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潮涌动（中）

    深夜，宣武门外。</p>

    在夜色的映衬下，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就好似阴沉巨兽一般盘踞于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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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人影，此刻正挑着盏灯笼，在那成群的建筑物内穿梭着。</p>

    不知兜兜转转，绕了多久，那人影来到了一处屋檐下挂着数盏大红灯笼的二层小楼。</p>

    到了，听雨楼。</p>

    那人影长舒了口气，伸手顺了顺衣服，便抬腿上了台阶。</p>

    灯笼之下，到处肃立着拿着棍棒的小厮，这些都是家养的护丁。</p>

    但是这些小厮并没有阻拦那人影，而是任由此人进入。</p>

    那人伸手推门，像是用了巧劲一般，那由花榈做成的房门没有放出一丝声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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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张开了，橙黄的光芒如流水般泄出。</p>

    那人钻了进去之后，便又重新将门合上，绕过房内的影壁，走了几步后，对着房间内轻喊声，“老爷，小的有事禀告。”</p>

    “进来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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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中气不足，稍显疲惫的声音传出。</p>

    “谢老爷。”</p>

    那人当即抬高些声音，说罢迈步越过一道门槛，小心的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p>

    刚一进去，一股暖意裹挟着浓浓的檀香味袭来。</p>

    房间内灯火通明，几盏宫灯高挂于上，房间各处又有蜡烛点着，光线倒是不缺。</p>

    但是奇怪的是并不宽敞，甚至显得有些狭隘。</p>

    正对着帘子的是一个架子，架上悬着一个白玉做成的磬，旁边挂着小锤。</p>

    左边靠墙放着两把官帽椅，外加一个高几案。</p>

    右边则是一个北方常见的火炕。</p>

    炕上铺设着猩红的被褥，更是堆着几个隐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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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隐囊，其实就是隐枕，一般放在床上使用，内部塞棉花，外皮用布作。</p>

    炕上还放着一张紫檀螭纹几案，案上的一侧堆放着各种名人法帖书画，当世，传世的皆有，甚至还有几张画作，被随意翻开。</p>

    另一侧，则是放着一盏羊角灯。</p>

    羊角灯，用工极巧，乃是用羊角煎熬成透明液，凝而压成片，又谓之明瓦。</p>

    而那案前，则是盘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p>

    此人，正是听雨楼的主人，也是大明当下的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当朝首辅——严嵩。</p>

    此刻，他虽身处暖阁里，但还是外披着一件厚厚的蓝布袍，正聚精会神的弯着腰，用细白巾擦拭着一个青色的纸槌瓶。</p>

    这瓶子，通体泛着淡湖绿色，青嫩如翠竹，一眼望去就好似，远山的青翠，就在眼前。</p>

    这乍看之下，看似跟龙泉青瓷很像，但其实全然不同，而是本朝永乐时烧制的翠青釉瓷。</p>

    前者像玻璃，而后者像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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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严嵩，把玩着这一个瓶子，来回小心擦拭着。</p>

    而进来的那人，正是严嵩府邸的内管家。</p>

    这位管家瞟了眼坐在炕上的严嵩之后，便迅速低头，卑声道，“老爷，西苑宫门门缝里传了信，而且宫里面，麦厂公那也来人了。”</p>

    沉默充斥着房间内各处。</p>

    羊角灯散发的光线，映照着严嵩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p>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过，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擦着那纸槌瓶。</p>

    而那管家也是恭敬地垂手肃立着。</p>

    不知过了多久，严嵩这才将手上的那件翠青釉纸槌瓶，轻轻放下。</p>

    接着又颤颤巍巍地拿起个嵌着寿山石的紫檀盒。</p>

    打开之后，取出一副无脚的水晶眼镜，将其展开之后，用丝线套在耳朵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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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这一切做完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信拿来。”</p>

    “好的，老爷。”</p>

    那管家当即上前几步，将怀中的信取出，双手奉上。</p>

    严嵩抽出信纸，凑在灯下看了起来。</p>

    这信的字并不多，但是严嵩却是仔细地端详了许久。</p>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带着莫名的意味，叹息一声，“麦福那说什么？”</p>

    “回老爷的话。”</p>

    管家再次卑声道，“代麦公公传话的是个生面孔，但有着腰牌，应该做不了假。他说此次官员的调动升迁，背后有着太子的影子。”</p>

    “继续。”</p>

    坐在案前的严嵩，脸色没有丝毫变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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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说，陛下给太子新组建了个神枢营，为的就是太子接下来南下，对了，麦公公还派人说，让老爷您一定要小心些。”</p>

    严嵩缓缓颔首，这太子南下的事，信里面也提到了。</p>

    至于麦福所说的小心什么，严嵩自然也清楚得很。</p>

    自己去年才刚刚联合陆炳，麦福等人，一块扳倒太子小时候的老师——夏言。</p>

    这件事，必然会在太子和自己之间埋下芥蒂。</p>

    朝局本就是平衡的，如今太子得势，那么必然有一方要失势。</p>

    而失势的，要么就是清流一派，要么就是自己这些人。</p>

    沉默着的严嵩，微一沉吟，又继续问道，“麦公公那边可说太子南下的原因。”</p>

    “回老爷的话，说了，说是要开海禁，让太子创个天子南库出来。”</p>

    “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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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嵩的声调瞬间拔高，甚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他的面容发生了变化，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天子南库？？你没有说错？”</p>

    “没，小的没记错。”</p>

    管家低着头思考了片刻，又点了点头，“麦公公托人就是这么说的。”</p>

    “对了，麦公公还托那人说。”</p>

    “还说了什么。”</p>

    严嵩那浑浊的双眼中，瞬间闪烁着一道精芒。</p>

    “还说这消息来得不容易，明年的孝敬要多涨一些。”</p>

    管家摇着头开口道。</p>

    “哼——”</p>

    严嵩呵呵冷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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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麦福也是钻钱眼里去，每年拿这么多银子，也不怕给他撑死。</p>

    冷笑过后，严嵩双手撑着炕沿，准备下炕。</p>

    一旁的管家当即上前，搀扶着他。</p>

    严嵩在管家的帮助下，颤颤巍巍地下炕，而后又站直了身子。</p>

    他立在房间中央，也不走动，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一个铜制小暖炉，而后便怀揣双手，双眼幽幽地望向房间正中央的一个香炉。</p>

    此刻，炉上加了镂空的玉盖，不断向外氤氲着缕缕青烟。</p>

    烟霞遍室，檀香满屋。</p>

    这香炉，宽大如盘，极端扁圆低矮，颜色也很是奇特，紫中带着青黑，就好像茄子皮。</p>

    这香炉看起来，比不得金器，玉器，但这是宣德桥耳炉，由风磨铜锻造而出。</p>

    更是陛下亲自御赐之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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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这层含义在此，严嵩此刻看向这炉的意味就值得探究一二了。</p>

    严嵩之所以能够取代夏言，成为首辅，他自己也很清楚原因。</p>

    这原因不外乎三个。</p>

    一能赚银子，二能背锅，三能压制清流，制衡外廷朝局。</p>

    这坊间所说的什么善写青词，才能获得宠信，都是笑话。</p>

    要是太子会找来银子了，那自己的用途，在皇帝心中就去了一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