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苏黎】他也挺不容易
他还怕,怕女人主动来找他,只是为了跟他摊牌,一刀两断。
从那天旗袍店相遇,直到此刻,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若非贺雅琳黏缠得紧,他早就寻着机会跟她解释了。
他以为,这丫头一气之下再也不会见他。
他苦恼寡言少语的自己竟想不出半句甜言蜜语来哄慰她。
他想到很多种严重的后果,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会主动来寻他。
在得知他的欺瞒,甚至得知他的婚约后,还愿意主动来找他。
而且,是在月圆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陆宴北活到现在,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曾信任。
一颗心冷硬的刀插不透,水泼不进。
可此时此刻,他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那颗心渐渐柔软,幻化,成了绵软的一团。
而融化它,捂热它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男人刚毅冷峻的面庞在静默中有了动容,眸底,亦溢出深情。
苏黎逗着那只蝶儿玩了好久,直到蝴蝶飞走,她才微微抬眼回过神来。
这一瞬,突然意识到什么,蓦地回头。
而后,就见陆宴北站在几米开外处,怔怔发愣地凝睇着她。
心弦一紧,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两人盈盈相望。
好一会儿,还是陆宴北主动,朝她走来。
一直到,军靴停留在她面前,就差一步就会与她的脚尖抵上。
她披风里是一件浅色中袖旗袍,脚下便也配了双浅色的小皮鞋。
一双玉脚肤色白皙,即便只有朦胧光线,也幽幽折射着莹润的光。
陆宴北的视线渐渐抬起,落在她垂放的手上,继而大掌伸出,拉起她的手,握住。
“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男人开口,嗓音低低哑哑,格外磁性。
苏黎心头一滞,没接这话,只是道:“我来给你看病的。”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苏黎抬眸,那双眼睛比天边的银盘还要闪亮。
“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病人,如果你想把病早点治好,就要依照我的治疗方案。”
陆宴北眉心拧起,冷峻的脸浮出明显不赞成的神色。
只是她的病人?
眸光幽深了几分,他好像听不懂这话,问道:“什么意思?”
他明明说过,他不是她的病人,而是她的男人。
可现在,她说——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病人。
陆宴北心里一痛,明白,她还是生气了。
她过来,是来与他划清界限的。
领悟到这一点,男人削薄的嘴角勾起笑意,“生气了?是不是恨我?怨我?”
“没有。”
“说谎。”
他视线灼灼,女人没有勇气迎视,索性转过头去,紧紧抿着唇。
“我可以解释的。”
高傲寡冷如陆宴北,这辈子从未说过这个词。
解释。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有跟人解释的必要。
能理解,执行。
不能理解,也执行。
误会,随它。
他从不解释,不屑,也不愿。
可现在,他对这个女人说——我可以解释的。
用一种妥协退让,甚至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口气说出。
苏黎紧绷的心弦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撩拨了下,奏出一曲酸涩的旋律。
他肯解释,是不是说明心底还是在意她的?
视线不知不觉模糊掉,她抿了抿唇,开口,嗓音有些暗哑。
“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你娶那位贺小姐,有你的考量,有你的苦衷。”
陆宴北沉着的眉心骤然舒展,可也只是一瞬,又倏地拧紧。
她全都明白。
可既然明白,又为什么还要跟他划清界限?
心头紧缩,他又握住女人另一只手,将她朝怀里拉近一步。
“苏黎??我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又或许——若我的计划顺利,不用等到三个月后结婚,这段婚事便可取消。”
女人吃惊,抬眸看着他。
那双黝黑的瞳仁被泪水浸泡,越发显得楚楚动人,也越发勾住了男人的心。
“即便——即便到了万不得已,必须娶她,我也——不会碰她。”
苏黎吃惊更甚!
她下意识低呼:“这怎么可能?”
堂堂津南督军的女儿,与他门当户对,两人结合也是一段佳话。
可如果这夫妻有名无实,对那位贺小姐岂不是奇耻大辱?
人家怎么肯依!
“我自有办法。”
陆宴北面色平静,语调笃定,好似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秦凤云也直接,问道:“那人找你?”
“是——他有隐疾,今晚可能会发病,我要在那边守一夜。”
苏黎想好了,除了身份暂时不方便告诉母亲,其余的事,没必要隐瞒。
让她知情,反而让她心安。
秦凤云吃了一惊,“隐疾?”
“嗯。”
“很严重吗?”
“是。”
“你一个人可以处理?”
“可以的。”
这短短几个月,秦凤云亲眼看着女儿由柔弱变坚强,一日比一日镇定从容,也一力担起了医馆营生,撑起了整个苏家。
她也越来越信服女儿。
既然阻拦不了,她只有支持。
“那你夜里小心些。”
“好。”
苏薇不在家,刘云慧还卧床休养着。
她如今也不必躲躲藏藏。
等夜幕降临,她披了件斗篷,背了医药箱,便匆匆出门了。
去到染坊,找了阿全,她说明目的后,阿全打电话跟魏寻请示。
此时,陆宴北还在督军府,陪贺雅琳与母亲吃饭。
得到消息,他神色明显吃惊。
“怎么了,宴北?”
看出儿子神情有异,陈虹岚皱眉问道。
陆宴北起身,看向他们:“突然有事,我得先行离开。”
贺雅琳站起身,“什么事这么急啊?说好了今晚赏月的。”
十五的月色可美了!
陆宴北没怎么看她,只是跟陈虹岚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魏寻跟几名副官,匆匆离开。
“喂!陆宴北你——”
贺大小姐不悦,看着飞快出门的高大身影,骄横地跺了跺脚。
陈虹岚立刻安慰:
“雅琳,他就是这样,忙得很——
说实话,我这还是托你的福,才有机会跟他吃了顿饭,平时啊??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哪有时间陪我吃饭的。”
贺雅琳看向她,妆容精致的脸露出笑来,“是吗?他这么忙?”
“你说呢?贺督军平时有多少时间在家吃饭?”
贺雅琳想了想,倒也是。
父亲平时都在驻地上,偶尔回来,还要去市政军政那边处理公务,应酬又多——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宴北这么忙,还抽出两天时间陪你,可见他对你的重视。”
见女孩儿面色和缓,陈虹岚趁热打铁,又拍着她的手安慰道。
贺雅琳顿时娇羞地笑了笑,没什么意见了。
苏黎自己选的地方,没去别院,而是去了有花房的那处别馆。
让那些人通知陆宴北去花房别馆。
她喜欢那个地方。
将来若有机会,她也要寻一处园子,辟一块这样的花田,养各种各样的蝴蝶。
她还要自己种果蔬。
不管外面如何变化,她就安于一隅,过她的闲散日子。
当然,若能有心爱之人陪伴在侧,便更是锦上添花。
她站在花房外,看着里面成群飞舞的蝴蝶,思绪也翩翩起舞。
天气逐渐热起来,花房已经被修整成半开放式的状态。
为了罩蝶,花房外用了一层渔网样式的布幔盖着,这样既不会烫死里面的花卉,也不会叫蝴蝶飞走。
月色如水,灯光晕黄,整个世界都已经安静下来。
可这一处,依然热闹、鲜艳,蝶飞花开,充满了生命活力。
她站在花房门口,片刻后,有蝴蝶朝她飞来。
情不自禁地,她伸出手去,那只蝴蝶竟大胆地落在她手指上。
细细的触角巴着她柔嫩的皮肤,有一点酥酥痒痒的感觉传来。
她忍不住展露笑靥,瞧着那只黑色斑点蝶,心情也变得轻柔起来。
陆宴北赶回,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着靛青色披风的女人,站在花房门口。
月华洒下,好似在她身上披了一层流光溢彩。
她侧颜含笑,羽睫同她指尖的蝴蝶一样,亭亭翘立,惹人怜爱。
那一片花海在月色下也镀了层芳华,加之来来回回飞舞环绕的蝴蝶,美的好似月宫仙境。
而她,便是徜徉在花海之中的仙子。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这一刻,陆宴北竟觉得那些功名利禄,家国抱负,都离他远去。
他若能永远停留在此刻,便是拿江山来换,他也不忍割爱。
魏寻站在一边,见少帅迟迟不肯上前,而眼前繁华旖旎的一幕,叫他这个不懂情情爱爱的大老粗都有几分移不开眼。
顿时,也明白少帅此时的心境了。
于是,默不作声地,悄然退下。
陆宴北不知痴痴地看了多久。
他不敢上前,害怕这一幕是幻境。
怕他一靠拢,一伸手,那花仙子便幻化成蝶,也跟着那些蜜蜂蝴蝶一块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