在响动。</p>
天际的骤雨，无人知道它是何时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它会何时走。</p>
倘若，这夜雨是唯一的陪伴，那站在远处紧紧跟随的柳韵锦又算什么？</p>
他，已失态。</p>
但，他已不是一个容易失态之人。</p>
暮云烟剩下的两个消息，已是微不足道的了。</p>
只因，郑和所诉的消息已覆盖了全部。</p>
已来不及思索，亦来不及犹豫，他已站在苏门答刺国的国土之上。</p>
在‘迅雷之速’下，他的衣襟完全可以不沾染一滴雨水的，然，现在却已湿个尽透。</p>
只因，他已停下，无力地停了下来。</p>
使得他停下来，尽情享受着夜雨侵袭的，或许是在远处不停呼唤着“殇沫”的柳韵锦所发出的声声凄凉。</p>
也或许不是。</p>
湿漉漉的柳韵锦，湿漉漉的大地。</p>
在这海岛的国度，骤雨的来临太过突然，突然得犹如‘飞鱼帆舟’一般。</p>
‘飞鱼帆舟’也绝不是一般的帆舟，它也根本称不上是帆舟。</p>
事实上，它是一种另样的海舶，只是形状细长，像极了云梭，更像极了一根手中的绣花针。</p>
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上，它曾以绣花针飞刺的速度掠过，只是那般的掠了一下踪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p>
只因，这里太过于平静，平静得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了，除了雨碎大地的响动外，其他的一无所有。</p>
片刻后，苍茫大地上发出了另一种响声，这声音湿泞泞、冷凄凄、粘重重，仿佛没有一丝温度。</p>
这是从柳韵锦脚下发出的声音，她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肤色也已蜡白到了极致，她不停颤抖的身姿，却终是颤不掉侵染全身的雨水。</p>
只因，雨未歇，且更凉。</p>
摇曳的身姿在雨水的光影下闪动，她已拼尽了全力，一步步、一晃晃迎向殇沫的眼帘。</p>
她已太累，已完全瘫软在了他的肩头。</p>
她体内那一直隐藏的内力，虽被激发了出来，但终是未能完全融会贯通。</p>
她已疲惫，疲惫到丝毫不曾察觉出，能够追赶上施展‘迅雷之速’的殇沫，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p>
她不知，自己现下的功力有多深厚，甚至不知如何去使用。</p>
殇沫也绝不想让她知道，只因当她知晓一切后，也便会知晓曾几何时，她的母亲也同样拼尽着全力，想要守护她…</p>
…</p>
夜更深，雨更急，风也逐渐有了阵阵呐喊。</p>
深过半鞋的脚印，深烙且成积。</p>
积出的椭圆形的小水洼已连成了片，且仍在向前延伸着。</p>
这本不算是一条太过于泥泞的道路，却走出了漫长的沉重脚步。</p>
只因，四周实在太静，死一般的沉静。</p>
风雨已无声，阵阵喘息声，激红着殇沫的脸颊。</p>
独影，却横阔，只因柳韵锦在他挽臂抱起的怀中沉睡了下去。</p>
虽是沉睡，她的脸上却始终覆着一抹苦涩，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楚。</p>
突然，殇沫纵身跃起，越过房脊，持续凌空，他那冷峻且坚毅的双眼好似从未有过变化，死寂地凝视着前方。</p>
他的双臂也终是未动过一下，就连多次蹬跃屋脊也倍加轻盈。</p>
他脚下的房屋如同各个小楼，却没有大明朝那般的房ding。</p>
其房ding，只是用椰子、槟榔树干劈斩而成的条片，以藤札缚，铺上藤簟而成的。</p>
用藤簟封ding，自然足能够遮雨蔽日，但殇沫似乎没有任何想要停滞的动作。</p>
也许，他正在找寻一处能够完全配得上柳韵锦的房屋。</p>
至少，这房屋要足够漂亮，足够温暖。</p>
只因，他紧绷在身上的衣衫已让夜雨夺去了全部的温度，柳韵锦也已冷咳了数次，每一次都是那般的令他揪心、钝痛。</p>
无光的夜幕，阴沉的天际，他的眸光中猛然有了波动，这波动晶莹而闪亮。</p>
他的双眼终于肯望向别的方向，且还是望向了刚刚飞跃过的身后。</p>
他的身后，是一团花海，但这花海绝不是生长在地上，而是处在半空中的。</p>
纵身回疾间，他赫然发现，脚下的花海竟是一屋宇的房ding，花海下的铺着的藤簟也如竹席一般平整且绿得让人不禁欢喜。</p>
骤雨下的夜幕，虽无闪电雷鸣，但也足够可以感受到这屋宇的艳丽。</p>
他毫不客气的弓腿落下，毫不客气的蹬开了屋门，屋宇内虽一片黑漆，但阵阵花香已扑面而来。</p>
这是一座足有四层高的屋宇，这高度，是他一路而来看到得最高的了。</p>
他并没有直接走进去，反倒抬头看了一眼头ding，他所在的位置应是这屋宇的第三层，只因第四层则是一间阁楼，围着木栅挂着彩色棉布挡帘的阁楼。</p>
没等他移落眸子，一寒光钝器突然迎面而来，他侧身一转，伸腿一踢，只听一声落地震响，便迎来了一女人的声音。</p>
这女人的声音极柔，充满着关切，却也是殇沫绝听不懂的声音。</p>
落地之人在女人的柔声下，极快地站起，向一旁极快掠去，又闪身回到原位，高臂一甩，便发出了细小铁器飞疾而来的脆耳低鸣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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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是一种暗器，也好似是一枚铁针，但无论它是什么，殇沫都不敢冒然去接，只因他也已无手去接。</p>
他的手，仍在支撑着怀中柳韵锦的身躯。</p>
“我的人，需要休息，”他仍是轻盈地侧身躲过，仍是一脸冷漠，“我的人，不但需要休息，且还需要在你们这里休息。”</p>
“你是汉人？”女人猛然一怔，惊悚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p>
殇沫并没有再言，只因他已没有再说话的必要，他也已缓缓走入了屋宇之中…</p>
…</p>
屋宇之中，数盏灯光一一亮起，琳琅满目的摆设，并没有阻下殇沫的脚步，他依旧拖着沉重的步伐，直到床榻旁才停了下来，“这是你们方才安睡的地方？”</p>
女人一脸呆木，迟疑低吟道：“是。”</p>
“换掉。”</p>
女人一脸迷茫，张口结舌道：“换掉…换…掉…什么？”</p>
“换掉铺盖，我的韵锦今晚要在这里睡下，”他缓缓移目，冷峻的眸光中已覆满了杀气，“换掉后，你们便可以出去…”</p>
突然，他停下了话语，赤裸裸地眸光紧盯向了一旁的女人，顿感心慌无措，全身麻木不听使唤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