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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死水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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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顾铮觉得自己是比这周牧禹很懂时务的人。她可不像他,穷清高,拿着孤傲当饭吃。她觉得自己是能屈能伸的,比如那药丸子,既然,他乐得施舍自己——他把如今对她的施舍、当作以解当年之气的报复,那么,她就成全他。她可是很识好歹的,谁会和便利过意不去?再说,瞎清高、穷自尊和父亲的病痛折磨相比,谁更要紧呢?她可不像他。    顾铮觉得自己也看得很开。比如,顾老爷现在都厌恨着这男人,她想,恨什么呢?当年,是自己死乞白赖、缠着男人不撒手;死乞白赖追到他书院做同窗、自甘自贱干了好一大堆,父亲后来给他捆起来,各种卑劣手段,逼着他做上门女婿……这一切一切,不是他们顾家人自找的、一厢情愿吗?哦,你爱人家,人家不爱你,你的付出得不到回报,然后就开始恨、开始怨地怨地苦大仇深地看这个世界,这又是何必?    至今为止,顾铮其实都没后悔过,她自诩自己是一个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爱的时候勇敢果断,轰轰烈烈去追逐;身心被这男人弄得疲惫无力再去爱时,就果断放手,再对男人无一丝留恋。    “您请坐,王爷,若不嫌民妇这店简陋,民妇就将近着给您倒点茶喝喝、再弄两碟子点心?”    男人醉醺醺朝她摆手。    顾铮淡淡地一挑眉,便去了。    这个春夜,雾气潮湿,一珠圆月被云层淡淡遮去了大半,像含羞的大姑娘,在窥视人间的秘密。    空气里杂糅着各式春季里的花香,有桃花,梨花,杏花,柳叶的清香……    行人稀稀落落,棒鼓的声音,提示着天色不晚,已经到戌时了。    顾铮端出茶壶,又从厨房的蒸笼里用夹子夹了两块点心,像花朵形状,摆盘里,是海棠酥。    “你将就着用点!”    她又说,“这茶是普洱,不太好喝,叶子自然更比不得你们皇宫里的,也是糙得很,但可以解解酒……”    男人倒还听话,果真端起茶盅,开始仰头喝了。    顾铮惊讶于他喝时的置气,就像是在饮酒似的。    男人忽而苦笑了声,说道:“那天,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咱们两个,虽然和离了,夫妻感情不在,但同窗的旧谊仍是有的,你这一口一个的‘王爷’,是存心来讥讽挖苦我的么?”    顾铮抿了抿唇,笑:“民妇可不敢……”    男人一双黑眸冷沉沉地盯她。    顾铮不去看他,忽然说道:“你给弄的那药,我很感激你……哎,怎么你不直接明说呢?害我以为是关世子帮的忙?”    男人问道:“岳父大人他……还好吗?”    顾铮一怔,这声“岳父”,自然,随和,透着真真切切的挂怀。    “你还叫岳父呢?”    她喃声,轻轻地说:“就是同窗旧谊,你这样称呼,也显得很突兀……咱们既离了,就离得彻底干净些,王爷,请您、请您还是称呼我父亲伯父比较好……”    一室沉默。    男人忽抬眼,正色看着她道:“你变了,变得太多太多,变得我已经彻彻底底不认识你,像换了壳儿……”    顾铮抿嘴,不语。半晌,方道:“再不变,就是个真的傻子蠢货了!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是像从前一样,这样做人,不是很失败没意思吗?”    她低头,捧着手里的普洱茶汤,轻轻吹一口。    男人道:“可我很讨厌看见你现在这样!!!”    他的语气很是暴煞,居然生起气来,拿着杯子的手左抖右抖,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顾铮一怔,他像是又无从发泄似的,把茶当酒喝,还是仰头一喝。“你的眼睛!对,就是你的眼睛,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铮惊愕得张大嘴,说不出话。    男人继续:“你的眼睛以前是有东西内容的,就跟潮水,跌跌宕宕,有起伏,有潮涨潮落;可是看看,你现在像什么?……一沟死水!连风都吹不起丝毫褶皱的死水!”    “……”    “就跟个道姑似……娇娇,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你这样的眼睛每每看我,让我心里很堵,堵得难受,很不舒服……”    “……”    男人,看来是真的醉了。    说着说着,把搁在桌上的暗色锦缎袍袖一拂,人东倒西歪地,连带桌上的杯子,也哐啷拂碎了一地。    顾铮大震,惊忙起身。    “娇娇……”    他又醉醺醺地,眼眸里像含有碎落的星光,望着她,说,“我有点不舒服……你,你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顾铮立马背对转身,表情冷淡地说。“王爷,看来你是真醉了……你且请回,我这里也早打烊了,得该回去了……”    男人却把她一拉,拉入怀中,捧着她的脸,就开始深吻。    顾铮死命挣扎,可他越吻越深。“你想跑到哪里去?嗯?娇娇?我的娇娇?”    他的酒气通过唇舌,漫漫渡进她口里,满嘴都是。    顾铮挣扎挣扎着,忽然,她平静下来。“你醉了……”    趁着他失神的一刹那和当口,反手一推。“你是不是人一喝了酒,人一醉,就喜欢乱吻女人?”    她用袖子擦擦嘴,“王爷,夜深了,我要回去了,你也该离开这儿了……”    男人这才微微酒醒了似,晃了晃神,意识方才的冲动与失礼。“……我送你?”    “不用了。”她淡漠地回绝。    “走!……我说过,你越是这样刻意疏离回避,越显得刻意,好像还对咱们的过去念念在意不忘……”    顾铮咬咬唇,“瞧你这话说得……”    终是无话可说,锁了门,在男人毫不给她一丝的犹豫下,都没回过神,人已经被提上了马背。    “我女儿苗苗……她好吗?”    月下,京街巷道,两个人共乘一骑,马蹄声慢悠悠,得得得,越发显得空气宁静。桃花杏花的香浮动得两人身上满满都是。顾铮坐在前,他的缰绳透过她腰往前驱着。    她有意避开,拉远两人的距离,男人像是看出了,冷笑一声,偏不让她避,越发借着拉缰绳之际,把她小蛮腰箍得死死的。    “苗苗……她很好,已经在背《论语》《弟子规》了,每天还有一首诗词,记忆力很好,虽然只有三岁半,可是却非常聪明……就是有点调皮……可爱的时候很可爱,气起人来也很气人!”她淡淡地,平静说。    男人弯弯嘴,笑:“苗苗由你教着,带着,我很放心……”    顾铮的眼眸开始恍恍惚惚。    她不觉得这身后的男人有多爱自己的女儿。    当时,蛮军打入江南宣城,眼看兵临城下,她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    那时,这男人的身份已经被揭示,被皇上认祖归宗,册封为晋王,同时也兼任宣城的总兵指挥师。    他站在那城墙的高楼上,敌军为了做要挟,要他打开城门,所以把当时不幸落入网中的自己当人质、当作对抗的筹码——因为那些敌军知道了她是这晋王的结发之妻。    “晋王爷,周总指挥使——”    敌军首领道:“你若再不打开城门,我就把你这女人、连带这腹中的孩子给统统杀死!”    周牧禹,已是晋王的宣城总兵使,系着披风,穿军服绣蟒朝袍,身姿挺立,看都不看她一眼。    “——放、箭!”    他从牙齿冷冰冰迸出一句,最后,箭矢如蝗,又如雨下向她这边敌军射过来……    顾铮当时耳畔嗡嗡地,自然,她不是个不识情理、不懂大义的女人,相较于宣城万千老百姓死活,她作为他发妻,纵然牺牲,纵然自己丈夫如此选择,都是说得通的。    可是,眼泪哗啦啦地,还是模糊了她整个视野。    她的身子颤颤地,手抚着肚子,只是一个劲在想:纵然,你不爱我,你厌恶我,你现在成了皇子凤孙……    可周牧禹啊周牧禹,我这肚子里还有你的骨肉,你不知道吗?    她闭着眼睛,像一根木头桩子,豁然觉得这天地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也不过如此……    如此地让她感觉荒谬可笑。    当然,这也是她后来,战乱结束后,坚决义不容辞、非要让这男人给她《放妻书》的缘由。    他不同意,她甚至可以当着他死,以刀扎胸,步步紧逼。    这也是为什么顾老爷,厌恨恶心极了这周牧禹的原因,宣城对敌、他口齿冷冷地说出那两个字,“放箭!”    顾老爷就已经想将这男人给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最终,成功和离之后,她一路辗转流亡,和这男人也早无瓜葛。    他知道当时他在找她,可能是为了孩子。    然而,她一路躲避,不想再看见他。可却有一天,就在她和父亲顾剑舟、刚在京城安置下来,她也租了这铺面做糕点生意……苗苗当时两岁半,走路都已经很是利索,能到处跑了……苗苗在铺子里玩儿,丫头萱草的一时疏忽,她眨眼就不见了。    “苗苗!苗苗!”    她吓慌了,吓得六神无主,腿都在打颤,大街小巷,到处找,到处问人。    “苗苗在这里,娇娇,你不要慌……”    男人一身蟒缎王服,他把娇娇单手抱着,亲自递到她怀里。    顾铮又是哭,又是笑,抱着苗苗使劲亲。    “我的女儿居然都这么大了……娇娇,和我复婚,让我照顾你们母子……”声音很沉静,异样地温润柔和。    顾铮一下子哆嗦,嘴都白了。    她从和这个男人和离开始,就各种心绪,痛苦过,煎熬过,眼下终于平静了,然而,在面对男人时、完全都可以做到一颗菩提心肠,不悲不喜,不爱不恨……    可是她的女儿……    她毫无骨气地给他跪下,求他:“王爷,您别夺走我女儿!这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好容易才把她生下来……您以后要多少孩子会没有?多的是名门贵女小姐给你生儿育女,你会重新娶妻室有王妃、还有各种通房美妾,您、您又何苦跟我争呢?”    她眼泪扑簌簌流满了一脸,糊花了她的视线。    身子抖得像筛糠,把女儿抱得跟什么似的紧,不肯放手。    男人面无表情,方久,才轻轻用拇指去擦她眼泪。“好,我不和你争,娇娇,这孩子是你的,始终是你一人的,你安安心心把她带着,不敢有人和你争……你也不要说她是我的女儿,说了,我怕你就真的再见不到她了……”    “谢王爷,谢王爷!”    她不停地给他磕头,谢恩。当时,她的想法是,管他当时如何想,对这女儿没什么感情也好,怕她们母子连累他前途将来也好,总之,女儿不会被他夺去就好了……就冲这一点,还是要谢他的大恩?    ……    顾铮渐渐收回恍惚,“王爷!”    她笑了笑,道:“得你这么说,你放心我来教她就好……等以后,我这铺子的生意再好些,我还是想认认真真、给苗苗找个老实可靠、又疼她的后爹……不关那人怎么样,只要人品好,疼苗苗就好!”    “我怕她长大了,有天会问起我,说,别家的孩子都有爹爹,就她没有,怕她心里难过不好受,觉得比别人矮一等……    “说来,一个女孩子,终究是离不开父爱的,就像我小时候,虽没了娘,可有个疼我宠我的爹爹,便胜过一切的福气了……”    周牧禹扯动缰绳的手一抖,顷刻,只听彧地一声,马儿扬起前面两蹄、忽然骤停。    顾铮吃了好大一吓,身体前倾,赶紧道:“王爷,怎么了?你这样会把我吓死的!你到底会不会骑马啊?……”    “……吓死了最好!!!”    男人冰冰凉凉的声音回荡在夜风,向来低沉淳厚的男音,突然就高亢,如同鬼魅。    顾铮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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