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师父”(三)(1/2)
“六两三钱的命格,</p>
从哪里去寻小诡给你们装五脏啊,师父师娘、师弟师妹……”</p>
李岳山端着那碗已经蒸熟的收魂米,口中喃喃自语。</p>
这一次,</p>
他没有戴手套,</p>
便那样徒手端着那碗冷到极致的收魂米,</p>
与瓷碗接触的手掌都开始泛起青灰色,血流逐渐不畅。</p>
“师父,我来帮您吧……”帮着收拾杂务的青苗,看到师父这般精神恍惚的模样,内心实在不忍,于是轻轻出声说道。</p>
“不用,不用。”李岳山连连摇头,</p>
笑着看了看青苗,</p>
同她说道:“青苗,你看顾好周围的烧魂火,莫要叫它熄灭就好——这火还能挡外面那个水诡一阵儿,师父赶在那水诡逼过来之前,</p>
把它油炸了!”</p>
他向青苗示意了一下手里散发着阵阵寒意的米碗,</p>
青苗抿着嘴轻轻点头,</p>
转而在火圈里不断填入柴禾,使早已被涟漪压得抬不起头的烧魂火火势稍微蓬勃些许,能抗御水诡的涟漪更久的时间。</p>
水诡站在平岗边缘的上空,</p>
它微微抬起了头,</p>
脑袋转动,</p>
看向了距离灶班子一众人不远处的法坛。</p>
看到它的动作,青苗内心生出不好的预感。</p>
黑骡驹子默然立在山岗的下坡口,鼻孔里不时喷出一团团黑火,它的腹部微微收缩蠕动着,</p>
先前那三个脑袋还是说了几句真话——黑骡驹子的肚子里,被容纳进了一只吃人诡,珠儿连同其所招引来的黑火,都被吃人诡吃了,</p>
不过,</p>
看黑骡驹子当下鼻孔里不断喷出黑火的迹象来看,</p>
吃人诡还未真正消化‘珠儿’。</p>
珠儿还在它肚子里活着!</p>
骡驹的腹部收缩浮动得越发地快,</p>
它不时甩一甩尾巴,</p>
痛苦地呻吟两声,</p>
偶尔张嘴发出‘喂咴——喂咴’的声音,大张着嘴甩着脑袋,像是想把甚么东西从嘴里吐出来,却始终无法做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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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p>
不明白自己肚子里容纳进了一只厉诡象征着什么,</p>
只知道现下肚子里的东西让自己不舒服了,</p>
于是它便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去反抗肚子里的东西——无人教授它怎样反抗,亦无人有暇协助它什么,它的一切反抗便全凭本能。</p>
此时,油锅已经烧热,</p>
油面上大片大片的气泡分散开来,倏忽消失,</p>
缕缕青烟跟着从油锅里升腾而起。</p>
师父端着那碗已经收容了厉诡的收魂米,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就将那碗收魂米直接倒进了油锅中!</p>
哗!</p>
大片大片的气泡从油锅里翻腾而起,</p>
随着那一团团气泡崩解,</p>
有四颗人头从油面上探了出来!</p>
面目苍老的师父师娘;</p>
形容年轻的师弟师妹。</p>
四颗人头都静静看着李岳山,一句句话语从他们口中吐出。</p>
师父说:“你本来便不该这般做的,岳山。假若你当时只将我们各自体内容纳的厉诡油炸,现下哪里还有这么多事?何需要受这般多的折磨?”</p>
师娘神色浑浑噩噩,脑袋转动着,看看旁边的师父,又看看另一侧的师妹。</p>
她没有开口说话,</p>
属于‘人’的情感已经从她那张面孔上流失了很多。</p>
师弟眼神悲伤地看着李岳山,低沉道:“我被困在泥胎里数十年,今时总算脱离,却也仍不得自由——师兄,你可知与厉诡为伴,被厉诡不断侵蚀去神志,究竟有多痛苦?!</p>
谅你是不知道的!</p>
这数十年来,厉诡的侵袭就好似一把锉刀,正在不断磋磨去我的自我,</p>
我也将要成为厉诡的一部分了——</p>
师兄,你何不动手,直接杀了我?!”</p>
李岳山满面歉疚地看着师弟,嘴唇嗫嚅着,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p>
最终承受这份痛苦的,终究是他们。</p>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多说?</p>
哪怕告诉他们,</p>
唯有将他们与厉诡一同封押,才能最大限度地压制‘织锦山厉诡’的力量,令‘织锦山厉诡’的命格趋于固定——可是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出这般让他们承受痛苦的决定?!</p>
“就快了,就快了……</p>
师兄也会去陪你们的,师兄也会去赎罪。</p>
师弟,都是师兄对不住你……”李岳山沙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了几句话。</p>
师弟盯着他,只是冷笑,并不回应。</p>
“不要过于自责了,师兄。</p>
这本来就是当初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p>
你只是作为最后那个人,</p>
执行了我们的选择而已。</p>
只是——只是我想到,师兄,我们没有第二世可以活了,这世间也没有可供人轮回的阴曹地府,</p>
那么从此后,</p>
我们便是结局已定了……”师妹的头颅在漆黑色的油面上沉浮着,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眼睛里像是有星光闪动,</p>
惊心动魄,</p>
杀人放火。</p>
李岳山嘴巴微微张开,</p>
心脏用力地跳动着,</p>
难言的疼痛从胸腔中乍起,直贯天灵!</p>
哗——</p>
柴锅里,</p>
油脂翻腾着,一双惨白的手臂趁着这油脂翻腾带出的大片气泡,趁着李岳山心神一刹那的恍惚,猛然抓在了油锅边缘,</p>
被浸入油锅中的厉诡猛然挣扎开来,</p>
就要趁此时机从油锅中抽身!</p>
“师父!”</p>
旁边密切关注这一切的青苗双眼中涌出泪水,却不得不出声提醒师父。</p>
而在她出声提醒的同时,</p>
李岳山已经收敛了神色,厉声大喝:“都是厉诡蛊惑人心,企图脱逃的手段而已,我怎可能会信!”</p>
他抄起锅铲,</p>
猛力拍打那双扒住锅边的手掌,</p>
那双纤细的、浮现些许青筋的手掌。</p>
嘭!嘭!嘭!</p>
铁铲狠狠击打在那双女子的手掌上,</p>
也重重拍在李岳山的心头!</p>
铁锅里的四颗脑袋浮浮沉沉。</p>
铁铲将那双手掌拍进油锅里,进而拍打在那四颗头颅上,</p>
师弟仰起了脸,眼神与李岳山的目光相对:“你真地觉得这都是诡蛊惑人心的手段么?师兄,你不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被你油炸的了么?</p>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以活人之身入油锅,</p>
自身活气与厉诡诡韵都被收魂米封押住了,相互纠缠,互相磋磨——</p>
我们是死不得,</p>
也活不得的!</p>
师兄,</p>
你都忘了吗?!”</p>
嘭!</p>
李岳山双目发红,铁铲将师弟的脑袋死死按进了油锅里,复又将师父、师娘、师妹都压入油锅里,</p>
油脂迅速被吸收,</p>
一声声悲伤的呼唤从油面下响起。</p>
“师兄,师兄……”</p>
“记得我,记得我……”</p>
这声音钻进了李岳山内心最疼痛的地方,在那里不断生长,长成带刺的荆棘,转而刺出更多的伤口。</p>
师父面目冷峻,</p>
眼神赤红,</p>
一个劲地翻动油锅,嘴里只是大声吼着:“火!火!火!”</p>
虚幻的神牌在他眼前渐次闪过。</p>
石头娘娘、河鱼主……</p>
他的鼻孔里、耳朵中、口中,乃至眼睛里都涌出血红的薪火,那火扑进了油锅里,将一锅炸诡油也点燃了,</p>
骤冲起的大火烧卷了师父的胡须、头发,</p>
也将铁锅里的油脂迅速收尽!</p>
油脂收尽,</p>
火亦熄灭。</p>
锅底静静端立着一个泥偶。</p>
这泥偶有四颗头颅,乃为一对苍老夫妇,</p>
一年轻女子,一儒雅青年。</p>
面目惟妙惟肖,</p>
与李岳山想象中的那四张面孔一模一样。</p>
它们保持着寂静,</p>
犹如死物。</p>
李岳山颤抖着手,将那泥偶从油锅里捡起来了,他端详着那四张面孔良久,又眼神茫然地举目四顾,像是在寻找甚么。</p>
一旁的青苗会意了,</p>
忙将陶壶搬过来:“师父,油壶在这里!”</p>
“好,好。”师父点着头,蹲下身去,将泥偶捧到油壶上方,用力挤压——一股股漆黑油脂就顺着他的指缝挤到了油壶里。</p>
哗啦啦——</p>
他用力握着那只泥偶,</p>
满面空洞的悲伤,</p>
眼眶微红,</p>
眼里却始终没有泪水低落。</p>
那倾泻入油壶的油脂,此时就像他心里淌落的泪水了。</p>
师父封好了油壶,将泥偶揣入怀中,</p>
他还未得片刻喘息恢复的机会,那站在平岗边缘上空的水诡,此时转向上清法坛里的苏午、老道二人,高度腐烂发黑的双脚迈出了步子,</p>
层层涟漪浮动,</p>
尽向着上清法坛内的二人铺展而去!</p>
一只只惨白的手掌从临近法坛的涟漪里伸出,抓向法坛周围盘绕的气脉!</p>
嘭!</p>
这时,</p>
法坛供桌上放着的印纽忽然自动腾起,一瞬盖在黄纸上,</p>
那黄纸一瞬飘向高空,</p>
下一刻,</p>
被惨白手掌抓扯的几道气脉,变作了紫红的雷霆,一瞬击在那些手掌上,将之击打得连连后退!</p>
印纽回归原位。</p>
涟漪里再度显出手掌,不死心地欲要再度抓扯气脉,将之撕开,彻底侵入法坛内!</p>
法坛上,</p>
帝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p>
剧烈摇动,</p>
无形的声波从法坛内扩散到法坛外,逼压得那些铺散开的涟漪向后层层退避,避开法坛周围三丈,但下一瞬,水诡迈步走近,涟漪再度压迫进三丈范围内,</p>
抵近了法坛周围!</p>
帝钟的声波被水诡压制!</p>
法坛一角,镇坛木像是被无形的手抓起,</p>
重重拍落!</p>
啪!</p>
万神咸听四个阴刻字迹上闪动金光,</p>
压得水诡向后生生退出了三步!</p>
水诡停顿了刹那,</p>
又再次朝前迈步。</p>
而此时,</p>
列于法坛中的法器已没一件可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