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7章：御前讲师们，朕先给你们上一课
三日后。</p>
周敦颐和程颐、程颢二兄弟以及张载，几乎同时来到了汴京城。</p>
张载还真是将能用的借口都用上了，最后让两名禁军士兵架上了奔赴汴京的马车。</p>
回来的太医讲，张载什么病痛都没有，一顿饭能吃四个馒头外加两斤羊肉，身体强健得很。</p>
赵顼心中的安排是：</p>
任命周敦颐、张载、司马光三人为经延官。</p>
任命程颐、程颢和两位西北老兵朱洪、吴胜为崇政殿说书。</p>
前者以讲授史学、经学为主。</p>
后者就是陪同赵顼聊一聊官场民间实情以及军旅故事。</p>
但赵顼并不打算像往届帝王那般直接赐封，然后开启君臣之间彬彬有礼的讲学。</p>
那太枯燥无趣了！</p>
赵顼准备先给这些士大夫阶层上一课，让这些人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p>
……</p>
午后。</p>
赵顼出现在枢密院内的一座院落内。</p>
这里乃是两位西北老兵的居住处。</p>
西北老兵哪曾想到，那日看望他们的年轻公子竟然就是当今官家，连忙去行礼。</p>
赵顼将二人扶起来，笑着说道：“朕准备召你们担任崇政殿说书，枢密使应该都告诉你们了吧？”</p>
“告诉了，都告诉了！”</p>
“但是，我们两个不识字的老头子哪有本事和官家聊天下大事，我们连崇政殿说书这个官职都没有听过，官家还是……还是让我们回家吧！”独臂朱洪一脸无奈地说道。</p>
跛脚吴胜也接着说道：“官家，你真的不用惦念我们了，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上了，并且粗人粗语的，哪有资格和官家聊！老朽我，现在就只会造纸。”</p>
赵顼微笑着说道：“那日午后，你们在小院就讲得便挺好，朕让你们担任崇政殿说话，就是让你们唠唠家常。当年，三川口战役、好水川战役和定川寨战役，有谁比你们更清楚。”</p>
“这可比你们省吃俭用为朝廷存钱有价值多了！”</p>
听到此话，两位老者互视一眼，顿时有了兴趣。</p>
“明日，朕将召见几位经延官，朕给你们一个时辰，给他们讲一讲西北作战的故事，或者讲你们的人生经历也行！”</p>
跛脚吴胜疑惑道：“官家，那……那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p>
“不需要，就照着那日午后给朕讲得那种感觉就行，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聊，百无禁忌！”</p>
这时，独臂朱洪有些迟疑，然后还是开口道：“官家，我……我这人说话容易……容易说脏话，这……这个不会有影响吗？”</p>
“在朕眼里，脏话乃是最能抒发情绪的话语，但讲无妨！”赵顼笑容灿烂地说道。</p>
一旁，文彦博对赵顼佩服的五体投地。</p>
文彦博对周敦颐和张载这两位民间大儒也有所了解。</p>
此二人喜欢讲学，崇尚讲这个世界是什么，讲一讲星空宇宙，讲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些虚而无用的知识，并且已经成了体系，拥趸者极多。</p>
可谓是民间书生阶层的精神领袖。</p>
而朱洪和吴胜就是典型的听不懂他们讲学的人。</p>
但这二人的生活经验又是这两个靠嘴靠笔吃饭人所不曾拥有的，明日若是碰在一起，那绝对很精彩。</p>
……</p>
深夜，一间官舍中。</p>
两个面容相似，一个身穿青衫，一个身穿百衫的青年站在窗口正在望月。</p>
此二人正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程颐、程颢。</p>
二人至今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程颢虽有官身，但在御史职位上做的非常一般，因为他并不想做御史。</p>
并且他说话墨迹，笔锋也不尖锐。</p>
甚至连御史必须要会的基本功“与人吵架”，他都不擅长。</p>
而程颐就更普通了，屡次不中第，只能在家中讲学。</p>
二人都是心有成圣之志，但目前却做得平平无奇。</p>
他们根本想不到官家认识他们，并且还能召见他们，想让他们担任崇政殿说书。</p>
这可是个美差！</p>
做得好，用不了十年就能当成翰林学士了。</p>
二人既兴奋又紧张，担心明日若表现不佳，再被官家赶走了。</p>
而此时，在另外一处官舍。</p>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正在床前来回踱步，一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p>
此人便是张载，既然来汴京了，那他就不能再灰熘熘地离开了。</p>
他必须要将经延官的位置拿下来。</p>
以前，他对自己很自信，认为自己文武兼修，佛道儒都会，朝堂上比自己厉害的人完全是一手可数。</p>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欧阳修，认为欧阳修的诗词都是小道，文章也没有深度，比他差远了！</p>
但自从《兵政三百条》之后，他便开始怀疑自己了，每天都要审视自己一遍，有些想法到底对不对。</p>
现在的他，没有一丝睡意，便开始完善自己的话术和擅长的理论，准备在明日一鸣惊人。</p>
而在距离张载不到三个房间的一处卧房中，周敦颐睡得正香。</p>
他没有任何准备，因为他觉得自己本身就很厉害，无论官家出任何问题，自己都能对答如流，若自己真答不出来，那其他人必然也答不出来。</p>
……</p>
翌日，天大亮。</p>
在富弼、文彦博和吕公着三人的带领下，司马光、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洪、吴胜已站在崇政殿听宣。</p>
之所以是富弼、文彦博和吕公着三人，乃是因为司马光归中书举荐，周敦颐归御史台举荐，而朱洪、吴胜为枢密院举荐。</p>
至于张载和程颐程颢乃是赵顼自己选的。</p>
此刻，几人的衣服也都非常有特点。</p>
司马光与周敦颐乃是官服，张载为灰色布衣，程颢为官服，程颐为月白色布衣，而朱洪、吴胜因为恢复了军籍，直接穿起了禁军的甲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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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文彦博外，其他人对朱洪和吴胜出现在这里，都有些诧异。</p>
二人一看便是退伍的老兵，并且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完全有别于士大夫阶层的民间土气。</p>
很快，众人被召了进去。</p>
“参见官家！”富弼领着众人拱手道。</p>
然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这四个没有见过赵顼的人，又单独报出了自己的名姓。</p>
赵顼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自太祖太宗起，经延讲学便是历代帝王学史明典的重要途径。其重要性，朕就不再赘述了。今日朕召大家来，主要有两件事情，其一，朕找了两个特别的先生，让他们给朕和诸位都上一课；其二，朕与各位聊聊以后经延讲学咱们要讲什么！”</p>
“下面先请两位先生为我们讲课，赐座！”</p>
司马光、周敦颐、张载等人都甚是惊讶，能给他们几个讲课的，当朝还真找不出几个人。</p>
莫非是韩琦、曾公亮躲在后面呢，这两个老头子倒是有些资格。</p>
就在众人诧异时，两把红椅放在了朱洪和吴胜的身后。</p>
“二位先生，坐下讲吧！”赵顼笑着说道。</p>
二人也不矫情，当即坐在了红椅上。</p>
就在众臣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赵顼也站了起来，然后走到和众臣一侧，看向二人。</p>
官家竟然都站而听讲，这让众臣立即变得郑重而严肃起来！</p>
朱洪和吴胜在赵顼的眼神鼓励下，并没有紧张，开始讲起他们年轻时的军营故事……</p>
“那年正月，在三川口，西夏国主李元昊战局金明寨后便开始攻打延州，而那时延州只有数百人镇守，兄弟们都很着急，等待着援军到来，哪曾想李元昊早已经布下了陷阱，那一夜，西夏的骑兵……”</p>
“还有好水川之战，我所在的步兵营，都头全部战死，全军乱成了一团，当时大家想的已经不是如何击退西夏军，而是如何将受伤的兄弟们救出来……”</p>
“定川寨之战是一场守卫战，当时西夏军兵分两路，我负责的那个都负责诱敌深入，哪曾想西夏军烧断了浮桥……”</p>
……</p>
朱洪和吴胜讲得都是实情，各种细节非常真实，大家都沉浸其中，并陷入深深的思考中。</p>
在听的，无一不是士大夫阶层出身。</p>
脑子再迟钝也知晓官家让听这两位“先生”讲故事，并非只是让他们了解曾经的西北战役。</p>
首先，让两位西北老兵作为先生来上课，官家明显是在表示，不是只有士大夫阶层才能讲学，也并不是只有士大夫阶层是和官家在共治天下，军人和百姓也是其中的一部分。</p>
自从三司条例司成立后，士大夫官员们都已经明白，未来的趋势，定然是缩减士大夫的权力。</p>
其次，他们也根据官家登基后的表现，猜到了另外一层意思。</p>
两位老兵出于民间，说话极为接地气，将他们也放在经延官人选中。</p>
官家分明是在说：凡学之能用，方为学问，必须要接地气。</p>
这一点，周敦颐和张载感触最深，他们之所以天天研究世界，研究人的一生，不是他们务虚，是他们的志向才能无法施展。</p>
在大宋，官员若进不了中书省，一直外放为官，那终身只能是执行者，而非决策者。</p>
即使是三司使、枢密使，那也都是中书省培养出来的。</p>
其实，赵顼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表达一个意思：经延讲学，一定要说接地气的人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