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半年之约
余还没有吭声，只是目光却越来越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连自己的妹妹都看不透了。
亦或者，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看透过她。
“你会失忆，是因为我，是我让你失去记忆的。”
他们兄妹俩原本都是可怜人，是豪门争斗的牺牲品。
只是那场争斗在余还看来格外的没有意义，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情情爱爱总是不值得一提。
然后，他们兄妹二人便被迫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过程皆是各有痛苦，结果却是通往同一个仇恨的终点。
他常常是要活不下去的人，活着是需要步步为营、屡屡算计的大事。
当活着都成为了一种奢望的时候，又哪有闲情逸致去沉迷那纸醉金迷的男女情爱？
可他的妹妹，则不同。
她被顾垣城深爱着，她也深爱着顾垣城，这种两情相悦让他们互为桎梏。
变成扯都扯不清的锁链，只需要扯一下，便会牵着皮肉一起痛。
“让你失去记忆，恨我吗？”
余还又道，他看着余念朦朦胧胧的脸，甚至看到了她眸子中的闪动着的几丝晶莹。
“不恨。”
余念回答得干脆，只是那朦胧的哀愁被她的笑容冲破，她朦胧着眼色强迫自己露出抹笑容来，只是那笑在余还看来却是格外的勉强。
说不恨，大概都是假的吧。
怎么会不恨呢？
诈死，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便硬生生的让他们母子分离，甚至……让她用一个新的身份过新的人生。
他安排了余念这四年，没有和她商量过半分，他想永远能护着她，让她做他的小公主，可总有一天，他也会出现有心无力的时刻。
余还甚至偶尔会恨自己，他常常觉得他做错了，尤其是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瓷娃娃碎了的时候。
“哥哥知道，我不该剥夺你成为一个母亲的权利，但……那时候你过得太痛苦，生顾硕之前你瘦得还没有一百斤，怏怏的，总是在夜里偷偷的哭，哥哥心疼，我知道你被仇恨压得喘不过气，所以我不想让你过和我一样的日子了。忘记，有时候也是一种救赎。”
“哥，你不必多说，我都懂。”
余念回答得淡淡的，她舒了口气，起身，推着自家哥哥的轮椅来到了床边。
然后对他伸出手，“来，我扶你躺到床上去。”
平日里，这种伺候余还的事情余念自然是不需要做的。
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庄园这样的事自然有的是人排队来做。
可今天，她便想照顾他了。
这病房里没有人，只有他们兄妹两个，就像这个世界上原本能相依为命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她蹲在他的腿边，帮他脱了鞋子。
余还常年坐在轮椅上，腿部肌肉萎缩得厉害，两条长腿很细，在才服中晃晃荡荡。
余念的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揉了揉。
“哥，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们重新复健吧。”
余念扶着那清瘦的男人慢慢躺下，余还的眉心蹙了蹙，脸上多添了三分懊恼。
“怎么，嫌弃哥哥了？”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只是……就像你希望我能过得快乐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快乐。”
余念拉过被子替余还盖好，温柔的掖了掖他的被角。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的腿好起来了，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仇恨忘掉一些，会不会那些事便不会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或许你就能快乐一些了。”
“你想让我忘？”
男人冰冷喑哑的声音中带了几丝沉闷的质疑。
余还目光冷然的望向余念的侧脸，一把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余念，你并不想报仇，对吗？”
“我当然想报仇！我想你一样，恨透了顾家！”
余念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挣了挣，却被余还拉得更紧。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到底爱不爱顾垣城。”
“我当然会报仇！”
余念猛地转过头去，对上余还那双和她极其相像的眼眸，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乌黑的长发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她的声音凛冽，像带着疾风骤雨。
“我会用我的方式报仇，我会用我的方式替余家讨回公道，第一步，便是重振华远，我不可能让爸爸爷爷的心血付之东流，顾博澜已经死了、姜年也死了……顾家的人命对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不是吗？！”
余还的手劲儿很大，攥得余念的手腕酸涩得疼。
兄妹之间的气氛好像在刹那间便剑拔弩张。
病房中此起彼伏的呼吸，也好像碰撞在一起。
静默，是一种高深的试探，也是底线的碰撞。
但结果，总有一个人要妥协。
余还终究松了手，垂下眼眸，声音薄凉。
“念念，你真该感谢上苍，让顾垣城富可敌国。”
“……”
余念没作声，像是听不懂自家哥哥的话。
若顾垣城没有钱、没有在商场的权利和地位，或许余念想要留在他的身边，便连个搪塞他的借口都找不出了。
余还知道，什么重振华远，什么需要顾垣城的钱，这不过都是自家妹妹找的借口和托词。
不过都是转瞬间便可以消失殆尽的无妄之言。
她想留在他的身边，她刚刚撞门闯进顾垣城的病房，那慌张的目光总是不作假的。
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她爱他。
“哥，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余念将那本就不亮的灯调暗，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睡吧，我在这陪你。”
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余还却迟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她的身影在病房中忙来忙去。
周遭的静谧带着越来越厚重的试探。
余念在余还的床边坐下，拿着手机在玩。
只是屏幕亮了又暗，却始终停留在解锁的画面上。
躺在床上的男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窝很深，眉目深邃，好像有半生的风雨都藏在那眼眶里。
他像是睡着了，却又像是醒着。
只是过了好久，对着虚无的空气低喃。
“余念，你既然说要报仇，要重振华远，那我便信你，只是……我给不了你太长时间，半年，如果我见不到华远的牌子落在c市，我会用我的办法报仇。”
讲故事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