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晚双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完,她最后两个字声音很小于周清琅认为她只说了半句。 这半句就够她心花怒放。 再加上夏晚双之前的话，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虽然那种爱和她要的不一样，但是她已经足够高兴了。 心中忽然充满了底气，可以蔑视所有潜在的敌手。 哄好了家里的小姑娘之后，夏晚双骑着车出门买菜。 其实离家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超市,平时夏晚双都会在那里买菜,但是放假的时候,她会去稍远一点的菜市场,买一些商贩自家养的鸡鸭。 周清琅本也要跟着一起,夏晚双让她在家里写作业,为期末考试好好准备,买个菜而已，她一个人就行。 夏晚双把车停在了菜市场外,盘算着今天要买些什么。 菜市场入口处一片脏污,夏晚双穿的黑色的鞋，避过了一片脏水,朝着里面走。 菜市场里有些嘈杂，各种各样杀价以及吆喝的声音裹着各种气味，感觉起来有些乱糟糟。 夏晚双却挺喜欢这样的氛围的,看了各种蔬果，打算先去卖鸡那边的小摊看看。 活鸡在笼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老板在旁边料理刚刚被客人要的鸡,割喉放血拔毛,动作利落。 “小姑娘,买鸡撒，嫩嘚还是老嘚？” “买只老母鸡，回家炖汤喝。” “喏，那三只都是，都精神着的，你选一下哈。” 夏晚双点头，在鸡笼旁看了看三只鸡，正选定站起来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是她第四次和那个少女相遇，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女仿若幽灵，穿过了人群，径直向前。 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很复杂，像是活在阳光下行走人间的孤魂，似乎随时都要消失了。 “老板，这只鸡给我留着，我等会过来买哦。” “你得快点，要是卖完了别的还有人买，我就不给你留啦。” “好的，谢谢老板。” 夏晚双依照女孩的脚步，心中带着些不安的跟了上去。 她和女孩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夏晚双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只能归结于人类的好奇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走过菜市场，是一栋栋挤挨在一起老旧楼房，衣服就这么晾在外面，缠在一起的电线仿佛老人脸上交错的皱纹。 因为楼高不一，夏晚双看到的这栋楼的光就被前面那栋楼挡的严实，明明还是白天，却让人觉得有些灰暗。 空间并不是密闭的，在尽头是这条小路的出口，被光勾勒出了轮廓。 但那个人没有走出去，而是转身进了一扇门， 夏晚双这才发现，这里不全是墙壁，在少女进去的地方，有两扇玻璃门。 门上还挂了牌匾，是按摩店。 从玻璃门外看，只能看见窄小的空间里放了一个棕色的皮沙发，沙发的旁边还有一扇木门。 搓麻将的声音从隔音并不好的门里传出来，夹杂着嬉笑和咒骂的声音，让夏晚双皱眉。 忽然里面传出了一阵尖锐的骂声以及桌椅碰撞的声音，夏晚双心里升起担忧，还没有想好是走进去还是用其他的办法做些什么，木门就被用力拉开了。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女隔着玻璃门看着她，表情有明显的怔愣。 夏晚双看见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眉头拧的更紧了。 她之前以为她身上的伤痕都是学校的里的那几个学生做的，但是现在想来并不尽然。 “要一起走走吗？” 她不问夏晚双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能轻声地询问是否要一起散步。 “好。” 夏晚双点头，心情沉重。 她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女孩的旁边，和她一起向前走。 “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常冷。” 女孩开口，面上带上了不甚明显的笑意。 “是吗，我觉得比往常更冷一些。” 夏晚双也像是闲谈一般的说，她对冬天很敏感，所以能够感觉到今天的温度比去年更低，冷风吹到人心里。 “可能是今年遇见了一些好事，所以觉得这个冬天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夏晚双听着旁边的人的笑谈，如鲠在喉。 她大概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心情更加沉重了。 “今天，没有在那个奶茶店打工吗？” 夏晚双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想到了那天在奶茶店里和她点头打招呼的少女，和今天这幅样子，其实是不太相像的。 “以后也不用去了，老板说想招长期工，学生工还是不方便，不过没关系，学费我已经还清了。” “学费？” 现在这个学期都已经要结束了啊，因为高中不在九年义务教育里，所以高中的学费是要出的。 一中的学费一学期是一千块，住宿是一千三。 “恩，开学的时候借的，每个月还一点，好在是还上了。” “那……那就好。” 夏晚双不想提起她的父母，如果玻璃门里骂人的是女孩的父母，那么很糟糕，如果不是她的父母，那就更糟糕。 “那你今天吃了吗？” “你不用这么生硬的和我找话题的。” 女孩笑着说，让夏晚双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有呢，或许会去拐角的那家米粉店，家里可没有饭吃。” “自己吃其实也挺好的。” “恩，我也觉得，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青萝。” “是姓青吗，好特别的名字。” 倘若夏晚双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听到这个名字，一定觉得这是个很幸福的人。 因为名字就听起来很有生机，一定是很爱孩子的父母，才会起这么可爱的名字。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那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口了的。 “对，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青，绿萝的萝，听起来很有生机的名字，对。” 青萝说着，棕色的眼眸里沉着暗色，她仍然笑着，但只有注视那双眼，才会知道那笑意只浮于表面。 “到啦，给你分享我常来的地方。” 夏晚双抬头，入眼是一栋大楼，上面挂着许多横幅，像是办公楼，但是里面有很多不同的工作室，匆匆一瞥就看见了舞蹈和美术，还有跆拳道。 电梯直达了最顶层三十二楼，走出电梯，看见的是天台。 天台空荡荡的，冬天的风穿过人的身体，让夏晚双不自觉的轻颤。 她看见青萝径直的走到了天台边，跨了上去，心脏都要蹦出来，瞳孔紧缩。 “你……那里很危险，你先回来，别坐在那里。” “别担心，这里很舒服的，能看到很多风景，你要来试试吗？” 青萝两条纤细的腿晃悠在半空中，声音被风带走，轻晃晃的，像是叹息。 夏晚双惜命，小心的贴在了一旁，没有跨上去的勇气， 这里没有护栏，只要青萝向前移，就会从三十二楼摔下去，粉身碎骨。 “我们进来说话好吗？” “你好像很担心我会这么跳下去，别担心，我不会就这么死的。” 青萝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青萝苍白的脸消瘦，在夏晚双的视野里，一半是灰色的天空，一半是青萝红肿的脸，看起来异常压抑。 “其实我时常会想，如果真的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应该是解脱的感觉，有时候看着自己，就感觉灵魂好像漂浮在半空中，就这么看着空空的躯壳，好像只是一堆烂肉和骨架支撑起的一个人。” 青萝自顾自的说着，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的风并不柔和，甚至十分冷漠。 它呼啸着从人的耳边而过，留下刺骨的凉。 “其实有些东西没那么糟糕的。” 夏晚双以为自己可以说出很多开解的话来，可是看着这种画面，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 “只有被拉起来才有资格说那些话，我真的很羡慕周同学啊……” “你认识琅琅？” “不算认识，或许她不想和我认识。” 青萝的语气轻快，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情。 “你知道我们的事？” 夏晚双的心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警惕，这个人在之前从未出现在她和周清琅的生活里，怎么看起来好像对她们过去的事情十分了解的样子。 “知道一些，这如果让你觉得冒犯了，那么很抱歉。” 青萝的话说的十分漂亮，她偏着头看着夏晚双，眼里一片纯澈。 “如果我有她这样的好运气，或许就不会活成今天这样了。” “你可以自己改变的。” 夏晚双认为，命运就是可以自己改变的。 “可人是反抗不了出身的，我尝试过啊，逃跑，报警，哭诉，可换回来了什么呢。” 青萝喃喃，语气平缓。 “我求助，可没有人帮我，我想跑，却被抓了回来，很多次我就想跳下去，可是凭什么是我跳呢。” 青萝将自己的衣袖拉了上去，让夏晚双心脏揪紧。 青萝现在没有了手的支撑，要是一个不稳，可能就从这里掉下去了。 但是看见青萝的手腕的时候，夏晚双的心揪得更紧了。 那细瘦的手腕上皮肤并不光滑白皙，有着烟头烫伤的痕迹，针扎的痕迹，以及掐痕和一些别的淤青，触目惊心。 “他们不让我上学，和我说上学没有用，不如和他们一样，张开腿来的实在，越年轻，能拿到的越多，我跪着求他们让我上学，他们看够了我的反应才答应，但不给我学费，我不知道我还能拖多久……” “荒谬。” 夏晚双咬牙，硬邦邦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唯有读书这条路最公平，也是让原本看不见希望的人能看见希望的最好的路。” “所以我打算在高考之后，就带着钱跑掉，但是我成绩不好，你能帮帮我吗？” 青萝弯着唇，脚下是深渊。