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19)
沈季泽说:我是男人,你是小孩,小孩就要呆在原地等我。
可我也是男人。卢茸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沈季泽道:我马上读六年级,你二年级才刚结束。
这下正中死穴,卢茸张了张嘴,竟然无法辩驳。
十一岁和八岁之间虽然只相差三岁,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高年级和低年级。
在高年级学生心中,低年级和幼儿园的孩童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在低年级学生眼中,高年级那是只可仰望的高山之巅。
沈季泽身上挂着个卢茸,艰难地往旁边挪,站到一根凸起的墙柱后面。
听话,你就在这儿等,我探了路就回来。他严肃地说。
可是我现在不想听话。卢茸仰头哀求道。
他比沈季泽矮了一个头,婴儿肥的脸上一团稚气。发丝在灯光下带着棕色,又软又细,像是新生儿的胎发。
沈季泽耐心解释道:哥哥万一要跑呢?你跟不上,跳出来个妖怪还要保护你,那哥哥的战斗力不是减弱了?咱俩不是都要完蛋?
卢茸心道自己能变成小鹿,跑得飞快,还能打,但这些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会来接你的。沈季泽又道。
卢茸身体倏地一僵,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沈季泽沉默地去掰腰上的手,用了几次力都没掰开。
松开。他低声呵斥。
卢茸嘴角固执地往下撇着,眼眶通红,一脸要哭不哭的,却怎么也不放手。沈季泽见他这副模样,一下就心软了,却硬着心肠不打算改变主意。
你就在这儿看着我,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再来帮忙好不好?他无奈地低声劝:我怕你遇到危险,这儿好歹有道铁门,后面要有什么也过不来。哥哥也不走远了,每探一段路就回来带你一段,行不行?
片刻后,卢茸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慢慢松开手。
我很快就回来,别怕。沈季泽将他环住腰的手取下,拖起铁棍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退回去,退在柱子后藏着。
卢茸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隐入墙柱后,头仍旧探在外面。沈季泽知道他不听,只得放弃了,径直往通道深处走去。
走到没有走廊灯照亮的地方,他缓下脚步,两手紧握铁棍,警惕地注意着前方和两边防盗门的动静。
地面有一层湿沙,运动鞋底落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下,看见卢茸已经从柱子后出来了,就站在走廊里,面朝这方向,看上去小小的一团。
沈季泽又有了勇气,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转头大踏步往前,去找那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光团。
少年人的身形消瘦又修长,落在卢茸眼里却是高大威猛,他一直看着沈季泽的背影,在他消失在黑暗深处后也不转眼,直到眼睛都开始发酸发胀,这才收回视线。
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那前面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伤害哥哥。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站住,停顿片刻后又往前走几步,再站住。
几次后他便不再停步,小碎步往前悄悄跟了上去。
沈季泽走出一段后,终于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借助不知道哪里透来的光亮,也能辨清通道里的物品轮廓,避开那些靠墙的沙堆和水泥板。
他的掌心全是汗,铁棍都有些握不住,得不断换手,将汗蹭在衣服上。
要是平常的话,他可能会缩在原地不动,怎么也不敢独自一人去找光团。
可只要想到卢茸便顿生豪情,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将人给带出去。
唰一声,灯光突亮。
沈季泽被光线刺激得半眯起眼睛,那瞬间手里的铁棍都险些扔了出去,赶紧握住。
可等他刚适应了光亮,灯光又熄灭。一明一暗,让他视野就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季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好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也只维持了几秒,灯又唰地亮了。
等了一阵,确定灯光不再熄灭后,他看向光源来处。是头顶的一盏通道灯,旁边线路发出轻微的嚓嚓电流声,应该是接触不好,所以才时明时暗。
这段通道和之前来路一样,墙壁上布满湿润的青苔,地上是掺着水的细沙,只是离那哒哒滴水声更近了些。
沈季泽借助光亮飞快地往前走,看到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通道就到了尽头,心里暗暗激动。
等把这段路探完,他就转头去接卢茸,小孩儿等在那里一定很着急,说不准都要哭了。
结果无声无息地,灯光又瞬间消失,他努力睁大双眼,也只能看见浓如墨汁的黑暗。
沈季泽没有冒失的往前走,站在原地等着灯亮。他听着自己的呼吸,还有咫尺之距的滴水声。
这里有水,那么是不是就有水管?如果顺着水管走,会不会就能找到光团?
胡思乱想中,灯光又亮了起来,他眯眼适应了下,这才提步往前。
结果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脚,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不能移动分毫。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倒挂在通道顶上,惨白的脸就在前面不过半米的地方,没有瞳仁的眼睛和他对视着。
女人的长发垂在空中,鲜血淌过鼻翼两侧,再顺着发丝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在他脚边积聚起粘稠猩红的一滩。
这是沈季泽这辈子见过最骇人的一幕,他忘记了喊叫,也忘记了逃跑和呼吸,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脑中一片空白,灵魂都飞出了躯壳。
那女人慢慢扭动身体往上,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如同只壁虎般吸附在通道顶。再对着沈季泽缓缓探出上半身,那张淌着鲜血的脸越凑越近。
沈季泽终于反应过来,拔腿想逃,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手禁锢住,丝毫都动弹不得。手指也僵硬地不听使唤,铁棍咣当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墙边。
女人伸出了枯瘦的手,一股冰冷探上沈季泽的脖子,掐住,慢慢握紧。
沈季泽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到颈子传来骨头的轻微咯吱声。
也许再过一秒,或者一秒不到,他的颈子就会被这女人掐断。
说不清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被吓得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
可就在这瞬间,他身侧急速掠过一道黑影,随着声撞击的重响,被掐住的颈子一松,身体的禁锢随之消失。
肺部重新灌入氧气,太阳穴汩汩跳动,沈季泽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捂着颈部剧烈的咳嗽。
灯光突然大亮,照得四周一片光明,他边咳边抬头看。
前方正在打斗,一只灵巧的熟悉身影高高跃起,前蹄蜷缩在胸前,后蹄舒张,微垂着头,一对闪着银光的小角,对着通道顶挂着的女人戳去。
是那只自己见过两次的小白鹿。
那女人明显很畏惧小白鹿,双手一松,从房顶轻飘飘落地,避开了这一下。
小鹿落地后,后蹄在地上一阵刨动,奔跑助力,又对着女人撞了过去。
那女人形影变幻迅速飘移,小鹿撞了个空,可它在交错的瞬间扬蹄,腿上的红色图纹亮起光,左蹄啪一声击中女人的后背。
啊
女人发出声不似人类的惨嚎,被击中的部位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像是被灼伤般泛起焦黑,还冒着烟。
沈季泽靠到墙站着,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
小鹿一个刹车,稳住往前冲的势头,湿沙地面都被拖出四道长痕。
它摆尾调身面对那女人,四蹄微微分开,头低垂,滚圆的眼睛压成横刀形,眼珠子凶狠地往上瞪着。
红衫女人显然又怒又怕,鼻侧的血不断往下滴,浑浊的白色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看上去更加可怖。
见她这幅模样,沈季泽避开视线,捡起开始掉落的铁棍,双手握紧。
只眨眼功夫,红衣女人突然从原地消失,沈季泽赶紧背贴上墙壁,警惕地四处查看。
唰!
明亮的灯光被一片黑色遮盖,那是长长的头发,万千发丝像是钢丝般刺向小鹿。
小心。沈季泽失口大喊。
小鹿刚摆了个低头抵角的姿势,全身就被头发给缠住,裹得严严实实,变成了个小圆球。
沈季泽心里一惊,握着铁棍就要冲上去。还没来得及提步,就见那些紧绕的黑丝开始冒烟,中间有部分腾起火焰,空中顿时弥漫着头发烧焦的味道。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后,那名红衣女人出现在通道顶。
她像只蜘蛛般飞快地爬行,再兜头对着小鹿扑去,空中亮出闪着青黑光芒的长指甲。
小鹿毫不畏惧,同时跃到空中,出蹄。
啪啪连声响后,那女人从天花板掉到了地上,打着滚惨嚎,胸口多了几个几乎对穿的洞。
她爬起来后疯狂扑向小鹿,像是想和它同归于尽。
可她就像碰上了一只硫酸鹿,沾哪儿哪儿就着。全身到处都在冒青烟,发出皮肉烧灼的滋滋声。
十根手指甲很快就秃了,头发也长长短短像个疯婆子。满身都是被小鹿的野蛮冲撞和四蹄击打弄出的黑洞,一件红衫也成了碎绺子。
沈季泽放下心,握着铁棍继续观战。
女人突然转头往他这边冲,那张脸依然狰狞可怖,但他却不再那么害怕。就在她嘶吼着靠近时,扬起手中的铁棍,重重一棒砸在她胸口。
沈季泽这是用上了所有力气,铁棒反弹的力都震得他手腕一麻。虽然这一棒并未对女人造成什么伤害,但她也往后倒退了几步。
女人又准备冲上来,结果突然像是触电般发抖,张大嘴痛苦地摆着头哀嚎,沈季泽都能看到那嘴里两排森白的牙。
小鹿正站在她身后,用银角抵住她的腿弯,那处一个灼烧的黑洞正在迅速变大,加深。
女人挣扎着往上飘飞,又重重摔倒在地上,她彻底怕了,不敢再呆在这儿,一瘸一拐往地沈季泽方向逃。
眼看她到了近处,沈季泽来不及多想,又挥出了重重一棍,小鹿正好在后面接上,再次抵上了双角。
滋滋
女人能逃走,在沈季泽惊愕的注视中,她像是一块融化的巧克力,扭曲着慢慢化成了一滩黑水。
沈季泽和小鹿都盯着那摊黑水喘气,呼哧呼哧的就像拉动了两架小风箱,累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太激动。
周围的场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生了改变,那种阴森冰冷的感觉已经消失,附着在水泥墙面上的黏腻青苔也没了,墙面和地板都恢复了干爽。
沈季泽看向小鹿,正想说点什么,就见它踢踢踏踏地小碎步跑过来,直起身体,用前蹄抱住了自己的腿,吐出粉红的小舌头,继续喘着气。
小白,你还好吧?他低头问道。
卢茸听到这声小白,迅速仰头,发现哥哥变得好高,这才醒悟到他现在还是只鹿。
他身体一僵,慢慢收回了前蹄,背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左顾右盼,假装无事发生。
小白,谢谢你了,我现在要回去接弟弟,你要和我
沈季泽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小鹿的眼睛瞪得滚圆,举起只前蹄捂住自己张开的嘴。接着又转头看了看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顺着通道往后跑去。
小白。他急忙往前追赶了几步。
小鹿却头也不回地跑出通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第24章
沈季泽愣怔几秒后,也向着小白离开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开始小跑起来。这条通道应该已经安全了,可以把卢茸接来在这儿等,他再继续往前探路。
拐弯到了开始的通道,那扇凭空而生的铁门已经消失,通道内灯光大亮,不过也没看见本该匆匆迎上前的卢茸。
沈季泽愣了下,边跑边喊茸茸。
呼喊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却没得到卢茸的任何回应。
他跑到那根凸出的墙柱后一看,也没有人。这下一颗心直往下坠,额上也渗出了汗。
沈季泽调头往回跑,模拟一遍刚才的路线,跑到拐弯处后,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路,这就是他让卢茸呆着的地方。
卢茸!卢茸!
他一边继续喊着卢茸的名,一边停在距离墙柱最近的那扇房门前。
静默片刻后,深呼吸两口,猛地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可怕一幕的思想准备,同时将铁棍横在胸前。
但房间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墙角有一包拆开的水泥袋。既没有什么可怕的鬼怪,也没有卢茸。
沈季泽关门,又去推旁边的房间门。
还是空的。
一连串砰砰声连接响起,他将这条通道的所有房间都看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沈季泽左手扶着自己额头,握着铁棒的右手背泛起了青筋。他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弟弟不见了。
卢茸解决掉那个红衣女人后,想和沈季泽邀功。刚抱上大腿,就被提醒他目前是只鹿,还没变成人,赶紧心虚地夹着尾巴往回跑。
哥哥马上就会去接他,他得快变回去。
卢茸四蹄翻飞,用最快速度跑回铁门,一个急刹后变成个光溜溜白生生的小男孩,一脸兴奋地盯着拐弯处,等着沈季泽的身影出现。
沈季泽肯定要给他讲开始的事,还会一直夸赞那只鹿战士,用上诸如金黄色铠甲和一米多长鹿角之类的句子。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能说自己就是鹿战士,只能把欢喜强行压着。
因为心里激动,他两只脚不停在原地踏着小碎步,等着哥哥一过来,就要像发炮弹般扎到他怀中。
卢茸翘首期盼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忍不住想去看看。走出几步看到只塑料凉鞋和散落的衣物,想起自己还光着,又赶紧把衣服穿好。
他蹑手蹑脚走到拐角处,探头往外看,却失望地发现那条通道里根本就没有人。
走到开始和红衣女人打斗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一滩黑水,可沈季泽却不见了踪影。
卢茸垂着头站了会儿,又默默转身,垮塌着双肩,很慢地回到开始的地方,靠着铁门蹲下,望着面前的水泥地发呆。
哥哥肯定是继续去找光团了,找着了就会回来接我。
一定是这样,他会回来接我的。
卢茸埋下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地上画圈,将最上面的细沙拨在一起。
哥哥肯定会回来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