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戏
吴子山顿了顿,颇为深沉地问了一句:“吹雨, 要是你不演戏, 你会去干什么?” 姜吹雨几乎没怎么犹豫:“念, 念到博士, 要不然玩音乐, 拉小提琴,弹钢琴……” 他的选择还挺多,前程光明,无论哪条路都繁花似锦。 唉。吴子山叹出一声细微的气息:“要是我拿这个问题问仰雪风,保管他会一脸迷茫,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真喜欢演戏,不演戏了,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姜吹雨无声地动了动唇, 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姜吹雨才小声嘟囔:“有必要吗。” “有。”吴子山轻轻地回了一句, 但没说怎么有必要。 没必要说。 对于无法感同身受的人来说, 言语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在短暂的沉默中,姜吹雨突然想起了他和仰雪风交往后的第一次吵架。 他本来早就忘了好几年前的那次争吵,这会儿,回忆却万分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次期中表演作业, 仰雪风是小组组长。 姜吹雨才和他谈恋爱没多久, 自然开开心心地投奔仰雪风,在组里担个重要角色。 一开始倒觉得蛮有趣,但很快姜吹雨就后悔得不行。 仰雪风太磨叽了, 对自己、对组员,都十分苛刻,排练了十几遍也不满意,也不知道他到底不满意什么。 姜吹雨觉得自己演得相当不错,来指导的表演老师都没说什么,仰雪风偏偏皱着眉,说再来一遍。 一次两次这样姜吹雨还能忍,来上个七八次,几乎要把他给惹恼了。 以前常和姜吹雨搭档的同学在另外一组就过得挺滋润,还有空约姜吹雨晚上一起出去唱歌。 姜吹雨答应了,约的是十点,他想着仰雪风再怎么磨叽,晚上十点也该放人了。 结果那天排的戏份是重中之中,仰雪风几乎对每个组员都一个表情一句台词地盯,稍微有点不满意就得重来,排练进度一再耽搁。 姜吹雨看下表,九点了。 再看,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 九点五十五的时候,姜吹雨不看表了,直接走人:“我有事,先走了。” 仰雪风和一众组员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继续。”仰雪风这时候还不忘嘱咐其他人排练,随后追着姜吹雨跑出排练室,“吹雨,你干嘛去?” “和人约好了,要迟到了。”姜吹雨晃了晃手腕上的表,提醒仰雪风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仰雪风有点不开心,但没表现出来,温和问道:“很重要的事?你应该提前跟我说的。” “唱歌而已,并不重要。”姜吹雨无所谓地说,“但我受够排练了,没完没了的。” 仰雪风一怔,受伤似的看着姜吹雨:“你觉得排练是多余的?” “我可没说!”姜吹雨还在看表,又低头拿手机打字,似乎在和约好的同学解释什么,和仰雪风说话显得心不在焉,“排练个十几遍有用,一百遍就真的浪费时间,又不是去角逐奥斯卡。” “我明白了。”仰雪风点点头,“离交作业还有段时间,你现在换组还来得及。” 回想起来,这是仰雪风面对姜吹雨,屈指可数的一次强硬。如果他一直是这种态度,姜吹雨也许早就和他说拜拜了,哪有交往三年分手三年还纠缠不休的现在。 姜吹雨终于从滴滴响个不停的微信界面上挪开目光,瞪着仰雪风:“你什么意思啊?赶我走啊?” “如果你受不了我这个组的训练强度,换一个会比较好。”仰雪风其实也带点赌气意味,他们组那么多人,也没见谁有意见,怎么就姜吹雨受不了?他们念的就是这专业,要么在排练,要么就是登台表演,又枯燥又累,这是他们选择这条路时就应该做好的心理准备。 姜吹雨看了仰雪风几眼,甩头就走。 果然第二天他就没去再排练,和其他同学商量换了组。也打这天开始,姜吹雨不再理仰雪风。 一直到作业评分出来,仰雪风的小组得了第一名,各个老师都赞不绝口。 仰雪风想着,这实践出真知,他们组的分数证明了一次又一次的排练不是多余。他揣着第一名的小奖章去找姜吹雨和好,还想着好好教育一下姜吹雨,没等他的长篇大论摆出来,就听姜吹雨随口一嘟囔:“我还以为和你谈恋爱会很开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支飞驰而来的箭射在仰雪风心口。 仰雪风的许多话都被这支箭死死钉住,不得翻身。 他想说,谈恋爱和排练不是一回事,排练辛苦无关爱情。 他还想说,是不是谈得不开心你就想换个人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不敢说,生怕一说出口,姜吹雨就会回答,好啊,那就换一个好了。 换个男朋友,和换个组,似乎没什么区别。 仰雪风的表情很微妙,注定了他在这段感情中无底线的退让和包容。 姜吹雨当时没看懂,也没怎么在意。 直到今天,被吴子山导演一提点,姜吹雨才忽然意识到,他和仰雪风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就连爱好都没法凑一堆去,对于表演的评判更是千差万别。 他觉得自己演得够标准了,仰雪风却觉得不够,还可以更好,非得逼他继续进步。 姜吹雨认为仰雪风顽固,仰雪风还替姜吹雨可惜。 他们之间无药可救了! 姜吹雨恶狠狠地想,结果转头躺在床上,看明天的剧本时,不禁又琢磨上了,把表演当考试和工作,和把表演当艺术,有哪里不同吗? 吴导说他们拍的哪怕是部不上星的网剧,仰雪风对它的态度依旧没任何轻慢,甚至更加认真和严苛。 因为电视剧和独立艺术电影不同,它避免不了商业性,没办法为了表达难过就拿三分钟镜头去吃一颗苹果,没办法用七分钟点燃一支蜡烛,作为影片最有力量的结尾……网剧需要密集的节奏来吸引面临各种娱乐诱惑的观众,同时又要兼顾大部分观众的水平,剧情设置明了易懂,哪怕人中途埋头吃口饭,也不耽误理解。 做到以上两点就很难了,可仰雪风还不满足,在好看通俗的基础上,还要留有余韵,让一部分观众愿意细细品味时,能得到更多的内容和感悟,能从他的表演中看到更多的诚意和艺术。 在商业和艺术中寻求一个完美平衡点,艰难得无异于踩高空钢丝。 第二天再拍戏时,姜吹雨就特地注意仰雪风。 好像隐隐约约地摸到了吴导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一和仰雪风对上戏,姜吹雨就觉得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鹿饮溪,一个真实的、活在闻竹喧眼前的鹿饮溪,不是他姜吹雨。 这样的仰雪风,好陌生,离他好远好远。 姜吹雨有些不愉快。 没两天鹿饮溪很快有一场醉酒戏,关于这个角色的一些悲伤往事经此会慢慢浮现。 姜吹雨看剧本花费了不少笔墨来描述鹿饮溪的醉酒状态,由出于人设的克制、强作嬉笑到本心的肆意流露,情绪时浅时浓,一场戏有多个层次。 如何艺术?怎么入戏? 吴子山没对姜吹雨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但姜吹雨无知无觉入了套。 姜吹雨琢磨着,决定从最容易的途径尝试一下。 他一招手,把柏冬唤来:“给我去买几瓶酒。” 真醉一场。 柏冬一点也不奇怪地问:“什么酒?白酒啤酒洋酒葡萄酒?还是喝锐澳鸡尾酒,水蜜桃味的,像饮料,冰一冰很好喝,还解暑。” 谁喝饮料呢。 姜吹雨没好气道:“捡度数高的,每样来一点。” 柏冬巴巴地去买了,各色酒瓶堆了半个桌子。 姜吹雨让自己代入鹿饮溪的心境,一一地喝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混着酒喝更容易醉,渐渐有些头晕,思维乱了混了,整理不出来完整清晰的思路。 这个状态正正好,忧愁哪有明明白白的。 下午补妆时,化妆师乐呵呵的,这小脸晕红得够漂亮,连腮红都免了。 醉酒戏在夕阳西下、浓霞漫天的傍晚拍,暑气散了,但依旧很热很闷。 鹿饮溪斜坐在窗棂上喝酒,看外面沉落的夕阳和镀金的河水与山林。 摄像机从屋内往外拍中景,人与窗与景都在镜头构图内。 这一场戏的分镜头是吴子山画了好几个版本才最终确定下来的。 道具酒当然不是真酒,是冰过的矿泉水,透心凉。其他演员都羡慕姜吹雨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大口喝冰水解暑。 姜吹雨喝水居然也喝出了酒味,又涩又辣,感觉更难受了。 他入戏了。 随着镜头推进,仰雪风饰演的闻竹喧朝鹿饮溪走过去时,闻到了浓郁的酒味,心想剧组可真敬业。 但在姜吹雨扭头看他的时候,仰雪风心脏狠狠一跳,失了神。 姜吹雨是真的喝醉了,总算是对得起他一双天生的桃花眼,眼眸不再清澈天真,雾气迷蒙、欲语还休。在黄昏天光中,他是岚雾里一支轻轻颤动的桃花,浓丽神秘又勾人。 仰雪风从闻竹喧的状态脱离,回归成仰雪风——对姜吹雨毫无抵抗力的仰雪风。 姜吹雨迷迷糊糊地笑了下,心想仰雪风的定力也就这样嘛,那些绝情的话才说了几天啊,口是心非的。什么普通朋友,什么礼貌疏离,做不到就别说,为什么要死撑呢。 他看着都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提到的“没办法为了表达难过就拿三分钟镜头去吃一颗苹果,没办法用七分钟点燃一支蜡烛,作为影片最有力量的结尾”,这两个镜头分别来自毕赣导演《地球最后的夜晚》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导演《乡愁》,都是很典型的作者电影,充满了诗性气质,对艺术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