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郁子肖一个人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就是睡不着。 方才他要抱着姜柔过来, 结果刚把人放下来, 姜柔一溜烟就跑了。 郁子肖看着那道先前被他竖在两人之间的屏风, 只觉得额角一痛,这回好像真的把人惹恼了…… 除了懊悔,他心里居然有了些莫名的满足感。 毕竟, 还没在姜柔脸上看到过那副表情。 他想了想,也没看过姜柔的身子。 所以还是知足为好。 只是在客栈抱着姜柔睡了这些天, 今晚怀中无人,便觉得空得很,怎么也不自在。他一个人睡了二十年, 如今却不习惯了。 他在屏风那头辗转反侧,这边的姜柔反倒是挨了枕头便睡了,这些天太累了,虽然睡前有了个小插曲,但依然是很疲惫。 一夜好眠。 第二日宫里便传来消息, 阎周欺君之罪,皇上念及镇守西境有功, 免除死罪, 撤其军职,将其流放南疆。 太子包庇罪臣,联合阎周欺瞒圣上,暂停其政务, 禁足东宫,无皇上指令,任何人不得走动。 同时,皇上赏识杜文梁,看他作为一小小县官,居然敢和封疆大吏叫板,又了解到此人正直清廉,颇得百姓爱戴,皇上大为赏识,特将其调至京城,在刑部任职。 下午,郁府便有人来访。 前厅内,来人正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焦急。 不久,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站起身,见到郁子肖进来便深深作了一揖:“侯爷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今日特来见过侯爷!” 此人看起来削瘦挺拔,文质彬彬,正是先前被郁子肖救下的杜文梁。 “杜大人无须客气。”郁子肖将他手臂拖起,郑重道,“杜大人不畏强权,敢于为百姓发言,有如此脊梁,实乃我大俞之幸。本侯敬佩大人刚正不阿,不忍看大人蒙冤,因而出手帮忙,绝不是为了大人今日到此来谢我。” 杜文梁却不肯抬腰,继续道:“个中之事,下官已从牧公子那里了解。侯爷先前为了替下官呈递御状,受了重伤,也致使郁家蒙难,下官有愧。” 郁子肖深知要与此人结交,不能挟恩,还要适当透露出自己的私心,才能得其信任。 他将杜文梁扶起了:“这一切并非杜大人之错。本侯这么做,是因为自认值得,至于后果,无论如何我都会承担,大人不必自责。” “况且,”他眸色暗了暗,继续道,“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当年家父去往前线,阎周随行,后来家父殉身沙场,少不了此人的推波助澜,本侯这样做,也有私心。” 杜文梁闻言抬起头,神情恳切:“下官有幸,当年一睹郁将军风采。如今见了郁侯,仿若又见当年将军风骨。” 郁子肖却摇了摇头,叹了声气:“实不相瞒,如今,本侯有一事相求。” 杜文梁想到最近朝中之事,便问:“侯爷可是为了徐家之事?” “嗯。”郁子肖道,“杜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然家舅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胆大之事,此事必有冤情。” “若是真有冤情,下官定然会还徐大人一个公道。” “不。”郁子肖出声,道,“本侯所求的,是想让杜大人千万不要插手此事。” 杜文梁疑道:“此为何意?” “此番无论证据是否充足,皇上也一样会定家舅的罪。事实如何并不重要,皇上只不过想寻个机会敲打徐家罢了。况且如今阎周被定罪,太子禁足东宫,皇上更不可能放任徐家势大,所以此回,家舅并不难保,只是徐家必然要付出皇上想要的代价罢了。” 郁子肖道,“杜大人此番能够洗刷冤屈,本侯脱不了干系,若杜大人参与到徐家的事中,皇上定然会怀疑我与你勾结,到时候,不仅徐家之事没有转机,大人的官途也定然会受阻。” 杜文梁急忙道:“下官官途并不重要,徐大人若是真的蒙冤,怎能平白无辜受此罪名,下官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 郁子肖笑道:“本侯就是知道大人定然要将事情查清,还无辜者公道,所以才特在此恳请大人,莫要插手此事。” 杜文梁犹豫片刻,道:“既然侯爷有自己的思量,下官便也不好插手了。” 郁子肖的确有自己的思量。 此回太子折了阎周这一臂膀,与他而言已经足够。至于徐家,此次无论他做什么,皇上既然已经决意,他做太多也无济于事。 杜文梁对此事保持缄默,才能证明他当初救杜文梁并无私心,日后再有何事,才好叫此人为他所用。 太子既已禁足东宫,徐若宏之事便可按皇上想要的事态发展,不用担心横生变故。 此次,徐家定然要交出些什么来。 他什么也不能做。 送走了杜文梁之后,郁子肖回到屋中,便见姜柔已午睡醒来了。 她今日精神一直不是很好,早上随意吃了些东西便称累,午时又歇息去了。 郁子肖想起昨晚姜柔洗澡时自己那场胡闹,莫名有些心虚,走过去问:“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有些疲累。”姜柔摇头,最近两日不知怎么,明明事情都过去了,她却时不时就心慌,精神也愈发疲惫,总是隐隐觉得,会有事情要发生。 而那件事,给她一种无法掌控,无法逃脱之感。 郁子肖看她又愁了起来,便道:“事情都过去了,眼下正是放松的时候,还想那些做什么?你安心便好,有本侯在,谁也别想动你一分一毫。” 姜柔抬起头看他,就见他笑得恣意,可她分明觉得,他也是担忧的。 郁子肖瞧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挑眉道:“信不过我?” “不是。”姜柔低下头,叹了声气,“我就是觉得,若是能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 郁子肖看姜柔始终隐隐泛着忧愁,索性一把将姜柔拉了起来:“别发愁了,本侯带你出去放天灯。” 方才姜柔沉默时,他仔细将过往的事回想了一遍。 第一次,他想带姜柔去荷花塘游玩,结果两人在画舫上遇刺。 第二次,他想带姜柔到白雨山上透气,结果带着姜柔爬山的时候,她的脚扭伤了。 第三次,他想带着姜柔一同去秋猎,让她放松放松心情,结果被太子下了套,姜柔差点被那伙人绑架。 怎么想来,每次他意图让姜柔开心时,都没有好事。 郁子肖心里受挫。 不过姜柔听到他这话,眼中泛起了微微的光:“放天灯?” “嗯。”郁子肖见姜柔问起,便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京城中人,放天灯无外乎两地,北河长桥与南边河岸,不过要我说,放天灯最好的地方,却不是这两处。” 姜柔好奇地望着他。 “这最好的地方,要数城楼顶台。”郁子肖翘起嘴角,“夫人可愿与我同去?” 姜柔没有犹豫,立即点了点头。 往年但逢佳节,百姓们都会去放天灯,只是她从未得过姜夫人允许,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还是偶然从东院经过时,听到姜凝说起北桥上,数千盏天灯齐放,带着百姓们的心愿,将京中夜幕点亮,场面极其壮观。 她从来没看到过,但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好看极了。 以前无人提及,她便也渐渐忘了这事,今日郁子肖谈起了,她想去。 郁子肖得到姜柔的应答,心中满意,看着不施粉黛的姜柔,提醒道:“那你晚上可得穿得好看点。” 虽然他觉着姜柔怎样都是好看的,不过想到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头一回不带目的地一起出去玩,郁子肖私心里希望姜柔重视一下。 “好。”姜柔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没辜负他的期望,点了点头,笑着应下了。 她对夜晚之行有了期盼,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便顺着郁子肖的意,到屋中去翻找衣服首饰。 只是打开首饰盒子,一眼望去,看见的都是平日里戴的那些,才发现自己的首饰竟是这样少,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 郁子肖也进来了,瞧见姜柔的首饰盒,蹙了蹙眉:“东西怎么这样少?” 姜柔没说话。 她年纪尚轻,自然也是爱美的,只是极少去刻意追求,头饰首饰够日常搭配即可。往日都是念冬和盼晴取来头饰为她梳妆打扮,她也未在意过,只是眼下看着这些用惯了的东西,总也觉得黯然无光。 她想起了出嫁时宫里赏的东西,不过她并不喜欢,再加上本身对皇宫里的东西有一些抵触,便从来也没有碰过那些东西。 郁子肖平日里也不曾注意姜柔戴些什么,这会儿跟进来瞧见姜柔的首饰盒子,顿时来了兴致,手指在里面拨弄着,一边还评价道:“这个其实也蛮好看的……” 没拨弄几下,他眼神突然顿住,看见了盒子底部露出的白色丝绢的一角。 “这是什么?”他想也没想便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姜柔也忘了盒子底还藏着这东西,见郁子肖拿了出来,登时便了脸色,连礼仪也顾不上了,提高音量道:“别碰!” 她伸手去拿,那东西却被郁子肖稍稍举高,两人个子差了太多,姜柔踮起脚也抓不到。 姜柔又急又羞:“侯爷,把它还给我。” 郁子肖看她这幅反应,心中更疑,自然不肯给她,自己举着看了这丝绢,竟发现这上面绣着一首小诗。 这一看,他脸色登时就阴沉了下来。 这分明是一首情诗。 是在诉说年少时与一少年的相遇,那人三言两语,便叫姑娘芳心暗动。 字里行间,无不是那少年给予的惊艳,和姑娘对那少年的思慕。 姜柔心里竟有喜欢的人? 郁子肖冷着脸问:“这是什么?” 姜柔此时脸颊已羞得通红,那是她幼时随姜凝从桃源寺回来时,自己偷偷写的小诗,后来被她藏在了盒子底,她自己都忘却了,今日却叫郁子肖瞧见了。 就像是被偷偷恋慕的人发现了自己隐秘的心思,姜柔此时只恨不得从地上打个洞躲进去。 她不说话,郁子肖便更是不满,逼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姜柔躲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只是以前看到的一首小诗,心里喜欢,便绣了出来。” 郁子肖哼笑了一声:“自己写的诗,当然喜欢。我竟不知,你心里还爱慕过什么人。” “我……”姜柔结巴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左右郁子肖也看到了,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小时候偷偷念过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可是真要说出来,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姜柔心里天人交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郁子肖的眼睛,试探着道:“我十一岁时,有一回随着长姐到桃源寺里求姻缘,站在树下中了暑,快昏倒时,他伸手扶住了我。” 她这么说,他或许能想起来。 郁子肖一听,却更加不悦:“就因为这个?” 姜柔看着他:“他,还在祈愿树上为我挂了一块木牌。” 郁子肖听了,心中竟有种自家珍宝被别人玷污了的感觉,蹙眉道:“你一个小姑娘,他初见你便为你挂了木牌祈愿,此举一听就是个浪荡子,说不定这些手段都被那人用惯了,整日撩拨你这样的无知姑娘,也值得你这般惦念。” 末了,他看着姜柔,怒其不争道:“蠢。” 姜柔愣愣地看着他,即便早有预料,心中却依然有些失落,又听他这么说,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